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10 地宮中的聲音
泰陵建于易縣,是大清上一位皇帝世宗的陵寝,除了他本人外,還有兩位皇後與他同眠地宮,以及目前為止殁了的世宗嫔妃---懋妃、齊妃、隐貴人、安貴人、張貴人五人。
當然了,升平元年當今聖上還将他的大哥,也就是世宗皇長子弘晖(追封為端親王)改葬到了此處。
徽音和胤禛直接落到了泰陵的神道前,靈光淡去後,兩人相攜向着寶城寶頂的方位緩緩而行,目的地是寶頂下的地宮。
“能看到自己的墳墓,馬上還能看到自己的屍體,感覺怎麽樣?”徽音笑着問身邊之人。
胤禛神色恍惚了一下,此時是黃昏之際,倒不會看不清四周的景物,泰陵是十三弟替他勘探确定的,設計上他也參與了,風格上比較符合他的喜好,只不過,能親眼看到自己沉眠後的泰陵,還真是一種很……很古怪的感覺。
“現在能說取得是何物了吧?”胤禛回過神,日暮下的泰陵在威嚴肅穆之餘,憑添了幾分绮麗柔美,不過,看了也就過了,他倒是有種心自不動的境界。
“嗯,”徽音點頭,比劃着道,“還記得我送過你一塊玉佩嗎?我要取的就是那個,你不是說陪葬了?”
胤禛目光閃了一下,唇邊浮現了絲笑:“當然記得,曾經到死都沒摘下過的東西,怎麽可能不記得?”
“就是了,若不是因為裏面刻錄了陣法,又恰好被你常年佩戴着,我也不會跑這一趟!”
“只是,”胤禛遲疑了一下,“那塊玉佩應該在棺椁裏,真的要取出來?”
對于胤禛而言,死者為大,即使他就在這裏,也不願意打擾自己的屍身安寧,更何況地宮中除了他和徽音外,還有個烏喇那拉氏,他們兩個當然沒有完全死了,可烏喇那拉氏卻是真的死了,如此進入地宮……還真是有些毛骨悚然。
“當然要取,不然我們來這裏幹什麽?”徽音遞了個白眼,“那玉佩是件防護反擊的靈器,那時我剛結丹不久,煉制的東西等級不怎麽高,但是因為你常年佩戴,上面滿是你生前的氣息,所以很是特殊。”
“怎麽你現在煉制的東西比不上它?”胤禛疑道,元嬰修士和金丹修士那就是兩個檔次,煉制的丹藥、東西都是天差地別,這個他是清楚的,再怎樣那塊玉佩也不至于……
“如果用它的不是你,的确還不如我另尋件護身的東西。”徽音開始解惑,“你現在的身體是凝魂得來的,陰氣比随便一個凡人都重,可那玉佩不同,它吸收的都是你生前的氣息,除了陽氣還有紫微龍氣,已經在無形中刻上了你的印記,比起一般的護身之物更具有靈性和契合性,現在明白它的不同了吧?”
“言下之意是說,就算你拿出了另外一件護身靈器,也沒有它厲害?”胤禛挑眉,沒想到一塊玉佩也有這麽多道道。
“這不是厲害不厲害的問題,誠然,我現在随便拿出一件防護反擊靈器都比它高出幾階,但現在要用它的是你,就不同了。”徽音搖搖頭,“那玉佩戴在你身上,遇到危險被觸發後會更加穩定,在我看來,只要能絕對穩定,就來得及護你周全,若是危險大到連我都沒辦法的時候……一起去死也就是了!”
同生共死?
