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河畔清歌(三)

男人離開了酒店。

但他說什麽也不肯把水果提走,說如果這事解決了,後面要多少報酬,他絕無二話。

口說無憑,男人自覺,把時間約在三日後郊外的一棟小別墅裏,他這幾天先拟合同,報酬一欄會放空,并表示,只要他能負擔得起,付出什麽他都願意!

林深坐在床沿,沉默的望着地板出神。

關上門,宋淩雲走到桌旁,拿起桌上男人剝到一半的橘子,掂了掂,轉手丢進了垃圾桶。

伸手探到袋子裏,又摸出一個橘子,慢條斯理地去了皮。

……剝下的形狀,就像是開出了一朵橙花。

“浪費有罪。”宋淩雲說着,分出一半果肉,遞給發呆發得正入神的人,“就當提前預防低血糖了。”

林深擡眸,看着掌心裏的橘子肉,默了片晌,伸手接了。

“嗯。”

“這幾天都打算住在這?”

不難看出林深對男人提來的東西覺得膈應,所以吃了半個橘子宋淩雲就不勉強了。

“嗯。”

“不回家?”收拾了桌上的果皮,宋淩雲問。

“嗯,不回。”

“為什麽?”

林深知道他明知故問,卻也配合着回答,道:“因為麻煩。”

宋淩雲揚了揚眉。

兩個人在酒店的房間裏就這麽呆了幾小時。

“老宋。”林深心态穩了,主動開口,“你早上說,需要我幫什麽忙?”

“調整好了?”宋淩雲放下手機,看着他道。

林深:“嗯。”

起身拿上大衣,宋淩雲說:“那走吧。”

林深擡頭:“去哪?”

“請你吃午飯。”

“……”從早上開始就一直請他吃東西,林深不傻,眼神認真,“你剛剛說的那家店,是不是飯店?”

宋淩雲笑了:“敢吃嗎?”

“嗯。”林深淡答,“走吧。”

……

從飯店出來,林深只覺得離譜。

原來真有人吃飯能把自己吃到撐死……

開這家飯店的是個有錢人,敢于做長線,專注口碑和好評,所以開業優惠大酬賓的力度奇大,哪想樂極生悲,食客吃完飯回家,在睡夢中就這麽給撐死了。

而對于自己已經死掉的事情本人并不知情,林深碰到過不少剛死不久的魂在街上漫無目的地到處亂飄,甚至還會像個正常人一樣,背着好看的背包,愉快地挑選着商店裏的商品。

要不是撐死的這位對美食的執念太深,大概以為自己在做夢,進到廚房拼了命地想吃到臺子上的熟食,最後東西是夠到了,廚師也吓跑了。

不過确實……

想想廚師們炒好菜伸手一摸卻發現邊上備好的碟子不翼而飛,或是做好放在等待區的菜品無端消失了一半,又或是早上一開門迎面就是滿廚房的菜肉狼藉,更別提店長在調出監控後看到視頻裏那詭異的一幕幕……

宋淩雲原來想速戰速決,林深斟酌着,最後攔住了。

于是乎,宋淩雲就站在廚房門口,看着林深擡起頭,一個人對着櫃子說話。

……這是吓得躲到櫃子裏了嗎?

耐心頗好的,宋淩雲在一旁等完了全程。

見林深收回了仰高的脖子,宋淩雲抱臂側倚着門框,尾音微挑:“好了?”

“嗯……好了。”揉着發酸的後頸,林深低低答,聲音微悶,尾音偏長,顯得慵懶而無謂。

“怎麽樣?”

“自己散了。”

聞言,宋淩雲眉梢微挑,語調帶着點不可思議的興味:“自己散了?”

“嗯……”

不怪宋淩雲覺得難以置信,他聽了一路,到最後,林深說了一句:“你還是別搗亂了,廚師跑了,你就吃不到你想吃的東西了。”

對方像是說了什麽,林深想了想,給了他一條建議後,就結束了。

只是……

推薦一只游魂去各處陵園和野墳蹭吃,吃飽了再換一處,順便還能飯後運動,這種點子,恐怕也沒誰能想得出來了。

“……老宋,我餓了。”

“嗯?想吃什麽?”

“麻辣燙可以嗎。”

“地點?”

林深擡手,指了指對面。

“……”宋淩雲單手插兜,無聲一笑,“走吧。”

……

這三天裏,林深的吃住都在酒店,反正也不出門,就穿着酒店的浴袍,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洗完晾幹,到時候出去再穿就是。

因為在郊區,所以時間約在了三天後的中午。

林深出門前,接到了宋淩雲的電話。

車上,林深坐在副駕,迎着從半開的窗戶漏進來的涼風,低聲開口:“老宋,我這個,這算是隊員私自接單嗎?”

