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日暮蒼山城破(1)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起初,他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她的感情。

他只覺得,與她接近,讓自己的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和愉快。

或許是最初那一聲“叔叔”給了他錯覺,讓他覺得一切都是安全的。他只把她當成小孩子、小妹妹、小搭檔,默默地關心她、守護她,在她需要的時候,開導她、安慰她。兩個人就這樣漸漸走近了。

或許是一種友誼,他想,年齡相差十二歲的兩個人之間也是可以存在友誼的。可是,男女之間有純粹的友誼嗎?如果一男一女在最初相逢時什麽感覺都沒有,他們就不會一步步走近。如果他們對彼此有感覺并真的一步步走近,那他們之間産生的感情就絕不是友誼。

戲內,一場場生死不渝的海誓山盟。

戲外,一場場若無其事的笑語言歡。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這波瀾不興的平靜湖面下,隐藏着怎樣的壯闊天地。

又或許,是他的潛意識在蒙蔽着自己,遲遲不去面對內心的真相,不去面對自己對這個十七歲女孩的真實感覺。

年底,影片《破城》的拍攝進程與花絮在娛樂新聞中頻頻出現。

娛樂記者采訪導演費正魁,同時要求主創人員合影,加強宣傳。

費導很高興,拉來他的男女主角一起面對鏡頭。他自己站在中間,一邊一個地摟着蘇夢非和席正修。鎂光燈頻閃。

經過數月劇組生活的打磨,此時的夢非已相當老練。當記者問到任何與席正修有關的問題時,她都平靜自控,避重就輕,絲毫不流露出內心的真實感受。娛樂圈的記者那麽精明老道,只愁沒有花邊新聞可寫。只要讓他們發現一點蛛絲馬跡,便可以添油加醋、大肆渲染。此時,夢非像個真正的演員,對着鏡頭從容地回答、得體地微笑。席正修臉上也是同樣的微笑。這種微笑很标準、很安全,毫無破綻。他們藏起心事,做足了戲給這些相機鏡頭看。

他們都是好演員。有誰看得出在他們心底悄悄燃燒着的火焰?有誰看得出她的心已被點燃,已被灼燒得快要融化?他們暗戀着彼此,卻都很彷徨,不知如何面對心中那團火種。是去熄滅它,還是任由它燃燒?

燃燒并非罪過,但會帶來後果。那後果,他們未必承擔得起。

他們之間橫亘着無數的阻力,讓彼此都痛苦不堪。

他們的官方合影被刊登在報紙與雜志上,又被放到網絡上四處轉載。蘇夢非的知名度火速提升,那個微博賬號已擁有百萬粉絲。

顧芳芳發來短信,對夢非說:看到照片了,你真漂亮。

此時的夢非內心翻湧着各種滋味,已無力對答芳芳的這類短信,只回複了一句:生活常常不是我們在表面看到的樣子。

芳芳追問:這是什麽意思?

夢非對着手機屏幕呆了半晌,無聲苦笑,無法作答。

她甚至想,若是她對席正修的暗戀被曝光,或者他明确表示自己的态度,讓兩人的關系明朗化,哪怕被全世界知道,哪怕受千夫所指,也好過現在這樣不明不白。前者只是需要勇氣,而後者,卻是溫火慢慢地煎熬。

從他發燒那夜算起,時間已過去了一周。

在這一周裏,夢非總覺得有什麽事情發生了變化。可她又說不清這變化是什麽。只有一種無可名狀的感受萦繞心頭,令她感到擔憂。

終于,她知道了變化是什麽。在拍攝現場,除卻演戲,他們不交流了。他似乎在刻意躲着她,避免同她過多接觸。而她自己,似乎也在刻意回避他,從不正面對他投去目光,仿佛怕着什麽、躲着什麽。仿佛一個無言的約定,他們在公開場合不再聊天了,連目光的交會都沒有了。

他們之間好像有了一個啞謎,一場不知由誰挑起的角逐與對峙。

一周過去了。第二周又過去了。時間一久,夢非沉不住氣了。

他似乎真的打算就此疏遠她,并對那晚在握住她手的事情保持沉默,不做任何解釋。在夢非看來,這樣的沉默顯得有些無恥。

他似乎已經把那件事忘了,又像在說,有什麽可解釋的?那晚我燒糊塗了。

夢非知道,席正修心裏是有她的,如此疏遠顯然是刻意為之。他在害怕什麽,回避什麽呢?

