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窮人乍富腆胸疊肚
爐竈裏火燒得旺盛,噼裏啪啦響。
宋小妹伸手扯扯祁春的裙擺,低聲道:“二嫂,那些肉幹……”
“怎麽了?”祁春蹲下去,覺得她的神色有些不對勁。
宋小妹撓撓耳後,“……那天你把肉幹塞進櫃子裏,被我和滿滿瞧見了,我們……”偷吃了。
不過一包肉幹,祁春倒是不生氣,只平靜地問道:“吃了多少?”
宋小妹嗯嗯啊啊的,“我也不知道,我只吃了兩塊,但是後來桃桃和滿滿又去偷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們去了幾次,偷了多少。
擔心二嫂生氣,宋小妹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她。
可是祁春覺得,這樣也沒有什麽的,只是現在周氏非要,她去解釋的話,周氏只怕是不信,只能是宋小妹他們自己去了。
她微微嘆息,将手搭在宋小妹的肩膀上,輕聲道:“小妹,剛剛你也聽到了,母親的意思是要用那些肉幹給舅舅他們吃,但是那些都被你們吃了,所以得你們自己去跟她說清楚,不然,母親要生氣的。”
“可是、可是我怕……”
“怕什麽,不過是吃了幾塊肉,母親還能打你不成?”月事布的事情,她已經替她扛過一回了,這次的事情,祁春不會再替她背着了,“再說了,又不是你一個吃的,母親最是心疼滿滿了。”
為了宋滿滿,周氏就是再生氣也不能怎樣了。
可宋小妹還是很猶豫,從小她就乖巧懂事,為的就是不挨罵,吃飽飯。
“自己的事情,總要自己擔着的。何況今天是好日子,母親不會拿你怎麽樣的。”祁春的語氣平靜如初,卻很堅決。
宋小妹知道,今天二嫂是不會像那天一樣,替她承受母親和父親的責罵了。
她在爐竈邊磨蹭了好一會兒,才起身,去找周氏。
周氏聽說肉幹被吃得差不多了,聲音一下子就拔高了,“什麽?你怎麽那麽不懂事啊?那是給你外婆和舅舅他們吃的,你怎麽能自己吃呢?”
“不是我自己吃的,還有桃桃和滿滿!”宋小妹委屈大喊,“他們吃的最多了,我只吃了兩塊!”
孫氏原本是作壁上觀的,卻不想自己的孩子也牽扯了進去。聽到宋小妹的控訴之後,她便扯着嗓子叫喚起來,“桃桃,滿滿,你們過來!”
宋桃桃和宋滿滿正在院子外追逐打鬧,聽到母親隐含怒氣的呼喚,齊齊停住,收手收腳地走進來,走到孫氏跟前。
孫氏一巴掌打在宋桃桃屁股上,吼道:“說,二嬸嬸的肉幹是不是被你們偷吃了?”
宋桃桃和宋滿滿被吓得哇哇大哭起來,孫氏的态度不僅沒有軟下來,反而是更加生氣了,她又打了宋桃桃一巴掌,接着一把拽過宋滿滿,拖着他到祁春跟前,一邊拖還一邊罵,“沒出息,不就是幾塊肉幹嗎,又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兒,沒吃過還是怎的,值得這樣?”
指桑罵槐的伎倆,祁春見得多了,看她把兩個孩子拖過來,祁春也無動于衷。
孩子做錯了事,不去好好說教,反倒是把她捎了進去,簡直可笑。
她視若無睹,自己回房間把肉幹翻出來,只剩下三四塊了。她将布包往宋小妹手裏一塞,面無表情道:“這本就是給你們買的,只是前幾日還有些蜜餞,便沒有拿出來了,你們若是想吃,便吃吧,但是以後若是還有想吃的,記得跟我說一句,不然容易誤會。你說是吧,大嫂?”
最後兩句,祁春是對孫氏說的,說的時候,她嘴角含笑,眼底卻是冷意。
孫氏沒想到她竟然眼睜睜地看着別人打孩子,勸也不勸,攔更不攔,還把話嗆了回來,愣了片刻,才不服氣道:“正是呢,弟妹若是還有好東西,可千萬要藏好了,孩子嘴饞,也沒見過那些,難免會做錯事情,又得挨打。”
合着還是她的錯了?
祁春心裏冷笑,“成,左右我手頭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以後我再不買便是了。”
本來是心疼她的兩個孩子的,現在看來,倒是沒有必要了。
事情是周氏惹出來的,但是聽說二兒媳再也不給家裏買好東西了,她又不樂意了,道:“春兒這是說的什麽話?我兒乃是宣武軍的校尉,每年的軍饷将近二十兩白花花的銀兩,怎麽能沒有錢呢。”
每年二十兩?
可攏共交到她手上的也才十幾兩,其餘的呢?
