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漠上一片含羞(1)
容不得她多想了。大幕已經拉開,她和她的英雄已經在舞臺上。
費導即刻喊停,走過來重新說戲。他猜到夢非何故臉紅,輕輕叮囑她說:“不必緊張,放開,放松,進入角色。”
費導很耐心,又說:“凡事開頭難,演員的素質是慢慢培養的。非非,你才剛剛開始,我對你沒有要求。你盡管放下顧慮,本色演出。今日浪費多少膠片都算在我頭上。”
夢非連連點頭,暗自調勻呼吸。
重新就位,準備開拍。夢非仍有些緊張,卻忽然聽到席正修俯身在她耳邊悄語道:“交給我。”她還未及反應,遠處費導已經喊了“開始”。她只覺身後的男子手臂一緊,将她牢牢箍入懷中。這一瞬間,她猶如心魂出竅,跟随着他,雙雙墜入李将軍與若翎公主的時空。
李将軍騎一匹棕色高頭大馬,抱着若翎飛馳。十幾騎追兵則是黑衣黑馬,氣勢洶洶,駕着疾風,狂掃而來。刀光劍影在她身旁舞動。雖是演出,黑衣人卻個個賣命,兇惡至極,好似真要奪她性命,足夠以假亂真。
她從未體驗過這種感受。緊張、興奮和恐懼同時襲來。身心全然陷于無法自控的狀态。這身臨其境之感如此真實,讓她戰栗。而身邊英勇剛強的男子在保護她,為她抵擋整個世界。她感受着他的力量與勇氣,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激蕩。某一瞬間,她渴望時間能夠停留在那一刻;下一瞬間,她又渴望時間能夠飛躍,讓他們一起逃離這險境、這追殺、這衆目睽睽的關注。
這一刻起,她将心魂神魄全然交予角色。她成了若翎,将自己交托給身邊這位男子。她信他、愛他,願随他亡命天涯,不顧山高水長。
他終究沒有負她,帶着她殺出重圍,馳入曠野密林。
直到多年之後,那一幕仍在她腦海中,時時浮現,從未褪色。
那是他們第一次親密接觸。她記得駿馬飛奔時身邊的風聲,記得他在她耳畔低沉而自信的嗓音,“交給我。”在她的記憶中,這簡單的三個字是他們愛情的開端。無論在戲裏還是在戲外,這三個字所蘊含的擔當與保護,讓她久久感動,仿佛是一句海誓山盟,令她今生再難忘卻。
此刻,十七歲的她,剛剛撩開青春的面紗,渴望了解愛的真相,了解它的全部結構。她知道它就在前方。
像每個青春期少女一樣,她有時走得很快,迫不及待地想要遇見它。有時又擔心自己走得太快,一路遺失了太多珍貴的東西,而迎面遇見它的時候,又不如想象中的美好。
年少的她,尚不懂人性之複雜,不懂“愛”在成人世界中普遍衍生出的貪戀與沉溺。許多人借着愛的名義,做着傷害彼此的事,或讓自己和他人都陷在罪中。
然而,直到很久以後,當她真真切切地愛過、痛過、歡愉過、怨恨過、希望過、絕望過,她知道了自己的軟弱,知道許多事情早已注定無果,卻無法割舍,當她嘗盡別離苦痛,仍然不悔當初那股純澈激蕩的勇氣。
她愛他,只能愛他,無法不愛他。從遇見他的那一刻起,這已然成了她無法抗拒的宿命。
一整天都在拍這場追逐戲。分鏡頭劇本兩頁紙,竟也拍了七八個小時。
及至天色昏暗,方才收工。夢非猶如親身打了一仗,渾身酸乏。好在開始正式上工,夢非進入了狀态,起初的尴尬和羞澀漸漸消失。
傍晚,夢非換下戲服,從帳篷裏走出來,一眼看到席正修蹲在不遠處的地上,手上捧着一只灰藍色的鳥。那只鳥像是受了傷,撲騰着翅膀,卻飛不起來。他捧着那只鳥的樣子,像是在呵護小小嬰孩,眼神動作充滿溫柔。
夢非望見這一幕,驚呆了,突然感受到了某種暗示與征兆。
某一瞬間,她難以相信眼前的畫面。他手中這只灰藍色的小鳥,莫不就是她曾經養過的那一只?