然而,最讓夢非難過的是,這樣的隔絕對席正修來說似乎不算什麽。他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甚至偶爾還會同組裏的其他年輕女孩談笑幾句。可她做不到他那樣潇灑。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滿腔心事不知如何排解。

她不由得傷感。他比她大整整十二歲。她還未成年,他已到而立之年。她知道他喜歡她。可這種喜歡,是一種禁忌。更何況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他的職業和身份讓他習慣了壓抑自己的情感,不輕易展露自己的內心。他對待一切都太過理性。這份感情注定是被束縛的、被壓抑的。

十七歲的夢非,從來不知道人生還有這樣的痛苦和煩惱。來這個劇組之前,她人生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數學試卷上的三道大題。

她不知道該拿這種情緒怎麽辦,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麽辦。

她告訴自己,必須戒掉這種煩惱,戒掉他。她不允許自己身上出現那些小女生的陋習:妄想、善妒、黏人,什麽都要問清楚為什麽。

她應該潇灑。他不理她,那她也不要去理他。

既然他不主動說話,那她也絕不主動說話,除了拍戲,絕不要和他有半分的私下交流,語言的、眼神的、氣場的交流,都不要。

要學習他的樣子,将情感與理智割裂開來。

為了讓自己能夠堅持,她和自己玩一個游戲:一天沒有主動理過他,回來就在日歷上把那個日子塗黑,像是完成一項任務。

日歷上的黑圈圈塗到第七個,她熬不住了,卻又不想放棄已有成就。

夢非就這樣患得患失,進退維谷。直到她開始用“小時”來記錄,分分秒秒地忍耐。這克制如此辛苦,幾乎要耗盡她全身的能量。

只為維系那一點可笑的自尊心。

元旦,劇組放假半天。

制片組為鼓舞士氣,晚上包了賓館餐廳的場地,開新年舞會。

難得有機會打扮,組裏的姐姐妹妹都約好穿晚裝出席。

夢非向來樸素,從不為吃穿花心思,自然沒有合适的衣裙,準備就穿牛仔褲和T恤出席。同屋的張姐拿出兩件晚裝給她看,一件绛色,一件黑色。

“選一件吧。”張姐遞給她,“舞會不穿裙子怎麽行?”

見夢非猶豫,張姐笑,“我猜你喜歡黑色。就從未見你穿過紅色的衣服。”

夢非抿嘴一笑,沒說話。張姐說中她心事。

張姐又說:“我還敢穿紅戴綠呢,你才多大,怎麽就喜歡黑白灰?”

“要不你試試這件紅的吧,豔麗活潑,襯你膚色。”張姐把那條绛色裙子放到夢非身前比劃。夢非個子和張姐一般高,張姐的束身晚裝給她穿正合身。

夢非望着鏡中的自己,那抹紅裙襯得她皮膚雪白、長發烏亮。

真是漂亮,她心裏暗嘆着,又驚訝張姐竟會在外出拍戲的行李中放進如此時髦的衣裙,就好像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舞會。三十七歲的張姐常把“男人都不是好東西”挂在嘴邊,顯然是沒少為此吃苦頭,卻還這般起勁地張羅衣飾行頭,仿佛随時準備迎接任何約會或豔遇。

夢非笑着把裙子還給張姐,“我還是穿那件黑色的吧。”

餐廳的桌椅重新擺放,稍稍布置,改頭換面,真像個派對。姑娘們都打扮得十分俏麗,個個袒肩露背。

夢非穿着黑色晚裝出來的時候,人們紛紛驚訝打量。

她化了些淡妝,盤起了頭發,穿一雙半跟鞋,配那身黑裙,突然變成了大姑娘。哥哥姐姐們都逗她,“呵,這是誰呀,哪兒來的小美人啊!”

