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籠中的少女(八)

林深望了宋淩雲一眼。

宋淩雲知道他想說什麽,也不掩飾,擡手點了點自己的眼角,先問出了自己的問題:“有發現嗎?”

林深搖頭:“沒有,很幹淨。”

宋淩雲:“分得清嗎?”

林深聽得懂他的意思,答道:“嗯。”

如果是一般的靈體的話,他一眼就能辨出來,但如果是陳年老鬼,那确實有些難度,但這并不足以構成阻礙,事實上,林深可以通過他人的眼神甚至細致到眼裏的倒影來判斷他的懷疑對象是不是靈體,而在這長年累月幾乎是刻進骨子裏的警惕和直覺下,這種程度,他早已能做到面不改色,信手拈來。

所以不會看錯。

“那就好。”宋淩雲說着,轉身進了身後就近的排頭的那間土屋,開始整理行李。

林深不多話,也邁開步子,進了宋淩雲邊上的那間。

湯米則選了排尾的那間,倒數第三間給了吳麗。

畢竟都是一隊的,各自速度都相差無幾,林深雖然沒受過一隊的訓練,但他向來習慣凡事從簡,能簡單就絕不複雜,所以當他整理好東西出去時,甚至比湯米和吳麗還要更快一些。

宋淩雲已經站在外面了。

和徐婷婷描述的大同小異,每一間小土屋外面都搭有一個柴火竈,燒水做飯,全靠自己。

林深出門,走了幾步,站在宋淩雲的不遠處,忽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

見林深半眯着眼,表情複雜,宋淩雲淡淡開了口。

“別看了,像陵墓。”

“……”林深望向他,微微揚了揚眉。

是了。

湯米和吳麗正好出來,就聽到林深低低道了一句什麽,問道:“什麽是了?”

林深沖着面前的房子擡了擡下巴,淡道:“我們住的房子,像墓。”

“???”湯米和吳麗驚了一瞬,二人連連後退,視野拉寬,認真一看……

“我去……還真是像。”吳麗訝嘆,“所以,敢情這是給我們備了四個墓?”

視野放寬後,一眼掃過,就見四間土屋,中間高,兩邊矮,單人一間,一排過去,整整齊齊,且過來時是沿着一條半寬不窄的土路順着地勢的坡度緩緩而上,最後到達坡頂的住處,屋後是一道排水用的深溝,蜿蜒着将四間土屋半圍起來。

林深初見就隐隐覺得哪不太對,直到剛剛整理完行李出來後,想起來,就又再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感覺更強烈,林深總覺得這樣的排列像什麽,但一時又說不出來到底是什麽,直到宋淩雲一語道破,林深才恍然。

與其說這是四個小墓,倒不如說,這更像是一個墓中墓。

“像不像墓先不說,這些都是小事。”一路下來,吳麗和林深的關系已經處得挺好,半開玩笑地對他道,“重點是,民生大事。”

說完指了指屋前的柴火竈,苦笑:“那個,誰會用?”

湯米是混血兒,加上長這麽大有一半的時間都生活在國外,別說這個,老式高壓鍋他都不大會使。

吳麗在資料上看到柴火竈的那一刻,想要臨時抱佛腳都來不及了,只能拿理論湊合,至于成果,到實際上手操作為止,就是個謎。

而林深之前因為工作需要去鄉下出過幾趟差,見村裏人用過,但也僅限于看過而已。

至于宋淩雲……

吳麗可沒膽問,湯米自然也不敢。

林深不想事不成,先餓死,轉頭看向宋淩雲,問他:“老宋,柴火竈,會不會用?”

吳麗、湯米:“……”

怕歸怕,但終歸不想餓死,于是三個人的目光就齊齊落在了宋淩雲身上。

“會。”沒什麽表情,宋淩雲單手插兜,片刻的時間裏,目光就沒從手機上離開過,言簡意赅。

林深放心了,心想:嗯,好了,民生大事落地了。

湯米和吳麗則相視一笑,笑中泛苦,都讀懂了對方眼裏的視死如歸。

只希望這飯吃了不會夭壽……

只有林深覺得不管誰燒飯,只要不餓死就行。

沒過多久,村長就過來了。

站在通往他們住處的土路的盡頭,村長朝他們揮手招呼。

宋淩雲收了手機:“走吧。”

