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漠上一片含羞(2)

夢非聽着,默不作聲。費導的确誇過她,眼底的坦蕩讓人心動。

張姐又說:“費導挑剔,制片方也縱容他挑剔,浪費幾十萬經費,讓費導重選女演員。這次到女中學生裏挑。費導說,不會演戲沒關系,就要不會演。可不,這次總算找到合适的了。非非,你可別辜負費導的期望喲。”

夢非唯有諾諾應聲,深覺自己任重道遠。

13

拍攝漸入佳境。天氣卻一天比一天冷起來。入秋後寒風愈發肆虐,現場的盒飯常是剛送至嘴邊,就已經涼了。

夢非已經開始适應這樣的野外生活。在片場沒有人拘于小節,吃飯、喝水、休息都要見縫插針。劇組生活的第一課就是要學會照顧自己。

吃飯沒有固定的時間,通常都是盒飯等人,人不等盒飯。盒飯總是早早送到,但要等鏡頭拍完才能吃飯。并且開飯時間還得看費導的心情。他若心情不好,拖到下午兩三點才開飯也是有的。

吃飯也沒有固定的地點。除了導演和錄音師因為是坐着工作,有常備的椅子,其他部門的工作人員通常只能站着,想休息只能席地而坐,要麽坐工具箱和器材箱什麽的。一些常年跟組拍戲的年輕女孩,比如場記、導演助理、服化組的姐姐們,會随身攜帶折疊小凳,但也只敢在吃飯時拿出來坐。

夢非通常是捧着盒飯站着吃。但這天一上午都在拍動作場面,近景不能用替身,至午休時她已累得渾身酸痛。于是吃飯時,她支持不住,就近在攝影組的器材箱上坐了下來。

攝影一助走過來,看到就罵:“怎麽坐我們的鏡頭箱啊?起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夢非慌裏慌張地站起來,又很困惑,“我看你們平時都坐,以為是可以坐的。”

攝影一助擺擺下巴,“你要坐就坐導演的太師椅去。”

夢非心裏委屈,不知自己何時得罪了攝影組的人。平日她一向話少,在片場,她只認真演戲,自顧不暇,很少與人熱絡交流。換場間隙,也只夠時間同導演及主創交流,與各部門的助理人員很少對話。

劇組是一個等級森嚴的地方。拍攝一部電影,需要大量普通工作者付出體力勞動、提供基礎服務,以供那些投入金錢、腦力的商人和藝術家進行真正的文藝創作。這聽上去有些不公平,但事實如此。

或許正因為夢非矜持、認真,便有了清高之嫌,讓有些基層工作人員覺得心裏不太痛快。再加上工作疲勞,他們心裏難免有些怨氣。

攝影一助這時說:“進組的時候沒聽過規矩啊?攝影器材箱不能讓女人坐,不吉利的。”

夢非說:“知道了,對不起。”

她心想怎麽還有這種歧視,又聽見旁邊正在換膠片的攝影二助半開玩笑地說:“人家是女孩,不是女人。”

一助狎亵地笑起來,“誰知道是女孩是女人,你檢查過啊?”

兩人的調笑輕亵下流,十分不善。他們并不是對着夢非說,卻是在說給夢非聽,存心要惹一惹她。

夢非站在旁邊,端着冷掉的盒飯,委屈得想落淚。但她還是倔強,不肯落淚,只生生地把幹而硬的冷飯一口口往嘴裏扒,一句話都不說。

只因為她沒有迎合一些人的期待,沒有像個小甜心一樣同每個人自來熟,也沒有做出一派懵懂天真可愛狀,對身邊所有老中青男性表現出嬌俏親和,就被一些人看作無禮,并懷恨在心?

她悲憤起來。自己十七歲,并不是七歲,沒有道理非得做出可愛小寶貝的樣子來讨好所有人,讓自己立足。

但其實,她也隐約地知道,正是十七歲這樣的年紀,太容易招人愛,自然也有足夠的理由招來一些恨。

一盒飯早就冷得難以下咽了。但下午還有好幾個小時的拍攝,必須要吃飽。她像是跟自己賭氣一般,倔強而頑強地吞着幹澀的米飯。

就在此時,她忽然想起了進組第一天的場景。

那天費導把她和席正修兩人留在了監視器前。當時席正修沒問她臺詞準備得如何,沒問她對劇本有什麽看法,沒問她所有人都會問的假模假式的問題。他當時問她,在劇組是否習慣,又說,天要冷了。

在他說完那兩句話之後,她不知如何回答,兩人之間曾有過一段冷場。她當時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只覺得他是敷衍了事,沒話找話。而到了此刻,她才明白,看似不經意的話語,其中卻飽含關切之意。

孤零零一個小女孩,第一次離開家庭、離開學校,到了陌生環境,投入高強度工作,能不能适應?能不能照顧好自己?天冷起來,在野外工作是非常艱苦的,她能不能撐得住?他拍慣戲了,知道這一切,所以他說了那幾句話。那是真正關心她、為她着想、在意她的人才會說的話啊。