胤禛聽到那句“一起去死也就是了”,立刻想到了這句誓言,好吧,他的心愛之人說的沒這麽文雅,但就是這種平淡,反而深深擊中了他的心。
“你求道……難道不是為了與天地共存,擁有永恒的生命?”胤禛鼓足勇氣,問出了這個一直以來徘徊于心底深處的疑惑。
“你是說長生不老?”徽音撇嘴,“我從來不覺得命長是件好事,當日之所以修煉,乃是為了保證須彌境不死,以及能讓意追受益,即便是現在,我也只是将修煉當作一種習慣,反倒是由此而學習的各種東西很是有趣,至于什麽長生不老……我從來沒有渴求之心,順其自然就好了,當然了,能有更多的時間學習新奇的東西,找到有趣的事物,我也是很高興的。”
胤禛不由得撫額,也就他現在的修煉資質同樣一等一得出衆,否則絕對要深深的嫉妒憤恨了。感情自家妻子身具仙靈根這種萬年難遇的修煉資質,居然未如尋常修士一樣追求長生?尋找有趣的事物學習,這就是她修煉的目的?而漫長的生命,只不過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
“你真是……”胤禛不知該說什麽好,但得知這些後,他莫名的大松了口氣,不久前剛剛有所進益的心境,再一次豁然開朗,達到了一個美妙的高度。
“到了!”徽音停在了地宮的入口處,由于有資格葬入地宮的人都在裏面,所以地宮的入口封死了,如果不是參與封閉工作的人,壓根就找不到地宮的入口。
但很可惜,現在站在此處的兩個,乃是地宮中葬着的其中兩位,胤禛知道入口的所在,徽音的元神曾親眼看着自己被葬入其中,自然也是知道的。
“怎麽進去?”胤禛蹙眉,挖開嗎?他直覺得不願意。
就在徽音準備回答的時候,突然從封閉的地宮中傳來了好幾種聲音,有像是嘆息的,有像是人在走動的,還有其他分辨不出來的,仔細聽聽還不止一個。
胤禛大退了一步,此刻天已經黑了,雖然面對的是自己的陵寝,但他還是被這動靜吓住了,清俊的臉上刷白一片,黝黑的眼睛都比往日灼亮了很多。
“這是……是烏喇那拉氏?”胤禛如此猜測道,除了他們外,裏面就只有烏喇那拉氏了,在地宮裏弄出這動靜的,當然不可能是他們了!
徽音凝着臉拉住驚懼的胤禛,嗓音壓低了問:“不清楚,如果是她,要怎麽辦?”
胤禛身形一僵,反手狠狠握緊了心愛之人的手,有些緊張地下意識道:“不知道。”
徽音靠近些抱住那牢牢盯着地宮入口,卻在如斯情景下還将她半擋住的男子,扣緊他的腰貼近自己:“是不是她,我們進去看看便知。”
誰也沒看到,将頭抵在胤禛胸口的女子,悄然露出個怪異的笑來。
“什麽?”胤禛不可思議地低叫,旋即斷然否決,“不行,你若非要取那玉佩,明日白天了讓護陵軍打開地宮取來便是!”
何必以身犯險?
徽音暗自補上了這半句,心中大嘆不止,果然是當過皇帝的人,似這種沖鋒陷陣的事極少去做,思維裏也從來不會有這種念頭。可修士不是這樣的呀,冒險就是一個機遇,盡管是五五之數,卻并非不願意去做,量力而行也就是了。
本該躺着三個死人的地宮裏有聲音傳來,徽音會就此離去嗎?
當然不會。
于是她雙手都纏上了胤禛的腰,給出了她的選擇:“我們進去!”
胤禛沒來得及反駁,自懷中人身上爆發出沖天的靈光,藍紫透白的光芒直沖九霄,同時,他只覺得眼前一花一暗,根本無法看清周圍的一切,唯獨能感受到的,就是一直貼近他的女子。
再次恢複視覺,他們已經到了一個黑漆漆的密閉空間,之所以如此認為,是因為胤禛沒有看到夜空,也未曾感覺到空氣流動,而且,他沒有腳踏實地,像是正懸浮在空中。
“用內呼吸。”胤禛的識海中響起徽音的傳音,他趕忙轉換呼吸方式,緊接着眼前一亮,就看到身邊人即将放下的胳膊,已在他們面前劃過了一個弧,靈光漫漫鋪展,形成個圓球将他們雙雙包裹在了裏面。
這是結界,也是通常所說的防護罩,透過那薄薄的一層靈光而成的膜,借着這光,胤禛終于能打量四周的環境了。
“那是什麽!”胤禛汗毛倒數,驚吓地指着正前方的地方疾呼。
徽音輕笑出聲,安撫着身邊人的情緒:“還好我有先見之明,布了個防護罩,不然就你這一開口,該吸進去多少成分不明的空氣啊?”
胤禛聞言抿住了唇,又轉化成了內呼吸,可對于這裏的情景,仍舊接受不能。
開鑿整齊的牆壁,雕刻着精美而寓意吉祥的花紋,以及幾種文字而成的經文,越看胤禛越覺得熟悉,當看到正前方那兩副梓宮的時候,他就知道,這裏是泰陵的地宮。
只是……他有些駭然、有些恐懼地望向那兩副梓宮中間的位置,那應該是他的梓宮吧,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按照停棺的習慣判斷,石床上中間的、稍微靠前的,自然就是陵寝主人的梓宮,而且,旁邊一左一右分明是烏喇那拉氏和徽音的梓宮,前者是标準的皇後梓宮,後者則在皇後梓宮的基礎上,多了些他下令增加的花紋,這些他都不會認錯。
但為何,他的梓宮會變成這樣?