“不算。”

林深:“……?”

“隊長出門散心,順便陪隊員解決一下私事,不算訂單。”

林深:“哦……”

林深望着窗外,半晌,低聲:“麻煩你了……”

“沒什麽。”宋淩雲淡道,“就當還人情了。”

林深:“?”你什麽時候欠我的人情……?

見宋淩雲沒再說,林深自己想了想,恍然了。

……大概就是他去基地的那天晚上,幫宋淩雲抓到了那只擾人清夢的飄。

“老宋,能問你個事嗎?”想到這,林深忽然開口。

“說。”

“你是招鬼體質?”

“……”

宋淩雲:“算是吧。”

林深疑惑:“算是?”

“嗯,算是。”

“……”好吧……

“你要是不嫌棄,以後碰上纏人的,我可以幫你一起抓。”

宋淩雲握着方向盤的拇指微微一擡,嘴角抿出了一絲微妙的弧度,耐人尋味。

林深是說真的。

語氣誠懇,也很平淡,和平時說話的口氣沒什麽兩樣,言語間,連自然的抑揚頓挫都被磨平了一般,不帶絲毫的主觀情緒,只是很單純的做出了一個承諾。

一個他能做得到的承諾。

宋淩雲鮮少露笑,但很稀奇的是,對于林深這樣的人,在宋淩雲看來,與其說這是一個人,不如說更像是一根沒有什麽感情的木頭,也就是那些纏在木頭上的細藤,風吹之下,偶然拂動了其上的葉芽,仿佛就是這根木頭全部的生命力。

一笑帶過,宋淩雲音色清冷,卻意外的好聽,尾音微揚,發出了一個靈魂拷問。

“萬一你住家,半夜給你電話,難不成你也要大老遠趕到我這嗎?”

宋淩雲的意思很明顯,變數很多的事情,最好不要輕易承諾,否則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卻不料,一聲漠然而沉穩的回答在下一刻脫口而出。

“會的。”林深仰頭靠着椅背,半阖着眼,望着前方的目光沒有焦點,就這麽淡淡地望着,“只要都在市內,不隔得太遠,你有需要,我就會幫。”

宋淩雲挑了挑眉。

這并不是什麽誠摯的感人肺腑的承諾。

但這個承諾的分量卻足夠重。

而這恰能反映出,這次的事情對林深來說,有多麻煩。

——這其中的重量,是公平、且等價的。

……

在酒店時,宋淩雲原以為林深反感,不會答應。

但男人最後說了一句話,讓林深産生了一絲微末的動搖。

“——很有可能,當年,你父親的死,不是意外……”

林深神色微動。

看出了他眼底情緒的變化,男人随即就閉口不言了,只告訴他,他手裏有一些當年的資料,要是想知道,等事情解決後,那些東西和自己所知道的消息,都将全部雙手奉上。

最後,林深答應了。

然後,如約而至。

這是一片早期開發的別墅群,和一般的別墅區不同,這一帶在早期的宣傳點就是“距離産生美”,即每棟別墅之間都有一定距離的間隔,不像普通的別墅群,說是別墅,可每棟之間的間隔僅只幾米,一棟緊挨着一棟,站在東邊的房子裏吼一聲,西邊的下一刻就能一嗓子應回來。

而這片別墅群,每棟別墅間的間距與所宣傳的“距離之美”一般無二,加上隔音的建材成本擺在那,效果自然差不到哪去,綠樹繁花間,要的就是一個安靜祥和,品的就是一個夜深人靜。

林深沒有給男人留下手機號碼,男人也知道他不會給,約好時間後,直接在酒店的便箋上寫下了約定的詳細地址和他自己的聯系方式後,方才離開。

把車停好,進門驗明正身還花了不少的時間,足以說明這片別墅群雖老,但物業公司在管理上卻仍然給力,這一點,從安保上就能看出來。

這裏每棟別墅的樣式都不盡相同,大約徒步了十來分鐘,在一棟大小相對居中的別墅前,二人停下了腳步。

林深看了一眼門牌號,然後,擡手按下了門鈴。

很快,門就開了。

但開門的不是上回來酒店的那個男人,而是一個更年輕的青年,一頭黑發,戴着眼鏡,白色襯衫加黑色休閑褲的搭配給整體形象更添幾分成熟的冷靜,看起來大概二十出頭,和林深差不多的年紀。

青年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微眯了眯,讓開身,把人放了進來。

“記得脫鞋。”

說完,青年轉身往裏,在上樓喊人的時候,冷冷朝玄關瞟了一眼,低低嗤了一聲。

“怪物……”

