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時間一點點逼近年底, 溫杳的工作量肉眼可見的增多,這幾周不光要一天連續播兩場廣播,還要到劇組給人進行配音指導。

熙熙跟着她兩頭跑到都忙病了。

晚上十二點, 溫杳獨自一人坐上最後一班高鐵回了臨淮,半個小時的車程溫杳抽空眯了一會, 好在之前也跑戰地也習慣了日夜颠倒, 溫杳也不算太吃力。

到了高鐵站打車回到家, 她迅速洗完一個澡。

手機在床頭插着充電,溫杳擦着半幹的頭發慢悠悠走到沙發前,發着亮光的筆電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個郵件通知的小窗口。

她點開查看,是調職通知。

她已經在廣播部待了快一年,懿姐說不用到明年,上面肯定會發通知下來。

果不其然, 這郵件踩着聖誕節的尾巴來了。

廣播部要從廣電分離出去, 單獨開一個廣播中心。

溫杳和蔣碩還有一部分同事都要調去那邊工作,雖說是調職,還不如說是另類的升職。

時間有條不紊推進, 溫杳的生活過得忙碌且充實。

錄音室只有她一個人, 溫杳全神貫注,很快就忘了時間。

再擡起頭來,天邊剛剛擦黑。

助理開門進來給她送水, 一臉敬佩地看着她, “溫老師,您真的好厲害。”

瞥到支架上鋪着密密麻麻的稿子,上面記滿了筆記, 她又改了口, “您真敬業。”

溫杳潤了嗓子, 松了松後頸,牽唇莞爾,“本職工作而已。”

“錄音有什麽問題嗎。”

小助理搖頭,“沒有了,下一場在明天早上八點半,”她看了下備忘錄,“明天是和蔣老師一起的廣播,要播到十點,溫杳老師明天記得吃飽了來。”

“行,”溫杳彎唇笑了下,收拾好東西拿起包出了錄音室的門,“那我先走了,你們早點回去。”

一天主要的忙碌都集中在下午,溫杳播完出了廣播室,她低頭看着手機裏的未讀信息,電梯門一開,蔡懿帶着剛來的一批實習生在熟悉廣播部的崗位。

她看着溫杳兩人眼神交流打了個招呼,對身後的實習生道,“這位,就是我們臺裏軍事欄目的主播,溫杳溫老師。”

“溫老師好!”

實習生們紛紛打招呼。

溫杳彎唇,“你們好。”

“溫老師,我經常聽您的節目,從晚間播報到砺艦深藍,我一期沒落!”

說話的是一個戴着眼鏡的男生,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

“我也是,我一直把溫老師當做我的榜樣!”

溫杳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蔡懿失笑,嘆了口氣,“哎,真是可惜了溫老師不帶實習生。”

一句打趣的話拉回了實習生們的注意力。

溫杳和她相視一笑。

“我先走了。”

進了電梯,溫杳摁下下行鍵就收到孟星然發來的消息。

前幾日她和孟星然吃飯的時候提到附中校慶,溫杳也好久沒回去看過,聽說孟嫣到現在還在惦記着她,溫杳挺不好意思,答應回去看看。

出了廣電大樓,溫杳電話還沒來得及打就看見一輛招搖的黑色路虎停在單位的大門前。

溫杳愣了下,驚訝保安怎麽沒把他轟走。

上了車,溫杳才問他。

“你這也太光明正大了,保安怎麽不趕你走。”

陸京航幫她把包放在後座,扣好安全帶,車窗降下來,他們單位門口的保安笑容可掬地送他們:“下次再來啊。”

“?”

陸京航手裏的打火機轉了兩圈丢進暗屜,“得,回見兄弟。”

“??”

“兄弟?”

這怎麽就稱兄道弟了。

陸京航打了一手方向盤,故作神秘。

溫杳實在好奇死了。

“你說呀。”

陸京航笑了聲,“就跟人抽了兩支煙。”

“不信。”

“真的。”

溫杳還是不信,但是陸京航不說,她也撬不開他的嘴。

她戳了戳嘴角,心裏想着晚上回去再好好盤問。

好多年沒開到這邊來,附中門口依舊是車水馬龍,今日更甚,各種豪車雲集,停滿了周邊所有能停的停車位。

孟星然在大老遠就朝她招手,身邊還跟着一個女生。

溫杳眯了眯眼看得更仔細些。

這時,于斯過來。

溫杳打了個招呼,指了指孟星然那,“我先過去。”

溫杳一走,陸京航循着她的背影看過去。

看到孟星然旁邊的女孩,陸京航問,“她還是不能開口說話?”

