第16章 應邀(一)
林深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應該是某個套房的其中一個房間,陳設極簡,除了一個小衣櫃和一個床頭櫃,就是他身下躺着的這張床了。
“……”
深藍色的四件套,極簡的風格,連拖鞋也是深藍色……
林深坐起身,腦袋尚覺昏沉,卻比暈厥前的狀态要好了許多,床頭貼心地留了一盞小小的夜燈,就着微弱的光線,林深掀開被子,下床開門。
正如他所想,開門後便是客廳,是套不大的小套房,風格簡約,過道的小屏風上随手扔着幾串鑰匙,餐桌上放着一袋剛像是剛買回來的水果和泡面。
客廳一片安靜。
林深身上還穿着自己出門時穿的衣服,在客廳慢慢找了一圈——沒人。
直到房裏突然炸出了一聲“我操——!!!”然後就是一陣鼠标鍵盤瘋狂的多重奏,噼噼啪啪。
林深:“……”這種夢回大學寝室的感覺,如果沒猜錯的話……
“……”擡手禮貌性地敲了敲門,果然沒有回應。
林深嘆了口氣,回到客房拿了自己的外套穿上,坐在客廳裏等着。
先不說這裏是哪,但他知道,裏面那個一定不是宋淩雲。
也不是劉夏繪的聲音。
按亮手機,時間顯示為上午十點整。
林深打了個電話給連田,想讓他幫忙跟老王請個假,心想這個月滿勤應該是無望了,然而電話那頭,連田卻疑惑地答了他一句:“你不是被老王調出去出遠差了嗎?請什麽假啊,睡賓館認床睡糊塗了?”
“……”忽然想到了老王那天對着宋淩雲的态度,林深忽然頓悟,想來是走了什麽暗裏的關系,也好,快月底了,滿勤馬虎算是保住了。
但仔細想想,他也沒閑着,四舍五入也是在幫殡儀館做事。
林深抿了抿唇,鬼使神差,低了低頭:“連田,問你個事。”
電話那頭的連田:“哎,你說。”
“丁小如……怎麽樣了?”
“丁小如?”連田重複了一句,問道,“誰啊?”
林深:“……”果然嗎……
“沒什麽,應該是我記錯了名字了,沒事。”
連田聽到不認得的名字,下意識就往遺體上聯想,但草草回想,這幾天送來的遺體裏,并沒有一個叫丁小如的。
“哎,林哥,你現在在哪出差呢?”連田好奇大寶寶,興致勃勃地問道。
“……”林深反應快,淡答,“我也不大清楚,現在在動車上,還沒報站,反正挺遠的,這幾天,那邊就麻煩你們了。”
“嗐,難兄難弟的說這見外的幹啥?”連田直爽,大大咧咧,調侃他,“你不來倒好了,我回頭就去跟老王說,叫他把你的年終獎分一點給我們,平息人怨!哈哈哈哈哈。”
“……”
“哎對了,說來也怪,你表妹剛剛也打了這裏的座機,說讓我們幫你請個假,你出遠差沒告訴你表妹啊?”
林深想了想:“嗯,還沒來得及說,收拾得比較急,等挂了電話,我再打給她。”
“那行,你別忘了啊。”
“嗯。”
林深沒有打電話給莫淺,他知道,宋淩雲應該是留了什麽留言給她,否則這一通電話就不是打到殡儀館而是警察局了。
在客廳坐等了大概有二十來分鐘,看着手機只剩下26%的殘電,林深心裏直嘆,幹等着又無聊,索性拇指一劃,打開了一個小游戲。
這個只需要用到一根手指操作的單機游戲在林深的手機中穩占一席之地,倒不是有瘾,只是有時候思緒煩亂,注意力無法集中時,這個小小的游戲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幫助他從亂緒中短暫地抽離,用另一種方式的壓力和現狀形成對沖,尤其在棋子掉下去的那一刻,所有的集中力就會在瞬間整個垮掉,讓林深覺得莫名的刺激和暢快。
林深這局跳一跳直接把電量從26%玩到了13%。
直到屋裏的人開門出來,他一局都還沒結束。
省電優先,反正也不在意分數,林深按熄屏幕,擡頭看去。
這套是一間兩室兩廳一廚一衛的小套房,客房邊上就是主屋,只見一個高高瘦瘦和他年紀相仿的男人趿着拖鞋出現在過道處,一只手搭在頭上,像是在撓頭,就在看到林深的那一刻,表情瞬間吃驚,動作就這麽一下子頓住了。
林深認得這人,他就是在昨夜殡儀館那片空地靠外側坐着的那個抱着筆記本電腦的男人,當時光線雖然不亮,但林深能肯定這人就是他。
然而就在他剛想開口時,對方卻忽然一個轉身,一言不發地掉頭拐進了主屋。
林深:“……”什麽情況?
不會又要再等半個小時吧……
好在男人很快就又出來了,出來時,手上多了一個深藍色的透明文件袋。
走到林深跟前坐在斜對側的鄰座,對方朝林深稍一點頭,說道:“你好,我是樓誠。”
林深看着面前這個穿着一身深藍色格子紋居家睡衣的男人,簡潔而不失禮貌地應道:“林深。”
樓誠點了點頭,嘴角微抿起:“我知道。”
林深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樓誠動作有些亂,嘴上說着,手上的動作卻總是慢那麽幾拍,最後幹脆什麽鋪墊都省了,默默低頭打開了手上的文件袋,取出裏面的文件。
“……這些是進公司要填的一些必要的資料,你看一下,要是沒什麽疑問的話,就在右下角簽下名字和日期就行。”說完又想到什麽,轉而從文件袋裏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筆放在桌上,提醒道,“這裏有筆。”
林深接過資料,道了聲謝謝。
他閱速不慢,大致看了一下,特別留意了福利和待遇以及其他大類注意事項的告知,例如隊員不得在隊長沒有授權的狀況下私自接單出任務等。
直到看到最後一條,林深表情少有地閃過了一絲驚異。
“你們也有退休年齡的嗎?”