一行人在村長的帶領下,在村子裏繞了一圈,算是認路,村裏小路多,錯綜複雜,但好在四個人都不是路癡,方向感也不差。

一路上,村長就抓着林深,像是特別中意他一般,和他天南地北,聊這聊那,其他人則不時附和幾句,就這麽不急不慢地走到了他們即将“任職”的學校。

和他們住的土屋不同,學校好歹用的是水泥磚瓦,村長提前拿了鑰匙,打開鏽跡斑斑的鐵門咿呀作響,帶着他們進去了。

整個學校只有一個班級,确切來說,規模應該稱作小私塾或者小學堂要來得更貼切一些。

鐵門內是一片空地,角落裏對着一整座的沙堆,靠中間一點的地方還有四邊挖得不大規則的沙坑,粗細不一的沙粒鋪散在坑邊的地上,另一側則設有簡單的秋千、單杆、雙杆,以及供年紀小一點的孩子玩的跷跷板。

只是設施上無一例外都布滿了深深淺淺的鏽跡,看着極不牢靠。

往裏走,進到教室,內部牆面沒有粉刷,只有水泥的灰色,讓整間不大的教室顯得壓抑而沉悶。

講臺是一個長木桌,黑板不大,只占了整面牆的二分之一有餘,炸毛的黑板擦落滿紅白的粉塵,大大小小的粉筆頭躺在粉筆槽裏,顯得十分淩亂。

臺下桌椅成列,也是小木桌椅,雖然老舊,但相較臺上這張講桌,至少桌面要來得更加平整,沒那麽坑窪。

趁村長說話的功夫,林深默默點了一遍臺下的桌椅,一共25張。

很快就結束了參觀,離開學校時,太陽西斜,一看表,已經快五點了。

這一路下來,體驗感其實并不怎麽樣。

除了村長的态度熱情似火,其他村民的态度則是顯而易見的不歡迎。

至少在路過農田時,那種被人盯着的感覺,活像罪人游街。

正走着,村長忽然停下了腳步,對林深道:“對不住,麻煩各位等我一下,我下去拿個東西。”說完就火急火燎地下田去了。

看着村長下田的背影,宋淩雲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揣了回去,問道:“有看到什麽嗎?”

吳麗和湯米站在後面,沒頭沒尾的一問叫二人愣了一愣,但還沒等他們做出反應,就聽前面的林深答了:“沒有。”

宋淩雲半低着眸,像是在想什麽事,面色微沉。

村長回來了,手上提着個簍子,裏面放着鋤頭和鐵鏟等農業用具。

“哎,讓你們久等啦。”一路趕着回來,村長有些氣喘籲籲,解釋道,“我老伴忘性大,八成是一聽有客要來,一激動,又把東西丢了。”

吳麗:“又?”

“是啊。”村長一抹頭上的熱汗,“已經好幾次了,喏,那邊那塊地就是我家的,有時候村裏人找我說事兒,我都會繞個遠道過來檢查一下,這不,又讓我撈着一回。”

目光落在村長手上的簍子,宋淩雲看了林深一眼。

林深心裏嘆氣。

伸出手,語氣控制得沉穩而緩和,對村長道:“我幫您拿吧,今天帶了我們一路,辛苦您了。”

村長一愣,樸實黝黑的面龐轉而浮出了憨厚的笑意,把簍子遞給他,半開玩笑:“這簍子可不輕啊,小夥子,要是拎不動了就說,不丢人。”

林深點頭接過:“好。”

村長和林深走在前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說話間,林深将背在單肩上的簍子順手往後,稍稍斜了過去。

簍子深度較深,若是天黑,視物不清自然麻煩,但趁着太陽落山前的此刻,這個角度卻足以讓宋淩雲看清那剛剛一晃而過的東西。

——是血。

這大概也是在深山僻壤裏執行任務的最大的弊端之一了。

——就算看到了似血的紅色,也不能證明它就是血,即便确定那東西是血,也斷不準那到底是什麽東西的血。

無端的妄動只會招致災禍,也會打草驚蛇。

所以宋淩雲只看了一眼,就不再深究了。

林深只覺得肩膀勒得生疼。

吳麗看着都覺得疼。

工具不少,光鋤頭就有兩把,鐵鏟一根,什麽叉子鐵鍬釘耙一大堆,簍子兩端連着一根不粗的麻繩,可以用打結的方式來調節長短,但不管是背着還是拎着,所有的重量通過一根細繩勒在皮膚上,吳麗甚至都覺得這村長是不是故意的……!