季念自從高二那年跳樓受了刺激之後就再也不能開口說話,醫生說是應激障礙,又或許是心病,需要一點時間解開心結。

于斯這些年和家裏人鬧得很僵,也是因為她。

他高三那年堕落成什麽樣陸京航不知道,但是他的近況,趙南只和他說過四個字,慘絕人寰。

大概是沒好過到哪去。

于斯出身醫學世家,但是他以後的方向是往航空航天發展,也是因為季念,向家裏人妥協學醫。

一方面是讓他們接受季念,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治她的病。

于斯看着不遠處安靜沉默的女孩,點頭,眼底有些黯淡,“嗯,不過現在狀況好很多了。”

“你就打算一直這樣。”陸京航問。

于斯嘆了口氣,“還是有辦法好轉的。”

陸京航沒再說什麽,要是能處理好他家裏人那邊和季念之間的關系,其實對他來說就已經是最大的幫助。

距離典禮開始還有點時間,孟星然帶溫杳上去辦公室。

這麽多年過去附中沒什麽變化,無非是這個老師換了個新發型,那個老師生完孩子。

進到辦公室,溫杳一眼就看見坐在位置上訓學生的孔明華。

榮升級長三四年,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舊的卡其色襯衫,溫杳掃了一眼,除了發現他頭發變短,換了個眼鏡,其他的一如既往。

溫杳識趣地沒打擾,走到旁邊叫了聲:“孟老師。”

聽孟星然說,孟嫣前陣子結婚了,對象是個律師。

“哎!”孟嫣看到她有點意外,緊接着看見後面進來的人更覺得驚喜。

她眸光在兩人身上打轉,逐漸變得幽邃,“嚯,你小子可以啊。”

聽見這句話,在沙發喝茶的徐主任和在訓學生的孔明華都紛紛看過來。

看清門口站着的人時說不出來有多驚喜。

“陸京航!”

“老師好。”

陸京航站定後規規矩矩點了個頭問聲好。

除去他競賽班好學生的身份,如今還多了一重軍人的,規規矩矩站那的時候,說不清的板正。

“好好好,”他看了看陸京航和溫杳,忍不住感嘆道,“這小子當初為了你還死活不願意去部隊,如今看來還真是不一樣了。”

徐主任是打從心眼底喜歡陸京航,聰明,有朝氣,年少是輕狂了點,但他覺得沒什麽,少年人就該意氣風發。

他拍了拍陸京航的肩膀,搖搖頭,眼裏盡是感慨:“回來了就好,我這輩子就可惜的,就是沒看見你們倆以附中的名義高考。”

他和孔明華對視一眼,兩人眼裏都有相同程度的遺憾。

“附中一下子失去了兩個沖刺省狀元榜眼的苗子,可惜啊。”

孟嫣笑了下,“徐主,不是狀元榜眼,但您說出去,這倆還是您學生啊。”

徐主任嚯了聲朗聲大笑,“對!對啊哈哈哈,走,一起去禮堂看看,校長知道你們來了,肯定很高興。”

時間差不多,徐主任和孔明華領着陸京航走在前面。

他個子高,微微彎腰側身聽着他們講話,時不時偷偷轉過頭看她一眼。

前後都是長輩老師的,溫杳眼神示意他快轉回去別搞小動作之類的。

孟嫣注意到,笑了下。

“你們倆,準備結婚了沒?”

溫杳措不及防被問到,還是被這麽一個有點難度的問題。

她頓了下啊了聲,耳根熱熱地對上孟嫣探究的目光:“還……還早吧。”

孟星然挽着孟嫣的胳膊,親昵地開口,“小姑,你這做班主任的怎麽還關心學生的私生活,反正啊他們結婚,你肯定坐主桌!”

孟嫣笑了下沒再繼續這個問題,倒是提醒了孟星然可以開始找對象了,不然下次她爸媽電話打到她這來,掩護打不了了。

孟星然顧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糊弄過了。

溫杳一路走到禮堂,腦子裏卻一直回蕩着孟嫣的那個問題。

結婚。

她倒是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陸京航,是不是也沒想過。

去到禮堂。

有穿着校服帶着披着紅綢帶的學生志願者指引他們上去。

穿過人群去到第一排,中間被簇擁着的穿着銀灰色西裝頭發花白的校長轉過頭來,看見陸京航時還微微皺了下眉,推了推老花鏡,精明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半晌。

“陸京航?”

