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前陣子梁原腿傷沒好,班級的隊形排練都是楊老師幫忙盯着。校運會趕上周年校慶,學校很重視,年級負責人定期開會,逮空打電話問進度。見梁原接電話,楊老師順口問了句,以為又下來新通知。

梁原回到家時,天都快黑了。陳小舟獨自坐在門前小板凳上,弓着背仰着頭,哭得直抽抽,眼淚鼻涕抹了一手。

看來狗是給送走了。

陳晖從屋裏出來,視線正好和梁原對上,滿眼溫柔和煦,“回來了,吃飯吧。”

“我在學校吃過了。”梁原從包裏翻出紙巾,替陳小舟擦臉,“以後都在學校吃。”

“食堂飯菜糙得很,還是回來吃吧。”

“不麻煩了,要值晚自習,在學校吃也方便些。”之前顧着她腿傷不便,楊老師主動替她值一周兩次的晚自習。她的傷一好,立馬去找楊老師,要接他的晚班,把人情還回去。

陳晖心下沒由來的不暢,伸手去拽陳小舟,“去,麻溜吃飯去。”

陳小舟滿肚子委屈,正在氣頭上,側過身前後擺動胳膊掙開,拿手去搓眼睛,仰着頭接着哭。

梁原拉下他的手,輕聲哄勸,“小舟,先吃飯。”陳小舟張着嘴,哭聲一點沒見小。

陳晖見不得男孩子哭哭啼啼,硬邦邦說了句,“甭管他,餓了自己會吃。”

人走到院門口抽煙,一支煙畢,偏過頭朝院裏看,洗手池邊,梁原正拿着毛巾給陳小舟擦手。陳小舟委屈到不行,邊哭訴邊止不住地抽噎。她蹲在小舟跟前,視線與他平齊,嘴巴一張一合說着話,十足十的溫柔耐心。

陳晖又點了一支煙,呼出的煙一蓬接一蓬,像是心頭倒不出的郁結。

校運會在即,加上月底的教師公開課展示活動,梁原這些天忙得不可開交,早出晚歸,作息和陳晖他們完全錯開。因此,兩人雖同住一個院子,照面的機會卻不多。

這天晚上,陳晖應了項立軍的酒局。都是相識相熟的老朋友,飯桌上氣氛和洽。當地要搞大建設,幾個人想弄個項目來做。事情才張羅,叫來哥兒幾個,是要聽聽各自的看法。

飯畢,大家移去臨窗的座位繼續下半場。他們所在的包廂視野好,可以看到樓下的舞池。

正事談完,一幫人端着酒杯,俯看樓下歡鬧的舞池,開着帶葷的玩笑活躍氣氛。

有人眼尖,認出底下的熟人,“呦,石盛天也在。”

“哪兒呢?”另一個男人湊上前張望,那人端着酒杯的手一指,“喏,中間卡座那兒,欺負小孩呢。”一幫人湊上前看熱鬧。

陳晖和項立軍坐在靠窗的位置,也跟着探出頭去看。石盛天一夥人在樓下開放式的卡座區域,刁難一個小酒保。

陳晖仔細看了看,覺得那個小酒保有兩分眼熟。項立軍見他擰着眉,盯着小酒保看,沖底下擡擡下巴,“認識?”

“好像見過。”

“不下去解解圍。”

“出來混,長長記性。”陳晖輕描淡寫回一句,跟着看熱鬧。

話才說完,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兩人目光都收回來,對視一眼。顯然,項立軍也認出來人。

“我下去看看。”陳晖說完立馬起身出了門。

滿滿當當的一周終于過去,梁原周身疲憊,今晚難得不值晚自習,準備早點休息。才歇下,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電話接起,那頭語氣急切慌張。來電的是章佑明,說他遇上事了,問梁原能不能過來一趟。梁原要了地址,二話不說趕過去。

陳晖下到樓梯口,正好和梁原碰上,後者一愣,沖他點了下頭,徑直出門,身後跟着那個小酒保。

石盛天那邊沒動靜,沒跟上來攔人。陳晖有些意外,石盛天不是個好相與的人,存心要找茬,怎麽會如此輕易放了人。

回到二樓,項立軍沖他笑,“你朋友喝酒那叫一個猛。石老二他們把人圍住,倒了滿杯叫她喝,那姑娘啥話沒說,拿起酒瓶一口悶。”

旁邊人接話,“整瓶白的,直接把石盛天那幫人震住了。喝完放下瓶子走人,幹脆利索,一個字,飒!”

這些話聽到陳晖心裏,沉甸甸壓着。回到家,見梁原屋裏亮着燈,心終于又揣回去了。

陳小舟已經睡了。陳晖看了眼對面緊閉的房門,轉頭鑽進廚房,泡了杯溫熱的蜂蜜水。等再出來時,梁原房中的燈已熄滅。

陳晖靜靜坐在院中石凳上,杯中水也漸漸涼去。

次日,梁原起了個大早,天還蒙蒙亮,院裏靜悄悄的。昨天酒喝得急,身上不利爽,回到家倒頭就睡。早起沖個澡,一會兒還要往學校去,送章佑眀回家,順便做次家訪。

浴室外間敞着門,梁原把東西擱在洗漱臺上,才放好,裏間的門開了。她一擡頭,見陳晖赤着上身出來,頭發沒擦幹,水滴順着精壯結實的胸膛往下淌。

兩人目光相彙,梁原連忙垂下眼,陳晖也是一愣,沒想到有人也起這麽早。

天氣悶熱,早起沖過涼,他出來時只提了條運動短褲。人轉身退回門後,再出來時,上身套了件白色背心。

陳晖想起昨晚的事,話到嘴邊轉了兩圈,還是開了口,“這裏治安不比你們那,陌生人雜的地方,盡量不要一個人去。”

