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籠中的少女(七)

“你們是過來支教的新老師吧?”男人喘過氣,說話也順暢了許多,半疑惑道,“難道……不是嗎?”

四人并排,宋淩雲看着來人,明知故問:“您是哪位?”

“哦,對不住,忘了自我介紹了。”男人道,“我是這個村的村長,我姓周。”

“所以,你們到底是……”

“我們是老師。”林深開口,面不改色,“這次報名過來的人有點多,麻煩您了。”

“哎——這說的是哪家話啊?來者就是客,都要好好招待才對嘛!既然是過來支教的老師,那就更不用說什麽麻煩不麻煩的了,見外了不是?”村長大手一揮,頗具農家人的直爽豪邁。

宋淩雲看了林深一眼。

……很敏銳。

剛剛不過給了他一個不經意的眼神,原本不抱多大希望,但意外的是,他會意了。

并且能夠在無形中控制着狀況,慢慢朝着最穩當、也最貼近徐婷婷所經歷過的方向發展。

宋淩雲漆黑的眸光有些意味深長。

如果把人比作獵物的話……

那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天生的獵者。

林深只想快點找個地方落腳。

因為他的鞋子裏……全是泥!

然而語調仍是平緩,仿佛自己真的就是那遠道而來的支教老師,對村子裏的一切表現出了符合一個普通人民教師才會有的好奇,且不忘自己本職的關注點,問道:“村長,今天學校上課嗎?”

“哎,別提了。”村長搖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啊,心浮氣躁,動不動就沉不住氣,哪像我們以前?那埋頭一幹就是幾十年吶,為了這大山拼死拼活,拼的就是一口心氣兒!真是……明明說報了長期,哪有說不幹就不幹的?”

“您是說,上一位老師?”

“可不就是嘛!”村長談到過去,一腔熱血的同時語氣裏又揉着恨鐵不成鋼,發洩一般,到最後就剩下了嘆氣搖頭,“那姑娘是我親自去村口接的,年紀輕輕的一個姑娘,眼睛幹淨,長相也俊俏,重點是,她一開口我就知道,這娃娃心态穩哪,又有耐心,肯定是願意持之以恒、艱苦奮鬥的好苗子!”

“可誰知道,就前段時間,那好端端一姑娘突然就不見了!學校也沒去,我上她屋敲了老久的門都沒人應,最後還是把門破開了我才知道,她八成是連夜逃了。”

“您怎麽知道她是逃了而不是在哪裏走丢了?”林深提出了邏輯範圍內合理的猜疑。

村長不樂意了,語氣也急了些:“哦,你意思是,我還能冤枉了那女娃娃不成?那你說說,有哪個走丢是人連着行李一起丢的?!”

林深佯裝思索,慢慢附和:“嗯,要是行李也沒了,那确實不像是走丢……”

“對吧?”見林深還算認理,村長态度也緊跟着緩了下來,然而平靜過後,疑心卻莫名頓起,話鋒一轉,問道,“我們這的老師還從沒見過一來來四個的,你們……這次怎麽會這麽多人?”

“教的科目不一樣。”林深不假思索,張口就編,“上面最近對支教這一塊有些指标要求,加上人員分配問題和各自的能力問題,很多老師都是專精一科,沒辦法做到全能,就像我們這樣。”

村長似懂非懂,反正一大串講下來聽也聽不太懂,随口附和道:“這樣啊……那你們都教些什麽科目啊?”

林深:“……”

這一問問在了他的考慮範圍之外……

四個人跟着村長走在村道上,邊走邊說。

不知不覺中,林深的穩淡讓他被宋淩雲架出來被迫成了這艘載着他們性命船只的掌舵手,和村長走在并排,而宋淩雲、湯米和吳麗則走在後面。

相對刁鑽的疑問提出來的下一刻,宋淩雲側眸,看了湯米和吳麗一眼。

這是讓他們先選個合适的說。

畢竟這不能随口亂講,要是說了個自己不會的科目,到後面教的時候萬一露餡,也同樣是個麻煩。

吳麗首當其沖,笑了笑道:“我教語文。”

湯米緊接其後:“我是數學老師。”

宋淩雲:“歷史。”

林深:“……”

