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籠中的少女(六)

按樓誠所說,他們需要在中途中轉兩趟後,在車站坐上對應班次的大巴,才能到達目的地的那個鎮上。

光是中轉的那兩趟,就耗掉了他們一上午的時間。

坐上最後這趟動車時,時間已經接近正午了,這趟可以直接坐到終點站,也算是能夠放心休息一下了。

這趟車,樓誠拼到了四人座。

湯米和吳麗結束了他們前兩趟的自由和輕松,對面坐着宋淩雲,二人皆是放不開手腳,話也不敢講,覺也不敢睡,生怕自己哪裏做的不對,要挨隊長的眼刀子。

更別提吃飯了。

林深泡了桶裝泡面,等着面熟,覺得奇怪:“你們不吃飯嗎?”

湯米和吳麗有些尴尬,不大自然,一人一句地答:“沒事,我、我們不餓。”

林深語氣一如往常,沒什麽波瀾,聽着頗有幾分過來人勸誡的味道,說:“過去後還要走一大段山路,現在不吃,待會要是碰上什麽,沒有體力,會很麻煩。”

看得出他們在緊張什麽,林深淡道:“或者我可以幫你們泡。”

湯米和吳麗連連擺手,直道不用,乖乖拿了自帶的桶裝面,拆包注水去了。

宋淩雲抱着手臂,頭側枕着椅背,不出意外,就這麽閉目養神閉了一路。

在林深看來,閉目養神的功力在宋淩雲的身上簡直可以用出神入化來形容了。

“老宋,你的面呢?”

宋淩雲眼皮微動,慢慢睜眼,眉心微蹙。

然而并沒有多說什麽,只淡道一句:“沒帶。”

“那你吃什麽?”

“壓縮餅幹。”

“在哪?”

“包裏。”

林深想了想:“要我幫你拿嗎?”

宋淩雲:“嗯。”

林深個高,站起身,擡手夠到宋淩雲的背包,手指在背包上頓了頓,側低下頭,問:“哪個袋子?”

宋淩雲:“最前面那個。”

林深依言,拉開拉鏈,看到了露出一角的包裝袋。

林深探手去拿,然而手指卻在拉鏈下方的內側觸到了一點異樣,留意了一下,發現是一個細細的黑色小薄片嵌在上面,埋得十分隐蔽。

定位……?

林深面不改色,拿了壓縮餅幹,重新把拉鏈拉好。

宋淩雲知道他看到了,也不戳破,正反是每次出來都要帶的東西,也沒什麽好藏的。

畢竟……一旦遭遇團滅,這塊小小的東西就能成為死境中的最後一個線索,提供位置的同時,也能根據他們的生命值或者人為喚醒,錄下他們遇難前的最後一段錄音。

多留一手,還是有必要。

而在這種類似的發明上面,樓誠之力,功不可沒。

林深把壓縮餅幹遞給宋淩雲,宋淩雲接過,又是一聲謝謝。

林深這回習慣了,沒什麽反應,回他道:“不謝。”

吳麗就站在離他們位置最近的車廂連接處打水,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全程。

他都……沒覺得怕嗎?

開水流得慢,湯米好不容易給桶面注好了水,叫了排在身後的吳麗過來接上。

吳麗一臉怔然,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把桶面的開口抵在了出水口處,看着開水注進,白氣湧出。

果然,主力隊員都不簡單啊……

所以,能把得住魔王的,果然還得是魔王吧……?

想法過于中二,吳麗搖了搖頭,甩出腦子裏七葷八素的胡思亂想,輕聲一嘆。

估計是被隊長鎮得神經太過緊繃了,林深說得對,現在應該好好吃飯休息,才有體力應對之後的狀況。

馬虎算是解決了午飯,在到達終點站前,四個人都自覺在車上眯了一覺,雖不是深眠,但也足夠他們養足精神了。

動車到站,一行人下了車,按徐婷婷所說,下車後應該直接坐上汽車站的大巴開往鎮上,但宋淩雲對路線重新做了規劃,他讓樓誠聯系辦公室,要了兩輛越野車。

……後路要備好,萬一陷入困境,撤退時,至少要保證出山後有足夠給力的交通工具。

一行人到了取車地點,就見兩輛軍綠色的越野車停在路旁,一個身穿黑衣,戴着墨鏡的男人正背靠車門,單手插兜,嚼着口香糖,低頭看手機。

宋淩雲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點劃了幾下。

擡起頭,只見男人咀嚼的動作微頓,插兜的手緊跟着從兜裏拿出來,環顧周圍,表情認真。

應該是宋淩雲發出了确認消息,男人擡起頭,目光很快鎖定了人群中的他們。

提步走近,男人遞給他兩串鑰匙,順帶低聲,像是叮囑:“兩輛,照你的要求取的,剛入手沒多久的新車,悠着點造。”說完就離開了。

宋淩雲接了鑰匙,扔了一串給湯米。

湯米穩穩接住,舒了一口氣,對身旁的吳麗道:“走吧。”

這是今天林深第二次坐宋淩雲的車。

把背包扔在後座,林深坐上副駕,系好安全帶。

宋淩雲發動了車。

“老宋。”林深想了想,還是開了口,“開慢點。”

宋淩雲:“怎麽?”