她忽感一陣鼻酸,心中有恍惚,又有感激,擡頭望去,見席正修就在不遠處,卻沒有看她。他望着遠處,閑閑地抽着一支煙,如慣常那樣,神情漠然,目光清冷,仿佛對周遭的一切皆不感興趣。

14

夢非覺得,在席正修眼中,她是随處可見的那種普通女孩。

從小生活順當,并未經歷過真正的磨難與艱辛,卻總是一副傷春悲秋、孤單憂郁的樣子;常有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渴望長大,喜歡故作老成,卻時常掩飾不住未脫的稚氣。這樣的青少年在他的影迷中一抓就是一大把。

這麽想着,夢非感到灰心。再是追求自我的與衆不同、遺世獨立,在一個睿智而理性的成年男子眼中,她依然是普通并且幼稚的。

晚上,夢非獨自在房間,拿着芳芳的信端詳許久,猶豫不決。

到底要如何把這封信交到席正修手中?她癡癡沉思。

讓賓館前臺轉交?不行。這樣很可能讓全劇組都知道了,還以為是她給席正修寫情書,到時她百口莫辯。

或者趁夜深人靜從他門縫下塞進去?他的房間就在走廊斜對面,倒是方便。可整個賓館都是劇組的人,萬一給人看見她偷偷摸摸塞信,更是丢人。再則,萬一他正好開門,親自撞見,她更要無地自容了。

想來想去,她覺得,還是當面給他最妥當,大大方方的,就說是同學讓轉交的,最坦然。反正她只是個信差,這事跟她又沒關系,怕什麽呢?

可少頃,她又開始擔心,芳芳會在信裏寫些什麽呢?會不會有很肉麻、很可笑的話?會不會滿篇都是“想你”、“愛你”之類的話?

雖然這信不是她寫的,可芳芳畢竟是她最好的朋友,朋友的水平也一定程度反映了她自己的水平。如果信的內容很幼稚,或者很過分,惹煩了他或者惹惱了他,他會不會連帶着讨厭她呢?

這麽想着,她又不想當面把信給他了。思前想後,只覺得這事實在難辦。

這時,張姐從外面進來。夢非趕緊把信藏到枕頭下面,裝作在看電視。她一邊瞪着電視機,一邊恍恍惚惚地想着,自己對這件事為何如此患得患失?其實只是一件小事,轉交一封信而已,為何弄得如此複雜?為何要探測他的心意,并如此在乎他的看法呢?

“沒事吧你?”張姐伸手到夢非面前揮揮,“發什麽呆?”

“沒什麽,看會兒電視。”夢非扯動唇角,生硬地微笑着,急于掩飾什麽。

張姐笑笑,沒有說話,轉身走進了衛生間。夢非長籲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瞪着看的是一出賣電子香煙的購物節目。

她按下遙控關掉了電視,心裏泛起淡淡的苦澀。

她有點明白自己這麽魂不守舍是為什麽了,可卻不想承認這一點。

15

自從那天攝影助理對她出言不遜,夢非便開始學乖,謹記劇組裏一些不成文的規矩。譬如,攝影器材箱是不準女人坐的,武行的護具也是不準女人碰的。當今世界仍是一個男權社會,女性是弱勢群體,在哪個行業都一樣。就像女人不能上漁船、不能下礦井,都是一樣的道理。

夢非并不指望這種現象會改變,也不需要人人都把她當公主。她只是好奇,“不吉利”這種迷信最初是怎麽誕生的。就因為女性會在某些特殊時段被視作“不潔”?她暗自發笑,有哪一個人不是浴着母親的鮮血來到世上的?又有哪個男人血管裏流着的不是母親的血?難道這是不潔之源?是不吉利之源?為何聲稱自己比女性優越的男性會在如此缺乏科學依據的事情上毫無羞愧地展露自己的愚昧?

夢非知道憑一己之力無法改變什麽。每個人都只能去适應這個世界,而不是讓世界來适應自己。面對不公,憤怒無用,不如一笑了之,能躲則躲。人就是這樣被慢慢磨去棱角,最終長大。

這天,夢非看到拍攝現場多了一輛黑色的越野車。

身邊有人說:“呵,席正修今天怎麽把車開來了?”