因為遲遲沒等到林深的回應,村長面露疑色,腳步也開始慢了下來。

湯米和吳麗在接到任務的當天晚上就把報告都看了個滾瓜爛熟,他們知道徐婷婷身上發生的一切,所以,此刻的境況在他們看來,已經和危險相差無幾了。

兩顆心接連懸到了嗓子眼。

宋淩雲倒是不怎麽擔心。

辦法有的是,只是眼下,他更想知道的,是猶豫帶來的懷疑和後果,他要怎麽圓回來。

宋淩雲想到了初見這人時那副溫暖良善的小白羊的模樣……

嘴角不由地微微勾起。

姑且讓他拭目以待吧。

他們不知道的是,林深猶豫,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他在短時間內把所有的科目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忽然發現,不能說他都不會,正确來說,應該是每一科他都會一點點。

但也僅限于那一點點。

畢竟教和學,是不一樣的。

直到村長擰着眉頭,神色凝重間,腳步就要完全停下時,林深開了口。

“急救。”

湯米、吳麗:“……”??

村長:“……啥、啥玩意兒?”

宋淩雲把頭望向了另一邊,嘴角的弧度加深。

林深面不改色,像是有些苦惱一般地輕嘆:“我就知道您會是這種反應。”

村長:“……”

“其實,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跟您解釋,這是上面最近新要求的一門生活醫學類課程,簡單來說,就是專門教孩子們怎麽救人和自救。”俨然一副絞盡了腦汁的頭疼樣,林深搖了搖頭,而這一動作,也恰恰将一個因為屢遭質疑而無可奈何到已經沒脾氣的形象刻畫得更加入木三分。

反正宋淩雲覺得,沒問題。

不如說,很精彩。

雖然過程中産生了片刻的懷疑,但就結果來講,這點懷疑就像過眼雲煙,根本不足挂齒。

這是個村長聽不大懂但又讓他覺得很厲害的新科目。

于是愣了片刻,轉而慢慢笑了,深刻的皺紋因為笑容在眼角和嘴邊推擠出幾道顏色更黑的溝壑,嘆道:“你們城裏人的思想就是比較先進嘛,哪像我們,種了一輩子的地,整日面朝黃土背朝天,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也顧不上那麽多文化事……但退一萬步,不管怎麽說,我們老一輩的人苦也好、累也罷,這都沒關系,這地方如你們所見,收成很一般,年年載載的也賺不了什麽富裕錢,我們苦點沒事,只是再苦不能苦娃兒啊,小小年紀就該多學些,長大以後才能有更多的機會和選擇,你們說,是不是這麽個理兒?”

估計着應該差不多了,林深只點頭不吭聲,等着他接下來的後話。

“我就是有些擔心啊……”村長收了笑,也收回了目光,面露憂愁,說,“各位都是高知的文化人,就是不知,你們打算在這裏留多久呢?”

林深眼簾微動。

……來了。

從剛剛開始,他就隐約感覺哪裏不對勁。

如果說前面的都是錯覺,那也就罷了,但對着兩撥完全不同的人問出截然相同的問題,據林深所知,除了搞電話推銷的AI和服務行業的人工話務員之外,這種狀況出現在這麽一個深山老村,很不科學。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只是林深不知,他還該不該再繼續應下去了。

“長期。”身後,宋淩雲的聲音微冷,很淡,沒什麽波瀾,“不出意外,至少會待一年。”

黝黑布滿皺紋的臉上,兩只略顯渾濁的眼睛微微一亮。

“這樣啊……那太好了。”

“既然來了,那這一年,村裏的孩子們,就交給你們啦……”

……

一路上,湯米和吳麗的心髒險險沒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只要閱過徐婷婷的談話資料,是個人都能看出來,這個村長有問題!

但一路上沒有一個人多嘴一句,這種感覺,就像是端游裏頭頂黃标的NPC,只要動到它一根汗毛,黃标立刻變紅标,緊接着就會開始反擊。

一行人在村長的帶領下,來到了一排并排的小土屋前。

土屋有四間,獨立分開,中間隔着一定的距離相鄰,一人一間。

村長幫他們打開房門,将鑰匙一一分發,門一打開,一股老舊的黴味撲面而來,無不刺激着每個人的鼻腔,屋子破舊,應該是已經被打掃過了,整體還算幹淨,除了床鋪、桌椅和歪歪斜斜的木架以及褪了顏色的紅色熱水瓶,整間屋子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村長站在屋外,對他們招呼:“各位先收拾一下,待會我再過來,帶你們去村裏和學校認識一下路,晚上來我家,我老伴好客,做了一桌子菜說什麽也要讓我一定招待你們過去,你們雖然人多熱鬧,但畢竟初來乍到,日後要是碰上什麽困難,別客氣,盡管喊我就行!”

村長說完,同他們擺了擺手,就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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