一句明顯帶着疑問語氣的問句。

“是我,”陸京航朝他點了個頭,态度可以稱得上謙遜,“外公。”

外、外公?

溫杳到這時才知道,她讀了兩個多學期的附中校長,居然是陸京航的外公。

他這家庭關系也忒複雜。

校長點點頭,眸光又落在溫杳身上,陸京航适時牽着溫杳的手上前:“這是溫杳,上次帶她去老宅,您不在。”

“哦~”校長點頭,目光在溫杳向他問好之後迅速變得慈藹,“好好,下次多來家裏吃飯。”

溫杳嘴角僵着笑,幹巴巴應下,又悄悄扯了扯陸京航的衣角讓他快點轉移他外公的注意力。

她不想在這麽多人面前公開她和陸京航以及陸京航家人的關系。

拜托,這是校慶,來來往往幾千號人,都是業界的知名人士。

這也太尴尬了吧!

幸好,校長沒再追問下去,舞臺上主持人讓大家就坐,校長也被其他人圍住說了別的話。

一個小時四十分鐘的校慶典禮結束,從附中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飯的時間,陸京航婉拒了主任們盛情的吃飯邀請,開車從附中出來的時候接到林子放的電話才拐去了酒樓。

大排檔歇業,一行人聚會的地點也随之變遷。

那天吃完午飯也将近四點,孟星然只請了上午的假吃完飯後就匆匆忙忙回了律所,本來林子放要送她,結果喝了點酒不能開車。

孟星然也沒放在心上,拎上包施施然就打了車回去。

季念怕生,于斯也沒久留,吃完飯待了一會也就走了。

陸京航捎了趙南去臺球室丢下就開車送溫杳回家。

一路上,紅燈很多,車窗半開着微風呼呼拂過臉頰,吹得有些舒服,溫杳眯着眼慵懶地支着手肘靠在窗上發呆。

陸京航觑見她懵懵的,還以為她困了。

“怎麽了?困了?”

陸京航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沒。”

她悶悶應了聲,不困,就是可能有些累,心裏想着事情,所以提不上勁。

陸京航挑了下眉,剛好綠燈了他也就沒問。

溫杳捏了捏他和她交握住的手,腦子裏被孟嫣那句話困住了。

回到家,陸京航發現她的心不在焉。

換下外套,他抱着她進洗手間。

“你今天不太對勁。”

陸京航幫她搓着手指間的洗手液,随口問。

溫杳溫吞眨了下眼,水流溫和緩慢地流經她的指骨指縫帶走手上的泡沐,瓷白的洗手池裏,她的手指和陸京航的交纏在一起。

她心尖一動,抓住陸京航的手腕。

“陸京航,我們會結婚麽。”

男人指尖一頓,目光有些複雜地看着她,過了一會,他擡手把水龍頭關掉,“會。”

水流聲戛然而止,男人誠懇又擲地有聲的話在狹窄的洗浴室回蕩開,撞進溫杳的耳鼓裏。

她心髒狠狠咯噔了下。

沒想好聽到這個想要聽到的答案之後,她要再說句什麽來緩和因為她太過急切發問而僵硬的局面。

陸京航擡手撥開她臉側的碎發,“但不是現在。”

溫杳看着他眨了下眼,陸京航繼續說,“溫杳,我現在無法保證每次出航都能平安歸來。”

他給不起承諾,也不想讓她失落。

陸京航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吻,“但是該給你的,我一樣也不會少。”

接下來的一年,溫杳和陸京航因為工作的原因見面的機會變得很少很少。

甚至有時候長達三個月都沒有見過面。

但是陸京航每到一個地方都會給她發來信息,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句話,都能讓溫杳安心很久。

快要夏至了,臨淮的天氣一天天熱起來,整座城市都像是進入了翠意盎然的世界。

鳥雀啁啾,蟬鳴熱切。

溫杳也是提前兩天才知道臨淮艦隊要歸港的消息。

那兩天溫杳一直留意手機,生怕錯過了陸京航的一條信息。

但都三天了,她都沒見到陸京航人。

窗外的香樟樹上蟬鳴撕裂酷暑,溫杳還沒從睡夢中醒過來就先被一個吻鬧醒。

房間裏冷氣開得足,溫杳掀開被子忍不住打了個顫栗。

陸京航埋在她頸間,唇瓣磨着她頸側的嫩肉,她推着他的腦袋,“陸京航,你起來。”