梁原輕點頭,翻弄着洗漱用具,裝作很忙的樣子。

“還有那個學生,別看年紀小,心思大着呢。”言下之意是讓梁原防着人,魚龍混雜的地方不太平,遠着些。

梁原心下有些好笑,她往那些地方去,回回都能碰上他,轉個彎,他倒勸起別人來了。

她別開臉,敷衍地嗯了聲。

梁原收拾妥當出門,和章佑明在校門口彙合,兩人轉了兩班大巴,之後又換上進山的三輪摩托車,颠簸了近三個小時,終于到了地方。

眼前是棟三層小樓,外牆瓷磚光亮,白牆刷得簇新,看得出新建不久。大門敞開,裏頭沒人。

章佑明叫了幾聲奶奶,沒人應答。他有些奇怪,奶奶上了年紀腿腳不便,卧室設在一樓,平時活動範圍也就在一樓這幾間屋子,要是出去,也準會記得鎖門。

他給梁原讓了座,自己往二樓去。梁原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量四周陳設,正看着,樓上傳來驚慌的喊叫——“奶奶!”梁原心下一驚,直奔上樓。

章奶奶哮喘發作,外加高血壓,人倒在地上直喘氣,意識不清。

喊來隔壁鄰居幫忙,大家合力把章奶奶送去村衛生所。人挂上水,情況終于穩定下來。

章佑明臉上顯見的緊張,坐在一旁不說話,視線聚攏在奶奶身上,不時看看藥瓶注意輸液進度,藥水盡了,就去叫護士來換。

梁原一直陪在旁邊,兩大兩小四瓶藥水輸完,已是傍晚時分。

期間老人家清醒過來,知曉了梁原的來意,很是過意不去。覺得老師大老遠過來,自己身體出這毛病,沒好好招待反而給人家添了麻煩,連連嘆氣。

“二樓陽臺幹淨,在上面曬了些苞谷,我看天像是要下雨,就上去收,才蹲了一會兒就站不起來了。唉,老了,不中用了。”說完又是一聲嘆氣。

梁原在一旁寬慰章奶奶,叫她養好身體才是最要緊的。

鄰居都熱心腸,接了章奶奶回去,端湯送飯,連樓上沒來得及收好的苞谷都歸置妥當了。

梁原向章佑明要他父親的電話,這回他沒拒絕。

電話撥通,梁原先作介紹,“你好,我是章佑明的班主任。”

“章佑明又惹事啦?”電話那頭聲音洪亮,帶着怒意狠狠說道:“該打該罵,只管教訓,你們老師千萬別心軟。”

“沒有,他很好。”

電話那頭一頓,不是來告狀的?

梁原把今天章奶奶的事說了一遍,電話那頭千恩萬謝。

時候不早,章佑明送梁原出來,“梁老師,早點回去吧,晚了沒車。”

梁原見他神情凝重,知道他是擔心奶奶。少年看似對任何事都不在乎,實際上心思都藏在心裏沒往外說。

“有事打我電話。”梁原又叮囑了幾句,乘車離開。

往臨鎮開的車少,梁原慶幸自己趕上最後一班,到終點站再去轉車,算算時間,剛好來得及。

柏油路不是一通到底的,中間隔着一段石子路一段泥路,揚起的灰塵貼着車窗,浪花似的翻騰。

車子搖搖擺擺颠簸了好長一程,等終于上了大路平穩下來,天已黑透了。路燈隔上好長一段才亮一盞,車內車外都烏洞洞的。

車上乘客寥寥,每到一個站點,下去一兩個,到末數幾站,只剩梁原一個。大巴又突突開了一段路,停下,車裏亮起燈。

司機把車熄了火,大聲提醒:“到站了,都下車。”

梁原站起身,朝前喊:“師傅,我到終點站。”

司機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聞聲回頭,“這班車短程的,不到終點站,你不知道啊?”

梁原指了指車廂內張貼的行車路線圖,“這裏标的站點是到的呀。”為了印證自己的說法,“我上午也是坐這路車來,是到的。”

司機從座位起來,走向梁原,也跟着去看路線圖,“那是白天,夜班這趟就到這停。”說完盯着梁原看,“晚上沒人去那,都打空車,咱們這的人都知道,姑娘你是外地來的吧。”

梁原沒答他的話,看了眼黑沉沉的窗外,“麻煩您幫我多開幾站行嗎?我多付您車錢。”

“姑娘,不是不幫你,這車都有規化路線,到點得去交車,都是安排好的,得按規定來。”

梁原透過車窗往外張望,外頭烏雲密結,路上半個人影也沒有。這裏前後不着,實在沒地方去。

司機回到駕駛座上,重新發動車,“要不這樣,前面有個加油站,我把你捎過去,在那等等,指不定有出租車打那兒過。”

車裏的燈又滅了,梁原心上一緊,看了眼還開着的車後門,“不麻煩您了,我就在這下。”

陳晖一整天沒出門,最近得了幾塊不錯的木料,一直在院裏忙活。到點趕了陳小舟去洗澡睡覺,關上院門,習慣性落鎖,手上頓了下,反向一擰又轉回來,留着門。

他接着在院裏刨木花,不時拿出手機,按亮看一眼,再裝回去。

天空陰沉沉,雲壓得很低,看樣子夜裏會有場暴雨。陳晖看看天,停了手上的活,才把東西通進屋裏,外頭就噼啪砸下雨點,來勢洶洶。

陳晖又一次掏出手機,終于撥出電話。

梁原一早出門,到現在還沒回。

漫長的等待音斷了,響起冷漠的機械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再打過去,還是無人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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