林深:“……”

本來想說開快了容易想吐犯惡心,但想了想,最後還是換了個說辭,道:“我暈車。”

宋淩雲擡手握上方向盤,嘴角微動。

“我盡力。”

林深覺得宋淩雲根本沒盡力。

湯米在後面追得腦門發汗,還險些把車給跟丢了。

直到開始進山,宋淩雲的車速才開始慢下來。

林深一只手抓着車頂扶手,胃裏翻騰,半低着眸,眉心微蹙,心想:真是造作,早知如此,當初好好待在家裏不香嗎……

然而在對自己極度客觀的思維模式下,林深得出的結論是——

不香。

要是再碰上一次奇怪的無常,丢了性命,也就沒資本談香不香了。

山路颠簸,最初還是較穩的石子路,但一路往裏,鋪路的石子越來越少,直到一顆不剩,徒留一窪窪硬土黃泥。

車颠簸得更厲害了。

林深受不了,把窗開大了些,清新的山風撲面,多少中和了些不斷上湧的反胃感。

直到山路開始變窄。

再往前,車就過不去了。

宋淩雲把車退了出去,尋了個隐蔽的地方,用樹枝稍做掩蓋,做好記號。

會不會被人發現是一回事,藏不藏,又是另一回事。

該做的事情都要做,即便最差的情況,還是要靠自己的雙腿。

打開後備箱,搬出兩輛山地自行車,林深看向湯米那邊,見到宋淩雲開門取車,湯米不傻,依葫蘆畫瓢,就能發現自己車上也有兩輛。

人是宋淩雲提前篩好的,該會的自然都會。

而林深這邊……

“會騎嗎?”宋淩雲問。

林深:“會,但技術不怎麽樣。”

“不是競賽,要求不高,快騎不摔就行。”

“那可以。”

四個人,四輛車,妥了。

山裏的天氣總是陰晴不定,之前的土路還是幹巴巴的,行到一定的地方,不過一線之隔,土色陡然一深,車輪子軋下去,濺起一灘灘污泥,粘在褲腿和鞋上。

山地車經過改裝,後座可以承載一定重量內的人或物,湯米和吳麗帶的都是小行李箱,裝在後座,綽綽有餘。

他們騎的速度都不快,直到遠遠望見那片紮在山中的人家時,宋淩雲剎停了車。

他們提着車,又往原路返了一段距離,把車放進了附近的草木堆中藏好。

他們都明白,這是在留後路的同時,盡可能保證自己的工具不被發現。

但林深奇怪的是,在一隊主力隊員的口中,宋淩雲很強,且強得離譜。

所以這麽厲害的人,或者說,宋淩雲這樣的人,也會給自己留後路嗎……?

至少林深看着,覺得不像。

他的氣場,是真的壓人,尤其是在面對無常的那一刻,那天晚上在殡儀館,雖然沒能看到最後,但宋淩雲出手的那一瞬間,那一股從骨子裏散出來的狠戾,以至于林深到現在還覺得,那些戾氣仍紮在他的肉裏,隐隐作疼。

這是一種深藏不露的瘋狂。

且林深猜測,恐怕只有在面對‘無常’時,這種瘋狂才會被他釋放出來。

宋淩雲絕對是個狠人,這一點,不會錯。

所以想到這,先前的問題便算是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這些後路,與其說是給四個人留,不如說,是為他們三個而留。

一路往前,山裏天氣多變,前腳還算晴朗的天氣随着一行人徒步往前開始逐漸陰沉了起來,最後,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雨點不大,但很細密,綿綿的,勻勻的細珠飄在身上,緩緩滲入衣料發絲,潤物無聲。

不得不說,越野車和山地自行車大大縮短了他們行在路上的時間,到達村口時,一看手表,才下午三點過半。

總算是趕在天黑前到達了。

這個時間點不是随便定的,而是帶有一定的計劃性——因為徐婷婷當天到達村口,也是在下午。

暫時排除天氣等因素,如果能夠最大程度的契合委托人所描述的情況,是最省時省力的辦法。

當然也有例外就是。

但宋淩雲顯然并沒有把這次任務劃入例外的範圍,而是盡可能地讓前後兩者的狀況相似度達到最高。

林深看着立在村口的老舊木牌,上面刻着鮮紅的三個字——懸壺村。

據徐婷婷說,這座山叫懸壺山,出發去支教前,她查過一些粗淺的資料,據說是因為這座大山狀似一口歪斜的酒囊,清晨雲霧一起,看着就好像半口囊壺懸在雲上,因而得名‘懸壺山’。

懸壺山中懸壺村,但事實上,這地方跟懸壺濟世的醫道沒有半點關系,只是湊巧同名罷了。

看起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村子,一行人看過木牌後,就進了村。

村中有田地成片,路是最原始的土路,進村的道路略顯狹窄,一人綽綽有餘,兩人略顯擁擠,隊形跟着地形變成一列,慢步前行,宋淩雲走在最前,後面跟着林深和吳麗,湯米殿後。

林深覺得不解。

這條路給他的感覺不好,口寬道窄,若是放在人身上形容,就是典型的吃東西容易噎死,擺明了進去難,出去更難。

說不定,這裏真的不簡單……

此刻時間正值午後,田裏有不少村民還在勞作,一行人踩着土路經過,動靜不大,卻也不小,聽到聲音,那些彎腰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直起身,看着他們這些村外來客,眼神裏透着警惕和冰冷。

路旁兩側都是田,但據徐婷婷說,這裏的收成并不很好,頂多只能達到自給自足的标準,至于具體原因,她對農産方面知之甚少,所以并不清楚這其中到底是什麽問題,她只知道,這裏的人思想保守,行為守舊,不知是不是鮮與外人接觸的原因,這裏的村民們待她雖然熱情,但她總覺得哪不對勁,有種很不自在的感覺。

一路往前走去,就在道路漸寬之際,只見前方不遠處,一個四五十來歲的男人一搖一擺地小跑着過來了。

宋淩雲停下腳步,男人跑得急,到面前時甚至喘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兩只黝黑的大手撐着微屈的膝頭,滿頭大汗。

待男人努力穩下呼吸,草草擦去頭上的汗,開了口。

“……你們就是過來支教的新老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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