他低頭蹭她,懶聲說,“別睡了。”

“帶你去個地方。”

溫杳困意被他鬧走了一半。

聽他這麽一說也就起了床。

他沒說要帶她去哪,溫杳一路看着他從市區一直開到了停機坪。

車子停穩。

陸京航拉着她下車,眼前的一架直升機艙門敞開,站在下首的幾個男人圍在一起說着什麽話。

看見他過來,其中一個穿着灰色西裝的男人淡淡地點了下頭。

溫杳愣了一下。

這個人,她好像在孟星然的律所看見過,當時他和陸京航還有另一個男人走在一起。

陸京航牽着她走過去,簡單打了個照面,一行人離開。

他才解釋道,“這是我小叔的助理。”

溫杳點頭。

陸京航已經牽着她上去,坐在副駕駛位上,溫杳後知後覺拉着他的手腕,“我們這是要去哪。”

陸京航幫她戴好耳機,“等會就知道。”

螺旋槳啓動的聲音震耳欲聾。

溫杳抓住安全帶,餘光掃了一眼在操作儀表盤的男人。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骨節修長,手背的線條筆直,每次握着她的手腕壓在床上的時候,都會讓她深深着迷。

溫杳禁不住想,他在指揮室操控艦艇時,是不是也如這般認真迷人。

時間差不多八九點,天邊的日頭正盛,烈日驕陽灑在他的側臉,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晃眼的白光。

溫杳注視他的側臉,“你什麽時候考的駕駛證。”

“沒多久。”

陸京航含糊帶過。

從他出航之前就在着手策劃這一切,到現在滿打滿算也才過去不到半年。

溫杳見他不想說,也就沒問詳細。

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逐漸升起的高空。

這一條航線下面都是海,大片大片的藍白色相接,陸地變成水中的一個小黑點。

她方向感不怎麽樣,但是大致能感知他一直在往南行。

幾個小時後。

飛機在一個海島上降落。

這是一個群島中的小島,溫杳解開安全帶下來,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時覺得有些震驚。

海島外面是大片的蔚藍色,一望無際的藍白銜接,讓她覺得人一瞬間變得渺小。

“這個島……”

“這個島,位于北緯11°54′,東經120°14′。”

1112。

陸京航看着她的眼睛,“是你的生日。”

溫杳愣住,呼吸也一點點放緩。

像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陸京航扯了扯唇角,微揚的眉梢有幾分稀罕的痞氣,“喜歡嗎,島主。”

島主。

溫杳忍不住笑出聲,“島主?”

“以你的名義買的,那不就是島主?”

溫杳讷讷聽着,陸京航忽然執起她的手,解釋道,“我有次護航,曾經經過這座群島,想着終有一日,你也能親眼看見歸航。”

溫杳對上他的眼,眼底忽然湧起酸澀,她察覺到陸京航握緊她的那只手松開,從口袋裏掏出一枚戒指。

耳邊的風似乎停了,溫杳屏住呼吸,聽見他說:

“溫杳,結婚嗎?”

眼前的男人眼瞳漆黑,眸子深沉撅住她時卻始終帶着不可忽視的亮光,他微挑眉梢,模樣一如很多年前那個夜晚初見的他,少年輕扯唇角笑得放蕩不羁,卻讓她一眼淪陷了好多年。

她盯着他将戒指推進她指間,用力點頭,聽見自己溫聲說。

“好。”

她忽然覺得這些年經歷的所有事,都仿佛只是一場夢。

虛無缥缈,好不真實。

向枝曾說她沒有在乎的人,才會毫無後顧之憂往戰地跑。

當時她想說不是,但她行動勝于言語,反觀她的辯駁就太過蒼白。

她怎麽可能沒有在乎的人。

她十六歲遇見那個光而不耀的少年,只此一眼,便是一生。

她曾不相信愛,也不信這個世界。

也以為人生的風景就止步于晦暗的那年。

直到他出現。

他給了她明目張膽的偏愛和信仰,告訴她這個世界仍然遼闊且美好。

他狂熱張揚,滿眼山壑萬裏。

那刻起,她抓住了光。

于是陰霾消散,迎接一場盛大的歸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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