另一人說:“他助理開來的。天冷了,有輛車在現場方便。”

夢非這時才知道,原來席正修自己有車在組裏,不過應了費導的要求,每天坐導演組的車。費導是個工作狂,極重視和演員的交流,從駐地到外景地的路上,舍不得浪費時間,要和主演談戲、談對人物的理解。

午休時,夢非照例領了盒飯站在風裏吃。

席正修的助理走過來對她說:“非非,來我們車上吃吧。”

夢非一呆,望向遠處,見席正修正在車裏吃飯。這想必是他的意思。夢非道聲謝謝,端着盒飯跟着助理走過去。

坐在車裏暖和多了,盒飯也不會冷掉,夢非心存感激。

但車裏的氣氛卻是沉悶的。整個吃飯的過程中,席正修一句話都不說。夢非偷偷看他一眼,他吃飯很快,也很沉默。

夢非發現,席正修這個人,喜歡把事情都放在心裏。雖然他看上去總是沉默寡言,習慣與人保持距離,心裏卻很關心別人,把一些事情看在眼裏,并有自己堅定的看法與主張。

吃完飯,席正修下車去抽煙,還是冷冰冰的樣子。他從頭到尾沒理過她,沒跟她說過一句話。

夢非也不做聲,默默吃完,把車內收拾幹淨。

不遠處,費導和制片主任在聊天。費導是鐵人,經常不吃午飯。大家吃盒飯的時候,他常常捧着劇本冥想,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此時費導正在向趙主任抱怨,“老金給我找的都是什麽些人!演個宮女,還給我拿腔拿調,搶誰的戲呢?蠢相!”

趙主任聽慣了這些,笑着拍拍費導的肩,泛泛地勸幾句。

兩個錄音助理聽見了,卻笑起來。

一個輕聲說:“金副導演是業內有名的大色狼,想上他的戲,都得讓他睡過才行。”

另一個也嘀咕道:“可不,為這事,費導沒少罵人。”

那一個又說:“還是咱們費導為人正派,從不打女演員的主意,拍了幾十年戲,沒出過緋聞,跟發妻感情好得不得了。”

錄音師在一旁終于忍不住罵了一聲:“幹活!少嚼舌頭。”

兩個助理吐吐舌頭,扛着器材走開了。

劇組是個微縮版的花花世界,人人都喜歡在背後議論是非短長。

此時,無意間聽到這段議論的夢非和席正修不約而同地看了對方一眼,同時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原來他也會這樣笑,夢非心裏忽一陣柔軟。

這一刻,氛圍有了微妙的變化。他不再嚴肅冷酷,拒人千裏。這一刻的他們,有點像兩個剛剛偷聽了大人秘密的小孩。他突然成了她的同謀、她的夥伴、她的小朋友。由于某種默契,他與她的距離似乎一下子近了。

16

這天下午要拍一場打戲,有李将軍飛身上樹的鏡頭。

席正修身上綁着鋼絲,被吊在半空五六個小時。在平地拍攝打戲也已經很累,何況吊在半空。夢非遠遠看着,發現他臉色蒼白,汗如雨注。

化妝師看出夢非心思,輕聲告訴她,席正修背部有舊傷,吊的時間久了,自然會痛。但他着實敬業,從不聲張,全景也不用替身。

夢非暗自唏噓,心生佩服,同時又隐隐覺得有些難過。

這一串鏡頭終于拍完了,席正修被放了下來。助理及時遞上毛巾、水杯和止痛片。他服下藥片,疼痛稍得緩解,但面色仍蒼白如紙。

化妝師上前為其補妝,稍事休息還要拍攝後面的戲。

夢非一直在旁邊看着,心中感慨不已。

在大衆眼裏,演藝圈是個風光的行當。可看似浪漫的工作,到最後亦不過是艱苦的營生。這裏有許多常人看不見、也難以想象的苦痛。

一部電影拍下來,下至基層場務人員,上至大牌演員和導演,無不歷盡艱辛。除卻編劇、導演、主演和制片人等主創人員,其他人都只在做一份領取固定報酬的工作。不僅工作強度巨大,還要忍受集體生活,沒有個人空間。并且,整個工作過程只是體力付出,并不需要創造力的融入。

總而言之,這個行業并不像它看上去那樣有趣。哪怕是最出名的明星,在工作中也是極辛苦、極受罪的。

卻不知為何,仍有無數年輕人對這個行業趨之若鹜。

終于等到換景,演員可以放松片刻。

夢非看到席正修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神态中有掩飾不住的疲憊。她忽然好想過去慰問他幾句,猶豫片刻,終于還是沒有勇氣。

或許在他眼裏,她只是個小孩子,對世界充滿好奇,時而天真,時而故作老成,但其實什麽都不懂。她又自卑起來。

劇組工作人員忙忙碌碌,搬動器材,清理現場。

隔着人群,她遠遠望着他。原本是偷偷地、悄悄地注視着,可偏偏就在她目光停留的片刻,他忽然擡眸望向她。猝不及防,目光與目光相遇。他眉間似乎掠過一抹波瀾,頃刻又了無痕跡,唯有眼中的光芒流露了某種真實。

只短短一瞬,空氣中無形無相的流波交換了很多的不可言說。

他随即轉開了目光,唇角卻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從容笑意。

她低下頭,心神微微震動。

隔着十多米的距離,隔着喧嚷的人群,她與他忽然建立了一條抵達彼此的捷徑,并快速分享了一個微妙而酸澀的小小秘密。

這秘密的核心是什麽,她本能地不願深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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