一年前的某日,那只小鳥飛入家中。父親見她歡喜,便找出一只舊鳥籠,将小鳥養起來給她玩耍。她心中略有不忍,鳥兒有翅膀卻不能飛翔,是世上最殘酷的事情。但她實在對那小小生命歡喜得緊,觀賞逗弄,不舍放手。
她以前從未飼養過小動物。她是家裏唯一的孩子,常常覺得孤獨,于是對那只小鳥寄托了很多感情。每日放學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去給鳥籠裏的食槽添水添食。她記得那只藍色小鳥最愛吃小黃米,也愛吃青菜。
數月內,藍色小鳥成了她最好的夥伴。直到一日放學,她回到家,看到小鳥躺在籠底,一動不動,身體已經僵硬,食物和水仍是早晨她離家時的樣子,好似一口未動。這打擊太過突然,她忍不住恸哭。她一直想着某日要将鳥兒放生,讓它重回藍天,卻是再無機會。不明原因的死亡,突然的失去,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讓年少的她初嘗了離殇。
此刻,她看着席正修手中的藍色小鳥,看着他悉心呵護它的樣子,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個巧合。她養過的那只小鳥已經死了。天下也不會有兩只一模一樣的藍色小鳥。但她無法不相信,一切巧合都是有原因的。
冥冥之中,他們兩人有着某種聯系,某種緣分。在時空的某個節點,他們或許見過彼此,或許分享過某種相同的情感。
組裏幾個年輕姑娘圍到席正修身邊去看那只鳥,叽叽喳喳地議論着。有人說,這是林區常見的鳥,不幸撞在燈光組的反光板上,受了傷。姑娘們紛紛說,正修哥哥好有愛心,又問他養不養寵物,借此與他攀談調笑。
他應付衆人都是淡淡的,一心只想讓手中的小生命得到救治。夢非看到他最後把鳥兒交給了醫務組的姐姐。
10
回到賓館,夢非淋浴洗漱,然後倒在床上。
她拿出手機,點開微博客戶端,發現自己忽然增加了數百名粉絲。看樣子蘇夢非也要成為名人了,她莞爾一笑。寫些什麽呢?猶豫再三,簡單寫道:
第一天拍攝,很順利,也學到了很多。
如此簡單平實的一句話,中規中矩,沒有破綻,符合要求。
面向公衆的網絡短訊,只能如此寫。但這樣的短訊,寫了又有多大意義?她苦笑搖頭,關掉手機。
然後她從枕頭下面拿出那只嘉雲糖鐵盒,裏面已經攢了幾十張字條。
她慢慢翻看,找到數月前為那只小鳥寫下的字條,只有短短一句話:
唯願天堂有自由。
她回想着他捧起那只鳥時,眼中的柔情。
就在那一瞬間,她心神蕩漾。他的眼神像是具有魔力,展開了他內心豐富的層次,讓她感受到他生命中某種純粹的愛,一種她所向往的境界。
她閉上眼睛,甩甩頭,試圖停止想他,卻發現自己停止不了。
整個晚上,她眼前都是他的臉。她知道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于是她重新拿出一張紙,寫下幾行句子:
當孩子還是孩子的時候
親手掘開綠草下的泥土
将記憶和夢想一同埋葬
将欲望埋葬
這才是她真正的日記。她把字條放入鐵盒中。
11
河灘的追逐戲拍了三天,圓滿完成。
撤景那天,席正修問夢非:“感覺怎麽樣?”
夢非怔了一下,未料到大明星會主動與她攀談。
雖然在一起工作了三天,但他們之間的交流也只限于拍攝的時候。工作以外的時間,他總是冷冷淡淡的,話很少,也從不主動理人。
“還……還可以。”夢非含含糊糊地回答。
席正修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助理在幫他收拾行裝,他蹲下身去幫忙。
看得出來,這位大明星雖然習慣沉默,但為人和善。夢非于是鼓起勇氣又說了一句:“雖然費導一直誇我,但其實我心裏沒什麽底。我不是專業演員,很多東西都不懂,常常缺乏信心。”
“信心不來自于眼見。”他擡起頭來對她微笑,“并不是導演誇你,你才有信心,也不是所有人都說你演得好,你才有信心。”
“那……怎樣才可以有信心呢?”夢非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
“信心,是你內心一股鮮活的生命甘泉。”他微笑着,“你看不看見,聽不聽見,它都在那裏流淌,不會枯竭。”
“你,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他說。
夢非一時不太理解他的話,懵懂地看着他。
“無需眼見的信心,才是真正的信心。真正的信心,是演好角色的根本。”他對她微笑。
夢非想不到大明星會對她說這麽多話,态度還如此真誠和善,一時感動得不知所措,亦不知說什麽來作答。
這時,身邊卻忽地熱鬧起來。醫務組的姐姐走過來,把上次席正修救起的那只藍色小鳥給大家看。小鳥已被醫治好,飼養在籠中,正撲騰着翅膀,十分美麗可愛。組裏的年輕女孩紛紛過來觀賞,逗弄小鳥取樂。
一時間,衆人圍作一團,嬉笑議論,好不熱鬧。