徽音居高臨下看着放着梓宮的地方,那中間一副梓宮上密密麻麻糾纏着許多蠕動的東西,有蛇有蟲,有蜈蚣有蜘蛛,總之無數的蛇蟲鼠蟻攀附于那副棺椁,将它層層疊疊包圍起來,以至于連個可以辨認的縫隙都未露出。
“你早就知道?”胤禛望向旁邊仍摟着他腰的女子,并沒有發現諸如吃驚、意外的表情,他眸光沉暗複雜地問。
“嗯。”徽音淡淡注目前方,神情有種泯然萬物的冷漠。
就在這時,那被淹沒的梓宮中爆發出刺目的光芒,生生将那些蛇蟲鼠蟻震飛絞碎,使之盡數變成了灰灰。
胤禛緊繃的神經松了松,此刻他才能看到自己的梓宮,只是還沒等他多看兩眼,四面八方又有沙沙的聲音傳來,各種爬行動物争先恐後地沖向那副梓宮,漸漸地又将其給淹沒了。
便是再笨,胤禛也知道他的梓宮裏有什麽吸引着這些惡心的動物,若不然怎會飛蛾撲火一樣做出這種事?
沒過多久,完全被覆蓋的棺椁又一次光芒大盛,将那些動物弄成了灰灰。
“是那塊玉佩?”胤禛想了想道。
“不止,”徽音揚袖揮手,輕松清理了那些又準備沖上去送死的動物,并用了些淨化之力,清理了停放梓宮的石床,攬住胤禛輕輕飄了過去,“還有你的屍身,你也知道,有靈氣的東西對于動物來說異常誘人,地宮封閉得很嚴,除了這些鑽洞的東西,其他動物進不來,所以才有了這番局面。”
胤禛終于腳踏實地了,但感覺到身邊人松開他的時候,還是條件發射地抓住了她,實在是……他掃過幾步開外被一層光壁所阻的各種動物,只覺得惡心加驚悚,滋味很是糟糕。
徽音看看三副梓宮的停放位置,嘆了口氣仰視自家夫君:“你這是何必,她到底是你的元配發妻,停棺比我前一些乃是應該的,我以為你該明白的,這些虛名……我從來沒有在乎過。”
胤禛聞言一怔,表情不由自主地緩和下來,一雙黝黑的眸子閃現出綿綿情意和不明顯的深情:“我知道你不在乎什麽名聲尊榮,可徽音,那時的我痛不欲生,除了用這種方式外,再想不到其他辦法來表達對你之心。”
按規矩,帝王停棺之處,與他同眠的元配皇後稍次于他停棺,而除元配以外再冊封的皇後,則比照元後的棺椁再次之,一如大清世祖皇帝的皇後,即便孝康皇後是聖祖生母,供奉牌位時也要排在孝惠皇後之後。
元後比繼後貴重,而因子即位成為皇後的,則又比繼後次之,地宮中停棺同樣如此。
當了兩世的大清皇帝,胤禛不可能不知曉這個規矩,但是徽音的元神卻在那年親眼看到,這個男人命令其他人退出地宮,指揮着親信硬是把她的棺椁放在了和烏喇那拉氏同樣前後的位置,而且離他日後的停棺之處近了一步。
徽音展顏一笑,有點無奈有點甜蜜地與他十指相扣:“真不知道拿你怎麽辦才好,那時親眼看到你毫無形象地靠在我的棺椁邊哭,可心疼死我了!”
胤禛看向心愛之人擡手所指的地方,正是那年他靠着流淚之處,立時不好意思了,當時即将離開地宮,他不舍得很,就貼着她的梓宮告別,然後就……就不受控制地哭了,那時他還隐約感覺到有人擦他的眼淚、在他身邊長嘆呢,現在他總算知道,那并非幻覺。
徽音看向旁邊努力繃着臉、耳尖發紅的男子,忽然伸臂抱住了他:“我當時安慰你了,可元神一碰到你就穿過去了,十次裏集中精力才能碰到一次,急得我繞着你轉圈……”她停頓了下,感慨而釋然地道,“罷了,那些都過去了,珍惜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對,珍惜當下!”胤禛翹起唇角,擡手回抱住懷中人,一下子就将她給完全包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