宋淩雲擡眸,看了過去。

顯然沒預料到距離這麽遠對方竟然也能察覺,步伐一頓,皺了皺眉,驚異混着嫌惡之色在一瞬間溢于言表,加快步子上樓了。

“剛剛那個是我堂弟。”

宋淩雲并沒有打探別人家庭狀況的愛好和習慣,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也不知為何,對林深來說,這個叫每個隊員甚至別隊隊長都談之色變的人,相處起來,卻是讓他覺得最沒有壓力的那個。

而基于此人的性格和舉動,在面對一些事情時會如何表現和應對,宋淩雲大概也能預判得出一二。

遇到恰當的時機,林深會自己主動開口,不等他問。

進人家裏要脫鞋,這是基本禮儀,就算沒有剛剛那一句,他們也會這麽做,所以對于這種低級挑釁,二人根本就沒放心上。

一個不重要的人說了句不重要的話,僅此而已,說到底,不過就是陣耳旁風罷了。

對于林深的說明,宋淩雲沒多說,只淡淡嗯了一聲,說:“猜到了。”

樓上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響動,緊接着就是一陣拖鞋擦在地上的聲音,聽上去着急而匆忙。

很快,男人就下樓來了,站在樓梯中段遠遠望到了站在玄關的人,眼眶當即紅了,激動不已:“小深,你真的來了!!!”

嘴裏一邊念着“太好了”,一邊緊步下樓,連連揮手,“來來來,拖鞋都給你們備好了,快請快請——!”

把人安排在客廳坐下,男人十分熱情,又是備果盤,又是拿糕點,拿到最後甚至還覺得哪裏不夠,就差不能直接開上兩瓶紅酒來助興了。

“哎呀,小深啊,叔真是太感動了,你知道嗎,這十幾年來,叔心裏一直都在惦着你啊……”男人說着,微微低頭,嘆出口氣,“只可惜,造化弄人,你爸媽沒趕上好時候……”

說完一愣,忙道:“嗐,你瞧我,好端端的,說這些做什麽呢!”

男人一拍大腿,搖頭愧嘆,振作了一番,壘出一張和藹的笑顏,伸手把果盤往林深面前推了推,說道:“你看,叔還記得呢,這些都是你小時候喜歡的水果,也不知道你現在還愛不愛吃,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買,就只能按着你小時候的喜好來了,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你大膽跟叔說,叔明兒就給你買來!”

“以前是以前,現在沒什麽喜歡吃的,不用麻煩了。”林深半垂着眸,語氣淡漠,有些心不在焉。

“哈啊……這樣啊……哈哈,我們小深也長大啦,變成熟了。”男人顯得有些尴尬,偏了偏眸,“不過也是,電視上那些專家說的還是挺有道理,孩子就該趁小時候多疼疼,等長大了,再想疼,可不就沒機會了嘛……”

氣氛一時默了下來。

宋淩雲覺得頗有意思。

這個男人,看似真心,誠意滿滿,如果這趟跟着過來的人不是他,但凡碰上一個容易感情用事的,聽了長輩這般放低身段感人肺腑的言語,分分鐘就得原地反水,覺得無情無義的人不是面前的這個男人,而是他林深。

只可惜,他面對的人不同。

仔細觀察就不難發現,這個男人說的每一句話,後面跟着的,都是漏洞。

至少在宋淩雲聽來,這一句句的,全是笑話。

耍這種小兒科的感情牌,怕是電視劇看多了,以為所有人都跟傻白甜似的,活該被他套路。

男人說話間,借着取放茶杯的動作,餘光不時留意着邊上的宋淩雲。

“小深啊,之前在酒店就跟你打過招呼了,客房已經騰出來了,一共兩間,就在二樓,我房間對面。這兒的房子靠山呢,深秋天冷,你換洗的衣服帶過來了沒有?沒帶的話,我叫林睿唐把衣服借你!那個混小子,天天就知道讀書,前段時間剛剛保送上研究生,課業重得很,這段時間脾氣可能不大好,你們要是碰上他沒輕沒重胡言亂語的,不用客氣,大膽揍他!”

林深态度很淡,沒什麽情緒上的波瀾,既然對方問了,那答了就是,道:“帶了,在車上,等定下來後,我們再去拿。”

聽了這話,男人一愣:“你們把車停外邊了?”

林深:“嗯。”

“哎呀,都是自己人,這給鬧得……我也是的,把這茬給忘了呢,來來來——”男人拉出電視櫃邊上的抽屜,從裏面翻出了一張門禁卡連着一把鑰匙,交給林深,解釋道,“這個是我們這兒的出入證和我這個家裏的鑰匙,你能體諒叔當初的困難過來幫我,叔是感激你的,這鑰匙就不用還了,就放你那!就把這裏當做你家,叔這随時歡迎你!!”