難得在不工作的狀态下相聚,大家格外放松。

喝了幾杯酒,趙主任提議大家玩一個游戲,叫作“真心受不了”,讓大家對劇組生活的各種艱難與不滿公開抱怨,敞開抱怨。

趙主任在這行幹了三十多年,太知道劇組生活是怎麽回事了。拍戲拍到這份上,每個人都積攢了很多疲勞和怨氣了。而疲勞和怨氣很容易轉變成別的東西,轉變成消極怠工、尋釁滋事,轉變成混亂而麻煩的男女關系。與其讓壞情緒藏着發酵,倒不如借此時的歡樂氣氛,讓大家通過游戲形式把不滿都發洩出來。發洩完了,往後少些麻煩,提高工作效率。

游戲的規則是,被抽中的人必須說幾句抱怨的話,不說不算過關。

有人說,真心受不了這裏的惡劣氣候,皮膚都毀了。

有人說,真心受不了永無止境的開會,聽導演團的先生們研究這研究那,深夜十二點還不解散,第二天六點又要開工。

有人說,真心受不了長期的戶外生活,像野戰軍一樣,随地坐,随時睡,風餐露宿,睡眠不足,拍山上鏡頭時還要負重爬山。

有人說,真心受不了拍夜戲,黑白颠倒,廢寝忘食,內分泌紊亂。

忽然輪到夢非,她想了想,“第一次參加劇組拍戲,雖然碰到了許多不曾想到的困難,但細細回憶起來,也有許多不曾想到的快樂。”

她娓娓說下去:“比如那晚,我和張姐還有導演組的姐姐們在屋裏用電磁爐煮火鍋,突然停電,大家圍坐在一起,在黑暗中一邊聊天,一邊等電來,全然忘卻了疲勞和第二天的工作任務,那一刻十分美好。

“還有,那天在河灘,有人在我的書包裏悄悄放進一塊石頭,拿出來看,上面有美麗的花紋,不勝歡喜。雖然我到現在也不知是誰放的,但還是謝謝你。

“還有,有天刮大風,和大家一起領了飯,瑟縮地躲在城牆後面吃,冷得舌頭都要凍僵了。可現在想來,也是一番新奇的體驗。

“還有航拍那天,沒有我的戲,我和導演組的姐姐們躲在臨時搭的小草棚裏。大家都很冷,只有一杯熱咖啡,大家傳着喝。

“這些全是美好記憶,帶來內心微小但珍貴的喜悅與感動。劇組生活教會我許多東西:獨立、互助、分享,還有在逆境中如何調整心态、尋求平衡,凡事看到積極一面。其實劇組生活并不缺少快樂時光,只需用心感受。”

她一口氣說了那麽多話,說完全場靜了一瞬,随後很快有人鼓起掌來。

“非非說得好!”費導第一個贊嘆。

“是,看看人家對生活的體悟。”

“咱們這些老劇組都油了,麻木了,只會抱怨。”

大家議論并贊嘆着。

夢非有些腼腆,微笑着颔首不語。先前只是順着自己的真實想法,一口氣說了那麽多,說完才對自己忽然間敞開心扉感到驚訝。心裏有真情實感,表達便不是困難,即便有那麽一點孩子氣和學生腔。

只是,沒有人知道,她還私藏了一部分——與席正修有關的記憶才是她心中最美好的感悟,但那些她不會說出來。

此刻,席正修就坐在不遠處。在她心目中,她與他還在冷戰。所以這時她也不去看他,只用餘光感受着他,想知道他對自己那番話的反應。

他無所表示,仍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樣子,卻似乎在默默微笑。

樂聲悠然,微醺的人們紛紛步入舞池。

席正修這天難得沒有穿黑色衣服,而是穿了一件米色襯衫,配淺灰色卡其褲。他的打扮既端莊又不失活潑,衣褲都修裁得極為妥帖,勾勒出他高大健碩的身材。遠遠看去,是肩寬腿長、優雅潇灑的一個人,舉手投足間都流露出成熟男人的魅力。

席正修在組裏素來是低調謙和、行止周到的,并無明星架子。但因其性情穩重、寡默少語,自有一種威嚴,讓人感到難以接近。然而這晚,組裏好多姐姐妹妹趁着氣氛火熱,便互相壯膽去邀請他跳舞。

他也是難得表現得如此親和,一直面帶微笑,誰來邀舞他都答應。

夢非遠遠看着他。他與那麽多女孩共舞,愉快而灑脫,眼神、動作、談吐,一切都讓人那麽舒服。原來他随時可以變為派對高手,對人施展魅力,讓人想入非非,卻又無法更進一步,簡直無懈可擊。

夢非始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顆心被痛苦地牽動着。

真是一場熱鬧的舞會。人人有說有笑,唯獨她失意獨坐,心中無限傷感。這個人人都愛的男人,已經許多天沒有主動理過她了。她輸給他了。

他是個大人,而她還是個孩子,所以她當然會輸給他。感情這件事,誰先認真了,就給了對方傷害自己的機會。

她還是個孩子,孩子是容易認真的。她當然會輸給他。

苦悶間,夢非随手抓起一杯啤酒,送到嘴邊才發現杯子不是她的。管它是誰的,她心想,喝一口再說。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她擡起頭,看到葉聞達。