湯米也覺得這樣太累人,正準備伸手去拍林深的肩膀示意換他來拿,就見宋淩雲單手勾上細繩,把人拉停了。

林深眉心微皺,回頭看他。

“路還長,給我吧。”

村長看着這一幕,哈哈笑了起來,感嘆道:“你們感情真不錯,年輕人就該這樣,互相幫助,路才走得遠嘛。”

林深心想:但凡你換根粗麻繩或者寬布條都不至于這樣……

一人背一段路,四個人輪流,村長也不客氣,只管往前走,瞎聊天,其他的各自随意。

等他們到村長家時,天已經黑了。

進了院子,湯米把簍子放在村長指的地方,揉了揉肩膀,松下一口氣,滿頭大汗。

一把推開門,村長招呼他們不用客氣,院子裏想看什麽随便逛,累了就進來坐着歇息,他去看看飯菜準備得怎麽樣了。

院子就是一般的農舍小院,很簡陋,也沒什麽可看的,幾個人轉了一圈,就準備進屋了。

一天下來,到現在還一無所獲。

屋內無人,只有一臺老式收音機混着電磁的雜音,斷續從裏面傳出咿咿呀呀的戲曲,進門是一張吃飯的圓桌,圓桌挨着牆,牆上挂着一幅壽星挂畫,左右題着“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字樣,只是挂畫像是許久未換了,乍一看就像是那發黃的老照片,畫上的壽星執拐捧桃,被一群穿着肚兜、梳着小辮的孩子圍着,眉目慈祥,笑得合不攏嘴。

知道那簍子裏的農具沾了血,雖然還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人血,但保險起見,林深在院子裏又多轉了一圈。

沒發現什麽,一回頭,見宋淩雲進屋,心想就算真有什麽把柄也不可能膽大包天地就這麽扔在院裏,再找下去也不會有什麽進展,就跟着宋淩雲一起進去了。

而就在前腳剛跨進門檻的那一刻,林深整個人忽然頓了一頓。

宋淩雲走在前面,發現身後的林深腳步微頓,目視前方,一語不發,專注得甚至有些過分了。

恰巧碰上村長從廚房端菜出來,宋淩雲側步一擋,遮去了他的半片視野。

林深回過神,半垂下的眼簾微動,再擡眸時,眼神平淡若水,沒事人一般在桌旁坐下了。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熱情招待,見林深打一進屋開始興致就不高,甚至有些接近于萎靡,除了不時地應上兩句,就是在默默吃菜。

湯米和吳麗主動接棒,和村長夫婦地北天南地聊了起來。

飯菜并不很豐盛,但他們絕對相信,在這樣一個窮鄉僻壤之地,晚上這頓飯已經是這裏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東西了。

飯後,村長把人送到小院門口,再三确認他們知道回去的路線後,就放心進屋去了。

路上,吳麗和湯米有一搭沒一搭地小聲聊着。

林深和宋淩雲則一言不發。

吳麗覺得林深有些奇怪,但轉念一想,主力隊員裏有哪個是正常的?他們知道林深是新人,也知道這是他第一次執行任務,兩兩相衡,要麽人不正常,要麽心态崩了,不是一就是二,也就沒多問了。

回到住處,四個人沒有多言,打過招呼後就各自回屋去了。

林深坐在床上,半低着頭,無聲地發着呆。

直到門外傳來了兩下輕輕的敲門聲。

回過神,林深悄聲走到門口,問道:“誰?”

“我。”宋淩雲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林深開了門,讓他進來。

“坐。”關好門,林深走到桌旁。

不客氣地依言坐下,宋淩雲看着他,說:“看到了?”

林深:“嗯,看到了。”

“什麽東西?”

林深:“……”

宋淩雲皺了皺眉。

林深頓了頓,慢慢開口:“我們剛剛在一群陳年大小老鬼的包圍下,吃完了一頓飯……”

宋淩雲:“……”

……怪不得那麽沒精神。

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宋淩雲問他:“什麽樣的鬼?”

林深半低着眸,像是有些出神,随口應着:“大多都是小孩,也有大人,老人也有,但不多。而且……衣服有些奇怪。”

“哪裏奇怪?”

“清一色的長袍加坎肩,腳下蹬着高跟的繡花鞋,和現在跟鞋的形狀位置不同,跟在中間,就像古代的……等等。”林深說着,忽然停了下來,目光看向宋淩雲。

“這麽一說,剛剛我好像沒有看到男的。”

宋淩雲:“确定嗎?”

林深想了想,點頭:“嗯,确定。”

宋淩雲看着他,應該說,是打量。

“不怕嗎?”

林深擡起頭,面不改色:“怕啊。”

宋淩雲:“……”

表情像是因為一時的無語而變得沒那麽淩厲了,宋淩雲看着林深,林深也看着他。

就這麽看了半晌,宋淩雲低下頭,淡出一笑。

“真沒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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