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陳晖停在一輛新摩托車前,把挎包挂在車頭,跨上去發動好,停在路邊等。

梁原跟上前,踩了腳蹬,側身坐好。一手攏着裙擺,一手抓緊車後扶手,身子往後挪,盡量遠着他,硬是在不大的車身上留出一掌的空來。

新車後座添了防護罩,防着裙角別進車輪裏。梁原注意到這個,松開攏裙子的手,裙角随風飛散開。

之後梁原留了心,臨時遇上事情耽誤了,必定發短信提前知會,那頭總回她:不急,下樓當心。

放學時分,陳晖照常等在校門口。這些天來接人時,總順手帶些小點心。

栗子糕、桃仁酥、麻糖、西米露,今天是一紙袋芝麻糖,都是小孩子的吃食,可能是照着陳小舟的喜好買的,梁原這樣想。

車子出了主路拐去臨近街道,是要捎帶幾樣小菜回去。菜攤子擺在路兩邊,中間過往行人攘攘,陳晖尋了個陰涼處停車,讓梁原站在旁邊等。

她的腿傷已大好,可以離了拐杖日常行走。日頭還斜在西邊,穿街過巷來到跟前,她挪開兩步,隐在陰影處。

身後過來一輛貨車,響了兩聲喇叭,司機探出頭,“這誰的車,勞駕挪個地兒。”

梁原轉身,單手舉高,“稍等一下。”說完快步往菜攤趕。

“陳晖。”梁原隔着兩三步遠喊他。

陳晖撐着個塑料袋蹲在地上挑菜,聞聲擡頭,見她立在眼前,天邊餘晖映上她的臉龐,更添幾分眼波盈盈,有車駛過,帶起她額邊的碎發輕飄開來。

梁原指了指車停的方向,“我們的車擋路了。”她很自然地接過塑料袋,蹲下來繼續他的挑揀工作。

陳晖挪好車回來,梁原菜也挑好了,付了錢接過袋子,起來的時候腿使不上勁,身子一歪,右手撐在地上才穩住。陳晖忙上前托住她的胳膊扶起來。

兩人又逛了幾個菜攤,買回的菜挂滿車頭兩邊把手。陳晖雙腳撐地,避讓來往行人,小心穿過這條擁擠的巷道。

這頭孩子的哭鬧聲和着那頭小販的叫賣聲,來往運貨三輪車嘟嘟響着喇叭,一點點撥開人群向前駛去。這是最尋常過日子的煙火氣,熱鬧又鮮活。

到了家,不見陳小舟。往常小家夥放學回來,一準在客廳看動畫片。

陳晖提着菜進廚房,門一開,看見陳小舟蹲在地上,面前擺個鞋盒,正拿着奶瓶沖裏喂。

兩人走近一瞧,鞋盒裏裝了只小奶狗,伸直了尾巴腿都沒挨着鞋盒邊,個頭小,剛出生沒幾天。

陳晖放了東西,走到陳小舟對面蹲下,看了眼鞋盒裏的小東西,問:“哪兒來的?”

“路上一個老爺爺送的。”陳小舟頭也不擡。

陳晖拎起狗脖子,提在手上看了一圈。狗崽子嘤嘤直叫,可把陳小舟心疼的,放下奶瓶,伸手抱回來,“小舅,你下手輕點。”

給狗用的奶瓶是陳小舟自己小時候用的,裏頭灌着奶,滿滿一瓶。陳晖看了直樂,小奶娃養小狗崽,倒是有模有樣。

“給人送回去,家裏不養狗。”

陳小舟沖他舅急,“可以的,我自己養,它小。”

“這是狼狗,過上仨月,蹦起來比你都高。”

陳小舟纏着他舅要求留下狗,陳晖态度堅決,沒留餘地,把人打發出去,開始做飯。

梁原坐在院前石凳上剝豌豆,陳小舟捧着鞋盒走過來,低着頭癟起嘴,悶悶不樂。他把鞋盒放在桌上,推到梁原面前,“小原,我想養它。”

失落的小模樣落在梁原眼裏,着實有些不忍,但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他。梁原想了想,還是說了句,“等下再問問你舅舅。”

“小舅不讓。”陳小舟跺着腳,急急回道。

梁原愛莫能助,繼續剝豌豆。剝好的豌豆粒裝進手邊的深口大瓷碗裏,豌豆殼小山似的堆在另一邊。陳晖出來跟着剝了剩下的一小把,掂了掂瓷碗,這份量單炒剛好。

院外喧嘩連連,小孩子哭聲成片。兩人對視一眼,一起出門看情況,陳小舟抱上鞋盒也跟了出去。

幾個小孩排排靠牆站,人手一只小狗崽。有掀起衣服兜住的,有托着狗肚子扛在肩上的,陳小舟自動歸隊,跟唐唐站一塊,他倆的狗是裝鞋盒裏捧着的。

唐唐爸看見陳晖出來,指着抹拉眼淚鼻涕的小孩,“這幫小娃娃,路上遇到個老頭送狗,一人給抱了一只回來。”

“一窩下了八只,咱這一片的娃娃帶回來七個。”一旁的大人拿手比劃數字,無奈又好笑。

有瞧熱鬧的,探着頭看了一圈,“都是狼狗,咱這怎麽養?”

“對嘛,想說給送回去,剛才去找,老頭不在了。”大家去找送狗的老人,才一道回來。

幾個大人湊一塊打商量,最後決定把狗送去鄉下狗場。話才出口,挨牆站着的孩子們又哇哇哭開了。

唐唐爸問陳晖,“你家這個送不送?”

