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生孩子,簡直就是在跟黑白無常……

北風漸緊。

蒼翠如翡的春山已化作枯黃蕭瑟的秋山。

農忙時節已過,地裏的活兒宋大谷和宋長平父子就能應付過來,宋小妹和周氏孫氏接過了家裏的事情,祁春就成日待在房裏,琢磨着該做什麽才好。

她跟胡文香已經約定好了,她把東西做好之後,就讓家裏人捎過去,賣出去之後,她八胡文香二分賬,所得先由胡文香收着,等她親自去了,她再給她。

她折騰了幾天,做了個天藍色的手爐袋,裏面鋪了一層棉花,外面是只繡了一枝重瓣的白色山茶花,再在兩指之下穿上一根金色的袋子,可收可放。

天氣越來越冷了,這些東西正好需要。

她想着想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這個做到底了,只是每一個從配色到款式都上面的圖案都力求別致精巧,獨一無二。

可即便是她針線不離手,速度依然很慢。

随着時間的推進,白晝越來越短,光線也越來越暗了,她行動不便,無法什麽東西都自己采買,燈油炭火都不夠,她坐在屋裏,只覺得四面漏風,手指僵硬不能動,有時候晚上想泡個腳,也要費去九牛二虎之力。

挨了一段時間,她實在是撐不下去了,才尋着一個機會,讓宋小妹替她跑一趟,先将繡品送到錦繡坊,再去買些燈油炭火。

山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

祁春的肚子已經大得讓她坐卧皆疲了,有時候甚至幾日都睡不着,臉色越發難看。周氏讓宋長平請來了林蘇木,診了脈之後說她是進補太少,加之受凍,導致的氣血不暢,讓多進補些,注意保暖就好。

臨走時,林蘇木又提醒道:“腹中胎兒有些大,眼看就要臨盆了,這段時間切不可一直躺着,要多走動走動才行。”

林蘇木不是專看婦人的,但祁春信他的話,所以每日都要堅持在院子裏轉上小半個時辰。

她扶着腰,看着自己的肚子,有時候看着看着,自己都很害怕——女人生孩子,不啻于在鬼門關走一遭。她之前在宮裏,見過不少的貴人,即便是有太醫和穩婆環繞在側,也免不了一屍兩命的結局。

再看看自己的處境,若是有個萬一,到時候連個救命的人都沒有!

她舉目四望,倍覺無力。

身後的門“呀”的一聲,被人拉開了,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出來了。

“二嫂嫂,”宋小妹縮手縮腳,小碎步走到她身邊,“回去吧,天太冷了,當心滑倒了。”

每次她出來得稍微久些,宋小妹就會出來叫她回去。

祁春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轉身回道:“好。”

宋小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紅薯都烤好了,一起吃點吧。”

宋家的屋子小,到了冬天,大家就只能圍在一個火塘邊,燒着柴火,空間狹隘逼仄,每次都能把人熏得眼睛睜不開。

可即便是這樣,祁春還是堅持每天都跟大家坐一會兒,聽他們聊聊這一年的收成和感受,和明年的打算。

今年話題還多了一個,那就是她肚子裏的孩子。

周氏希望是個男孩子,那宋長安就算是有後了,他們宋家,也多了一個男丁,有時候說着說着,她又去催孫氏,說如今的光景比以前好了,再要一個孩子也養得起。

整個過程,祁春基本都是笑着聽,不怎麽說話,但是今天,她吃了幾口紅薯後,主動說話了。

“不知道大嫂以前的孩子都是誰接生的?說真的,我……有點害怕。”她說着,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肚子。

生孩子,簡直就是在跟黑白無常過招。

孫氏當初也害怕,但是她有親生的母親陪在身邊,“沒事,當初就是娘和我母親給我接生的,很順利。”

她身子強壯,倒也沒怎麽受罪。

“就是嘛,有娘在,你別怕。”周氏也拍拍她的手背,叫她不要怕。

可是怎麽能不怕呢。到時候若是錯了差錯,在場的人,沒一個會保她。

祁春勉強一笑,低頭吃着紅薯,卻食之無味,“村裏有穩婆嗎?是遠還是近?”她想了想,還是不敢把自己的性命就這麽随随便便交到別人手上。

周氏的臉色瞬間就不太好了,硬邦邦道:“請穩婆可是要不少東西呢,紅雞卵,白大米,細面粉,什麽不是錢啊?逢年過節還要年貨節禮,這些我們家可沒有。”這些事情明明她就能做,十裏八鄉的,但凡婆母在堂,也沒幾個要特意提前請穩婆,偏就她事情多,這是信不過她嗎?

她肚子裏的可是她老宋家的孫子,她能害了他嗎?

話都說出來了,人也得罪了,祁春只能硬着頭皮說下去了,“東西可以慢慢想辦法的,總會有辦法的。”

之前周家來了幾次,明裏暗裏要借錢,每次要的都不多,也不立字據。她知道,那錢是注定有去無回的,所以她只給了第一回,差不多一吊錢。

所以她現在也不能說東西不是問題啊。

見她竟然不懂得退讓,周氏的臉色就更不好了,直接道:“不知道,我們家人沒那麽嬌貴,從來沒請過。”

祁春心裏頭默默嘆氣。

這個周氏,你說她不好吧,她懷孕到現在,她也沒故意折騰過她,時不時地還會表示關心,家裏頭的事也沒故意扔給她。你說她好吧,她又是這個樣子的。

場面一度凝滞。

這些都是婦人的事情,宋大谷充耳不聞,只駝着身抽旱煙,眯着眼,一副睡着了的樣子。宋長平也是,一面是他母親,一面是弟媳,他不好插手。倒是孫氏,笑了一聲,起身去看兩個孩子,邊走邊道:“那這樣,改日我去問問吧,娘也不必勞累了。”

前些日子,祁春給了周家一吊錢,給偷偷給她塞了一吊錢,不曾厚此薄彼。

“謝謝大嫂。”祁春說着,艱難起身,回屋休息去了。

屋子裏門窗緊閉,卻好像四面漏風,戚戚冷冷的。

她自己慢慢走過去,坐下床邊将鞋子踢了,才艱難地躺上去,扯過兩床略顯僵硬,并不是很保暖的被子蓋在身上,蜷着雙腿側卧着。

窗外,是更大的風雪。

小年這天,大雪封山。

大雪之後,是耀眼的太陽,金光覆蓋在皚皚的白雪上,流光溢彩。

祁春開了門,坐在門邊曬太陽。

風雪太大,壓塌了柴房頂,宋大谷和宋長平忙活了一早上,才将上面的東西清理掉,準備重新将倒塌的柱子重新立好。

周氏擔心凍壞了豬圈裏的母豬,忙着把幹草扔進去,宋小妹和孫氏在做飯,炊煙袅袅。

她坐了一會兒,又撐着牆面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到廚房去,站在一面烤火,順便讨碗水喝。

宋小妹給她倒了一碗,遞給她,笑着低聲道:“二嫂嫂,大嫂都替你問好了,咱們村就有一個穩婆,就在山坳那邊,到時候我去給你請。”

祁春雙手捧着碗,道:“謝過大嫂了,你費心了,還有小妹,謝謝你了。”

宋小妹沖她一笑,孫氏也道:“跟我就不必客氣了。”

“也不知道二哥知道了,會有多高興。”宋小妹看着她的肚子,突然一悵。

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回來,興許孩子都大了,他都沒有回來。

祁春回望而去,只見群山如玉,山林湖海,一氣接蒼茫,想到宋長安尚遠在蒼茫之外,心裏頭也跟着不是滋味起來,始知“不如嫁與弄潮兒”的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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