此時雖已收工,費導仍是嚴抓紀律,大聲呵斥衆人不務正業。
組裏沒有人不怕導演。醫務姐姐連忙收斂,将鳥籠送到席正修手中,交由他處置,也算是物歸原主。
席正修道聲謝謝,待衆人散去,打開籠子,将鳥兒捧到手上,輕輕撫弄,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神色。
片刻後,他松開手,鳥兒撲騰了幾下,展翅飛了起來。
一抹鮮豔的藍色劃過天空,飛入樹林。他擡頭凝望遠處,微微一笑。
一個人對自我的肯定,無需眼見旁人的贊賞。無論做什麽事,信心都是最重要的。信心應該像這藍色小鳥,被放出牢籠,自由飛翔。
夢非站在一旁望着一切,忽然理解了他說的話,随即由衷感動。他看出她的問題,理解她的心思,輕輕的三言兩語就為她指點迷津。
夢非望着天空下的樹林,感到一股暖流湧入心田。
12
轉眼夢非已在劇組待了一周,工作上了正軌,生活也已适應。
母親每天打電話來,事無巨細,反複叮咛。夢非是報喜不報憂的,看到了什麽,學到了什麽,統統可以分享,但是演戲累到腰酸背痛,卻一字不提。
母親唯有兩個要求:不可放松功課;不可交壞朋友。
每天都是這幾句話,夢非連連稱是。
拍攝很快進入了關鍵階段,各場重頭戲将依次到來。收工早的晚上,費導會單獨留下夢非,為她講戲。
為什麽會有演員這個行業?費導從頭講起。為什麽有影院?為什麽每天都會有這麽多觀衆花錢走進電影院,坐在漆黑的大廳裏看一個虛構的故事?因為人有“忘我”的需求。需要時不時抽離現實,沉浸到“無我”的境界中。
表演的根本要訣就是“忘我”。忘記自己的姓名、身份、來路,完全沉浸到角色中,體會角色的感情,成為另一個人,有時甚至會忘記整個世界。
費導為夢非講述劇情,“王城淪陷,唯一的王室血脈——若翎公主為敵軍俘虜。李将軍征戰歸來,從敵軍手中救出公主,帶部下保護公主逃離敵兵追捕,一路歷經艱險,抵達臨玉城。這是最後的城,這裏有一場殊死之戰。城破後,李将軍單槍匹馬帶公主逃亡,直到懸崖邊。将軍讓公主獨自逃生,他留下抵擋追兵。公主不願獨活,因她深愛着将軍……”費導說着說着,忽然停下,輕嘆道:“你年紀還小,從未體驗過愛情。我不想教得太具體,因為這是教不出來的,反而會埋沒你的個性和你身上獨一無二的氣質,所以你只能試着自己去體會,體會李将軍這樣一個人帶給一個少女的震撼。”
費導又說:“李将軍是一個非常具有男性氣概的人,睿智、英武、臨危不懼,是古代騎士與現代紳士的結合,陽剛、堅毅、粗狂,卻不粗魯。他是一個将領、一個英雄,豪氣萬丈,內心深處卻藏有柔情。他是一個少女的拯救者,一個民族的保衛者。公主愛上他是必然。”
愛上他是必然……夢非聽着,眼前都是席正修的模樣。
費導看到她恍惚而認真的沉思狀,無聲微笑起來。
夢非神思飄蕩,突然發現身邊很安靜,擡起頭,見費導正專注地看着她,臉上帶有慈祥的笑意。
夢非羞怯,不知自己是否失态,心中不免惴惴。
卻見費導轉開臉,望向窗外,長嘆一聲,“你讓我想起我閨女了。她跟你這般大的時候,也像你這麽認真踏實、乖巧懂事,我說什麽都聽。現在,呵呵……不提了。翅膀硬了,飛了。”
夢非靜靜地望着費導,漆黑沉靜的眸子裏充滿理解。
“孩子都要長大的。”她輕輕說了一句。
費正魁倏地轉過來看着夢非。他像是沒料到這小小少女會說出這麽一句話來。這句話的內容本身沒什麽特別,只是她的語氣、神态、眼中的光芒,竟有種超乎她年齡的成熟。這種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老成與滄桑,讓他暗自一怔。
夢非覺出費導神色中的恍惚與訝異,悄然低下頭。
其實她心裏更真實的想法是,她也要盡快地長大,盡快地成熟;不要再做乖巧懂事的小女孩,而是要自由自在地飛翔。曠野、山谷、碧海、藍天,她渴望呼吸整個世界,而不僅僅是眼前所見的一切,成人世界為她所制定的一切。
當然,她什麽都沒有再說。
回到房間,夢非撲到床上,從鐵盒裏取出一顆紅色硬糖,放入口中。酸櫻桃的味道。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享受這一刻的甜蜜與舒展。
她喜歡這個德國牌子的水果硬糖,并收集這些漂亮的圓形鐵皮盒子。每吃完一盒,鐵皮盒子就成了收藏她秘密的朋友。酸甜、羞澀、疼痛、煩惱、希望、叛逆、漫長的青春期,這是唯一的慰藉,也是唯一的秘密。
張姐對夢非說:“聽說你的戲拍得不錯。”
夢非抿嘴笑笑。
張姐說:“你來之前,女主角都換了好幾個了,都是金副導演找來的,費導沒一個滿意的,總是罵,電影學院的那些個女演員,想成名,想撈錢,一個個都太功利,還沒上鏡頭,已經渾身騷味,怎麽演十七歲的純情公主?好不容易選了一個看得過去的,拍了幾場戲,還是不滿意,換掉。費導說,眼神不對。再裝嫩,眼神是裝不出來的,眼神中的清澈無邪是心底散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