陳晖看了眼陳小舟,“一起吧。”

各家領了孩子回去,巷子又恢複平靜。

晚飯期間,陳小舟心思全在小狗崽身上,扒拉兩口飯,看下旁邊的狗,再扒拉兩口,上手摸一下,夾一塊紅燒肉,自己吃一半,另一半往鞋盒裏喂。陳晖看他一晚上連串的小動作,終于沒忍住,“它吃不了。”

陳小舟拿肉的手一縮,改道送進自己嘴裏。

飯後,陳小舟守着小狗崽,走到哪鞋盒捧到哪。

已過平時睡覺的時間,陳小舟還盯着狗寸步不離。再晚些,他端着鞋盒去找他舅,“晚上它睡哪兒?”裝作思量一番,走到床頭櫃邊,“這裏可以放盒子。”

陳晖一眼就看出他的小心思,連人帶狗趕去廚房。又找來個大些的紙箱,當作臨時的狗窩,挪了狗進去,關門走人。

終于把陳小舟哄去睡覺,廚房裏的小狗崽嗷嗷哭上了。陳晖推開廚房門,裏頭的小狗崽擡着頭,嗷嗷直叫。梁原聽見聲響也過來瞧,“這是餓了嗎?”

“應該是。”

于是一人沖奶粉,一人抱着小狗安撫。梁原想起下午陳小舟沮喪的神情,試着開口,“小舟很喜歡它。”頓了頓,問道:“真要送走?”

“我姐不愛貓呀狗的,不會讓他養。再說,咱院裏人多,養不下。”其他住戶要有意見的。

梁原知道這事不成,可還是試探性地說了句,“小孩子正在興頭上,等這幾天新鮮勁兒一過,再做打算應該也來得及。”

陳晖撸了把狗崽子圓鼓鼓的小腦袋,搖搖頭,“還是別了,遲早得送走,養久了有感情,更麻煩。”

梁原默默聽着,不再說話。

回到房間,桌上還攤着沒批改完的作業,臺燈下的紙袋半敞着口,裏頭的芝麻糖酥脆香甜。梁原是南方人,偏好甜食,這個正對她胃口。

她把袋子紮好口,輕輕擡手,扔進垃圾桶。不該得的溫情還是撇開的好,總逃不過一曲人散,倒不如一開始就了斷分明。人情交來換去,算不清,到頭鬧成一筆糊塗賬。

前事樁樁件件排在眼前,人影交疊,像默劇一樣快速、無聲,一場接一場上演。

要命的窒息感一叢叢翻騰上來,綿綿密密爬遍全身。她知道,這一起頭,輕易合不上,今晚注定又是個無眠夜。

次日天一亮,梁原收拾妥當出門。今天輪到她值早課,得提前到校。

對面房門開了,陳晖邊拉上門邊和她道早,見她穿戴一齊背着包,擡手看了眼腕表,時間還早。

“學校有事,先走了。”

陳晖抹了把臉,“好,我去拿鑰匙。”說完推開剛合上的門。

梁原鎖好門,轉身拒絕,“不用,我傷好了,自己過去就行。”

“我送你,一腳油門的事兒。”

“不麻煩了,以後我自己去學校就行,腿傷已經好了。”

陳晖還想送她一道,梁原把話頭引向陳小舟,“小舟還沒起吧,別遲了,你忙,我先走了。”說完轉身離開,沒再給他說話的空。

下午,陳晖還和往常一樣去學校接人,等到門口的小販都收攤回去了,還不見人出來。

門衛大爺認得陳晖,見他站門口等了一下午,探出頭,“你是來接梁老師伐?”

陳晖站在門邊抽煙,聞聲回頭,門衛大爺一臉探究盯着他看,他點了下頭。

大爺正愁沒人說話,“梁老師,我曉得的,剛來的時候老把她當學生攔住……”大爺說起話滔滔不絕,聲情并茂,很是有趣。

陳晖捧場聽,還掏出煙分給大爺,大爺說得更起勁了,“年輕老師,不一樣的,小孩子皮,她都好好說,書教得老好了,光榮榜上老有她。”門衛大爺操着濃厚的地方口音給介紹着。

“大爺您是南方人。”陳晖跟着閑聊開。

“聽得出來呦,梁老師也是,我們是老鄉的呀。”大爺搬出值班室的椅子,請陳晖坐,“你是不是她愛人?”大爺詞用得文雅。

陳晖呼出口煙,想了想,找了個穩妥的詞,“朋友。”

也許是抽了陳晖的煙,又聽梁原和他是朋友,大爺車轱辘來回轉地誇梁原,說她書教得好,人也好。

來回來去說了好幾回,還是不見人出來,門衛大爺等不住了,“要不你打她電話問問,放學這麽久了。”

陳晖撥了電話過去,那邊過了好久才接起,聲音嘈雜,學生喊着號子。

“快放學了嗎?”

“校運會排練,在看學生練隊形。”梁原問道:“怎麽了?”

陳晖頓了下,明明早上已經說過了,以後不必來接,是自己又巴巴跑來。“剛巧路過,問下你還在不在學校,一起回。”

“不用了,你先,我這邊還走不開。”

陳晖還想回一句,等忙完一起吧。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男聲,“誰呀?”

梁原跟他說了再見,挂斷電話。

手機嘟嘟響着忙音,陳晖自嘲地笑了下。他聽得分明,電話挂斷前傳來清晰的兩個字“房東”。

呵,房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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