林深看着那串鑰匙,伸手接過,心裏想的是:多串鑰匙多個方便,不管怎麽說,有總比沒有的要好。

見林深收下,男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站起身:“我帶你們上去看看房間吧,先認個路,你看什麽時候方便,我們确認一下合同?如果沒什麽事的話,事不宜遲,我想……能不能今天就開始着手……開始幫我……”說到後面,男人像是有些難于啓齒,把話咽在喉嚨裏似的,滾上滾下。

“可以,我也想盡快解決,久了也待不住。”林深漠然地淡道,“我認床。”

男人微愣,顯然這個回答有些出乎意料,這一笑,笑得大不如先前,嘴角努力地扯了又扯,十分尴尬。

宋淩雲半低着頭,冷淡的嘴角微微抿起了一個淺淡的弧度,轉瞬即逝。

明明在基地就睡得挺香……

……

林深沒騙人,他是真把東西放車上了。

可以看出,應對這件事,他求的是穩妥和萬全。

只是……

側眸看了一眼邊上拎包即入住的宋淩雲,進了房間後,漫不經心的模樣就仿佛在自己家……

林深:“……”

宋淩雲回過頭:“怎麽?”

林深淡定,回答:“……沒什麽。”

半個小時前……

林國昌,也就是林深的叔叔,帶他們上二樓大概認了下路,看了房間。

別墅裏拐角和房間不少,拿二樓來說,樓梯上來,左右手邊都是空間,一眼望去一片空蕩,就像是什麽都沒有的客廳,但只要走進去往裏一拐,就能接連找到錯落在拐角和過道上的房間,這棟樓的整體面積雖然還行,但對于初次到訪的人來說,這麽多彎彎繞繞,很容易把人繞暈。

看完一間,林國昌客客氣氣,把房門鑰匙交給林深,意思再明顯不過,就是想讓他住的放心。

然後道:“你朋友的房間在樓梯的另一邊。”林國昌有些抱歉,“因為只有三天,不用的房間都拿來放雜物了,能最快騰出來的就只有這兩間,不好意思啊。”

“不勞費心了。”宋淩雲從進來開始就沒說過話,欣賞過一場蹩腳有趣的獨角戲後,在這時忽然開了口,言語緩淡,卻在無形中給人一種不容辯駁的壓力。

“我和他住一間。”

林國昌一愣,張了張嘴:“可是床就……”只有一張啊,兩個男人,這都不嫌擠嗎?

“沒關系。”宋淩雲說,“我打地鋪。”

林國昌:“……”

……

白天林國昌因為有事要處理,加上林深和宋淩雲剛住進來,所以時間就挪單了晚上。

而具體商談的地方,則在三樓的大書房。

三樓房間較少,這間書房打通三四樓層,用了至少六間房的空間合并起來,牆壁就是藏書架,上面從中華上下五千年到各國經典名著、名家小說,再到名畫鑒賞、詩詞古言,一眼望去,古今中外,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應有盡有。

就像一個低調奢華的小型圖書館。

正對門快到盡頭的位置有一方寬大厚實的紅木書桌,邊上擺着幾張沙發,還有取書用的直梯。

林國昌招呼他們坐下,然後把拟好的合同遞了過去。

林深看了一遍,轉手往宋淩雲那邊遞去,宋淩雲接過,快速掃了一遍,嗯了一聲,道:“沒什麽問題。”

林深點點頭,提筆簽下了字。

看着那黑色的筆墨在白紙上落下簡潔大方的二字,林國昌像是松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也跟着欣慰了不少,嘴角在光影間,向上扯了一扯,很快又平複下來。

接過合同,放進邊上的小型複印機,印出一式兩份,甲乙雙方,各執一份。

把合同小心地裝進抽屜,林國昌擡眼,就見林深把手上的合同橫豎一折疊,随手塞進了口袋裏。

就像對待一張沒什麽卵用的廢紙。

林國昌:“……”

“可以開始了嗎?”林深擡眼,眸光淡淡。

“……”林國昌雙手交握,放在桌面,神情逐漸凝重下來。

“已經快三個月了。”他沉聲,“每天晚上,一到十二點,女人的歌聲就會在我腦袋裏響起,一唱就是兩個小時,這三個月,每天晚上,每天晚上……”

一說起這件事,林國昌交握的手便開始克制不住地發力,隐隐顫抖,将自己一雙手握得發白,一瞬間仿佛扯去了身上所有的僞裝,露出了內裏不堪負重的脆弱,低着聲顫抖。

“我真的……真的、快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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