祁春神色未變,應道:“母親也說了,那些長安的軍饷,并不在我手上。”宋長安這些年的軍饷,早就貼補了家用了,所剩無幾。
周氏一噎。
幾個孩子也是呆呆的,他們沒有想到,一時的嘴饞,導致的後果竟然是再也沒有好吃的了。
畢竟是女人之間的笑龃龉,宋大谷和宋長平就一直沒有插嘴,現在看到氣氛不太對,才出來和了稀泥。
宋小妹耷拉着臉,回到廚房繼續燒火。
祁春神色自若,該幹什麽還是幹什麽。該說的話該有的交流,她也一句都不避諱。
這小小的插曲,她還不至于應付不過去。
孫氏和周氏卻是目瞪口呆,這個祁春,臉皮居然這麽厚?
孫家和周家的人,踩着午飯時間進了門,周氏換了衣服出來見到人,立刻歡喜地大喊了起來。
祁春急忙跟過去,站在籬笆裏,與周氏和孫氏一道迎接,她伸長脖子一看,只見小小的山道上竟是迤迤逦逦的人群,打眼一看,至少二三十個,不由得直了雙眼。
她終于明白,為什麽宋小妹會擔心粽子不夠吃了。
這哪是什麽親朋聚會新婦認親啊,這根本就是全家不論老幼,組團吃大戶啊。
他們這是鐵了心來蹭飯的吧?
來訪的親戚裏,有走一步要晃三下半截身子已入土的老人,也有尚在襁褓之中不知世事的嬰兒,三兩下的工夫,就把素日裏還挺寬敞的院子給塞滿了。
宋大谷宋長平宋小妹三個人進進出出的,往外擡凳子,他們把素日裏不用的不知道塞在那個角落裏的,積了三層灰的凳子都給擡了出去,有些甚至是四條腿不一樣長的,才勉強夠坐——有些人只能坐在石階或者磨石上了。
天吶!
祁春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對宮外生活的不适應。
“春兒,來,這兒。”就在祁春哀嚎的時候,周氏卻是滿面春風,招手讓她過去。
聽到周氏的稱呼,來的人也注意到了她這個面生的人,議論紛紛。
“這就是長安新娶的媳婦兒啊?”
“真漂亮!”
“就是,白白淨淨的,跟咱們鄉裏人真是不一樣。”
“好看。”
“聽說還不要錢呢,長安真是好命啊,一文錢不花,就娶回這麽個漂亮的媳婦兒。”
“是嗎?”
“是啊,說是宮裏頭出來的,你瞧她走路的樣子,步子小小的,每步都一樣大小,咱們村裏,哪有這樣的?”
“宮裏的,是皇帝的女人嗎?”
“這……”
這什麽這!
才十來步的工夫,飄進耳朵的閑話就這麽多了,祁春心裏頭的感覺,已經不能用“絕望”兩個字來形容了。
這到底是是什麽樣的地方啊?!
什麽叫不要錢?這叫賜婚好嗎!
什麽叫皇帝的女人?若真是皇帝的女人,宋長安有十條命也不敢娶她!
這些議論于祁春而言是絕望,于周氏而言卻是天大的面子,兒子不花一文錢就娶到了皇宮裏的漂亮女人,說明她兒子有本事啊,不是嗎?
她紅光滿面,牽過祁春的手臂,一一教她,“這是你外公,這是你外婆。”
“外公好,外婆好。”
“欸,好好好,真好,長安媳婦兒真漂亮,好福氣。”
“這是你大舅,這是大舅母。”
“大舅好,大舅母好。”
“好,好……”
“這是三舅,這是你三舅母。”
……
一院子的人,周氏都一個個給她介紹,包括孫氏那邊的親戚,祁春就像是個牽線木偶一樣,跟着轉了一圈,也點頭哈腰強顏歡笑了一圈,整個人暈頭轉向的,臉也快僵了。
認了一圈下來,盡管已經很努力了,但她也只能記住十之一二。
一腦子漿糊間,她迷迷糊糊的想,宋長安不是還有一個姑姑嗎,今天怎麽沒來?
“坐坐坐,大家坐着啊,咱們馬上開飯啦。”周氏今天嘴巴都要笑裂開了,介紹完了人,又拉着祁春,招呼孫氏和宋小妹上菜。
家裏桌子不夠,只能擺在地上吃。
周氏先給大家發粽子,“這些啊都是春兒昨日買來,今早剛包好的,剛剛出鍋,大家嘗一個。”
祁春注意到,從另一頭發粽子的孫氏正在和自己的母親交頭接耳,孫氏的臉色并不是很好。
“真好吃,二姐姐,你可真是有福氣,娶了這麽個好兒媳。”所謂的三舅母捧場的贊揚了一聲。
其他人剝開粽葉吃了一口,也跟着附和。
大舅母又道:“二娘,你身上的衣服真好看,新買的嗎?”
她這話就有些明知故問了,可是架不住周氏喜歡啊,她笑得眼角全是皺紋,道:“這是老二他媳婦做的,說是進門,給的見面禮。”
“哎喲,真不愧是在皇宮裏待過的,真是懂禮啊。”大舅母又贊揚了一句。
“這以後啊,你們家的日子可是不愁了,你家二郎那麽出息,二媳婦又是個能幹的,以後,可得多幫幫我們這窮親戚才是啊。”有人順口補充道。
周氏今日可算是風光了一回,自然是滿口應承,可是祁春卻是高興不起來了。
怪道人說,窮人乍富腆胸疊肚,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