“你還不到喝酒的年齡。”葉聞達微笑着。

“是嗎,我二十歲了。”夢非牽牽嘴角,沒好氣地說,但還是放下了杯子。

“那麽,二十歲的女孩,我邀你跳一支舞,可以嗎?”他握住夢非的手,臉上的微笑既潇灑又虔誠。

夢非看着他,這個聰明帥氣的小夥子,有一雙漂亮的、攝人心魂的眼睛。可夢非不喜歡他,女孩子一旦心裏有了人,便再也看不上任何人。

夢非微笑,輕輕抽回手,“我不會跳舞,對不起。”

葉聞達絲毫不受打擊,對夢非輕輕點一下頭,展露了一個深邃的微笑,帶着點特殊的意味。

然後他轉向夢非身邊的場記姐姐,什麽也沒說,只做了一個溫柔而恭敬的邀請動作,便很自然地牽起對方的手。兩人一旋身便進入舞池。

跳舞的人多。場內有些亂了。有人跳舞,有人唱歌,有人紮堆喝酒、聊天、說葷笑話,各盡其興。夢非仍然獨坐。

費導走過來拍拍她的肩,“非非,怎麽一個人發呆呀?跳、跳舞。”費導明顯有點喝多了,酒氣直噴在夢非臉上。

夢非有些害怕,欠了欠身。

費導不放過她,“去、去跳舞嘛,大過節的,開開心。”他一邊說一邊推她。

夢非被他一推只得站了起來,可是,和誰跳呢?

“費導和小非非跳一個嘛。”旁邊的人起哄。

“嗨,我老頭子一個,跳什麽。”費導吆喝起來,“将軍!将軍呢?怎麽把公主一人撇這兒啦?快、快過來,和公主跳一個。”

席正修看向這邊,然後微笑着對手中的舞伴欠了欠身,将她交給身邊另一位男士。

席正修走過來。費導拍着他的肩,“來,跟咱們非非跳一個!鬧半天,我的男女主角連一支舞還沒跳呢?”

“跳一個!跳一個!”

“公主不會跳,将軍教她。”旁人又起哄。

“來來來,費導,我們不跳舞的繼續喝酒。”衆人拖着費導又喝起酒來。

“我敬你。”

“敬你,敬你。”

“咱們今晚喝好。”

“不醉不歸!”

接着是碰杯的聲音,各種顏色的酒晃蕩着灑到地上。

費導與衆人喝得不知今夕何年。大家轉眼間就忘了男女主角跳不跳舞這檔事了。

可将軍已經站在了公主面前。

她一動不動,低着頭,不看面前的男子,也不說話。

他淺笑着,一語不發,從容地牽起她的手,引領她步入舞池。

她沒有拒絕他的引領,但也不想就此屈服。

這些天來的較量,還沒有一個結果,不能就這樣不了了之。她知道自己應該頂住這口氣,不能對他笑。她得死撐着。

他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她在賭氣,很自然也很松弛,一只手牽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輕輕攬住她的後腰,領着她起舞旋轉。她的動作很生硬,磕磕絆絆地跟随他的舞步,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他毫不在意她的冷淡,淺淺笑着,眼中的溫柔令人陶醉。

樂聲悠揚,舞步旋回。某一瞬間,她忽然非常地恨自己,恨自己不知足,恨自己幼稚,恨自己不曉得天高地厚。他是什麽人?和她是什麽關系?她在企圖些什麽,要求些什麽呢?為何她對待他的情緒裏竟有了埋怨和嗔怪?

這一切是怎樣開始的?她如何一步步陷進去,以至于産生幻覺,覺得自己是可以要求他什麽的。甚至當他回避的時候,她理所應當地埋怨嗔怪了?

她覺得自己頓然看清了整個形勢。席正修這個人,看似性情溫和、寬待衆人,內心其實非常驕傲。他的儒雅與淡然,恰是因為他心裏有着巨大的驕傲、巨大的優越感。他太清楚世俗規則了,太能把握一切了。他對愛情有着豐富的經驗,懂得如何挑起女孩子的好奇心與注意力,懂得如何讓她們仰慕他、信賴他、依戀他,最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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