樓誠一愣,推了推眼鏡,答:“當然了,你可能還沒什麽感覺,但這麽說也不是吓唬你,公司不是随便什麽人就能進的,危險程度,也算是高危中的高危了,一言不合就死人的工作,就算經驗再豐富但如果上了年紀頂多也就只能當個場外顧問,拿大戰來說,你覺得身為作戰首腦,會派一群老頭老太去沖鋒陷陣嗎?”
林深:“……”這倒也是……
“所以說呀。”樓誠平頭短發,一臉斯文,“要沒退休限制,光是傷亡賠付這一項就夠公司虧得褲|裆子不剩了,也就別談招什麽新丁了。”
看着擺在面前的幾張文件,林深一一看過後,拿起筆,簽下了名。
樓誠見他簽了,這才松下一口氣。
林深擡頭:“?”
“哦,你別介意。”像是習慣性動作,林深發現樓誠幾乎每一開口就要推一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鏡,樓誠道,“我原本以為,你不會簽。”
林深:“然後呢?”
樓誠低了低眸子,頗有一副不知當講不講當講的躊躇,最後還是坦白了,對林深道:“連劉夏繪和秦楊楊也覺得簽你沒戲,但宋哥說,你一定會簽。”
林深看着樓誠,慢慢眨了眨眼。
“所以……?”
“所以就開賭了。”
林深:“……”
“賭什麽?”看樓誠剛剛的神情,林深盲猜,賭注絕不簡單。
樓誠別開眼,艱難道:“……深山團建,三日三夜……”
林深不是很懂,就問:“團建……有什麽問題嗎?”
樓誠擡手,這回換做拇指和中指捏着鏡框整個往上一擡,隐隐有些咬牙切齒,氣狠狠道:“劉夏繪那貨,這幾年是在恐怖片裏泡大的……”
林深恍然大悟。
深山……密林……小別墅……最後是團建。
一看就是要“出事”的節奏!
“你怕鬼嗎……?”林深淡問道。
樓誠驀地壓低了頭,沉聲:“……說實話嗎?”
林深給了他臺階:“沒關系,你随便說,我會自己過濾。”
“不怕。”
“好的。”
“……”
“……”
對于常年在尴尬和突然安靜下來的氛圍中摸爬滾打的林深來說,眼下的這點安靜根本不痛不癢,他簽好字,把文件按原來的順序疊放好,交還給樓誠:“你看看還有沒有哪裏需要補充的?”
樓誠接過文件,一張張翻看間,也發現了文件疊放的順序分毫不亂,詫異的同時,也對林深這個人多了幾分好感。
一般人在簽這種東西的時候表現出來的舉止各不相同,有的是緊張、細心、認真閱覽、小心翼翼,有的則是大氣、豪放、不拘小節、提筆就簽。
但像林深這種的……從容,樓誠還是第一次遇到。
這個人,都不知道什麽叫怕嗎……?
發現了一個問題,樓誠把其中一張抽了出來,指尖在中間位置的一個空白的小方框上輕點了點,提醒:“這裏要打個鈎。”
林深定睛一看,拔下筆帽,在那一欄“是否應聘為臨時工”前“是”的小框內,提上了一個鈎。
樓誠将文件整理好,裝袋,對林深道:“殡儀館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現在還沒到旺季,算是借調,不扣工資。”
林深點了點頭:“麻煩了。”
“不麻煩。”樓誠道,“是我們要麻煩你了。”
林深:“。”
樓誠裝好文件,才想起來自己什麽都沒給客人準備,一時陷入了尴尬,試圖救場:“那個……要不我給你剝個橘子吧?”
林深:“……?”
片刻恍然,這應該是個真社恐。
“不用了,我趕着回去,下次吧,不用客氣。”林深說道。
……現實和游戲果然還是有差距的,聽剛剛房裏的那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爆粗,林深還在想待會要出來一個什麽樣的彪形大漢……
見林深半點不計較,樓誠松了口氣,語氣也穩了不少,對他道:“宋哥托我帶話,讓你明天去公司報個到,認認人,有什麽需要的東西就直接聯系他。”
林深點了點頭:“好的。”
“哦,對了,接下裏我要說的事情和公事無關,僅僅是我個人的不情之請……當然,你要是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你。”樓誠談吐,斯文儒雅,但說到這時像是有些難為情,漲紅了臉,猶豫再三,才開了口,“聽說你能看到……我就是想,能不能請你幫我看看……我這……”
“幫你看看你家有沒有奇怪的地方?”林深完美地避開了樓誠敏感的詞彙,插話接到。
成功避開雷區的一句話簡單明了,樓誠一愣,然後忙不疊地點頭。
林深沒什麽表情,想了想,裝出了一副猶豫的樣子。
樓誠原以為沒戲了。
半晌後,林深才開了口,問他:“看這個,是有什麽原因嗎?”
“倒也沒有……”樓誠撓撓頭,“就是……圖個安心……”
林深明白的同時,也若有所思,這世上确實是有不少像樓誠這樣性格的人。
……要是說有,這房子怕是今晚就要空。
但舉手之勞,也不是什麽難事,林深就答應了。
套房很小,在樓誠的帶領下,林深連角角落落都沒放過,轉了一圈下來,告訴樓誠家裏很幹淨。
樓誠一聽,喜形于色,對着林深連連道謝,甚至怕他下樓的一段路不會走,還跟着把人送了下去,告訴他下次來他家,一定請他吃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