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來電鈴聲響起的時候,梁原正坐在一張紅色塑料矮凳上出神。她從包裏翻出手機就要接聽,一回神,想起這裏是加油站。

梁原起身朝外看去,這場雨才起頭,零零落落,珠子似的往下掉。她一狠心,沖進雨中,一口氣跑到馬路對面。

剛要接起,鈴聲停了。回撥過去,呼叫等待音只響了一聲,電話就被接起。

“怎麽還沒回?”

“沒趕上回去的車。”梁原不知道怎麽描述自己的乘車經歷,說坐錯車,好像也不是。

“人在哪兒?”

她也不知道這裏的确切地址,就把剛才下車的站點報了,估摸了下加油站的位置,只說往前七八百米,方位是往南還是往北梁原不曉得,她分不來這個。

梁原環視四周,想再補充兩句,把地方說詳細些,可這裏除了加油站,再沒別的大型标牌或顯眼建築。

那頭只說了句,“在原地等着。”就挂斷了。

一通電話的功夫,雨勢驟急,下得一點不留情,潑水似的,照着頭往下澆,梁原收了手機往回趕。

憋了一個白天的雨終于敞開了下,雨點呼啦啦往地上砸。回到加油站,梁原渾身上下已全濕透。

回想一番下午的遭遇,竟有些哭笑不得。

車燈暗下來的一瞬,梁原腦中猛地閃過一則法治新聞的畫面,恐懼念頭一起,逃也似的奔下車。司機還朝她說了句什麽,梁原沒聽清,心砰砰跳,擂鼓似的一下下敲在嗓子眼。

後車門沒關,車子也沒動,司機像是在等她的答複。梁原本能地要往亮處去,兩盞路燈一前一後都相距不遠,她朝兩邊瞥了眼,尋思着該向前走還是往後退。

車上的人似乎耗盡耐心,合上後車門。車子竄向前,留下漫天尾氣。

期間不過八九秒鐘的功夫,卻像在火上過了一遭,她驚出一身冷汗,緊攥着手機的指頭因太過用力而發了白。

梁原順着汽車行駛方向朝前走,頻頻回頭張望,期許能碰上過路車輛。

就這麽過了十來杆路燈,周圍的景物還是一個樣。梁原正想着要不要退回去,等在站牌處,也好過這樣漫無盡頭地走。

才想着,發現遠處亮着一面紅光,細看一眼,是“中國石油”四個大字。這下知覺到自己警惕過頭,人家司機師傅是好心。

加油站裏沒停車,地方小,梁原轉了一圈,沒找見便利店。中午随便吃了個面包對付,到這會兒,已是又餓又渴。

靠近加油站出口的一間小屋亮着燈,梁原走過去探看,一個老頭正窩在床上看電視,房間逼仄,只擺了張床就占滿了。

廣告時間,老頭把眼睛從屏幕上挪開,瞅見門外的梁原。

“幹什麽的?”

梁原簡單說了下情況,問這邊有賣吃的嗎?答說沒有。又問晚上有出租車來這裏嗎?回答仍舊是沒有。

“過往車輛應該有吧,我在這兒等等行嗎?”

老頭擡高下巴,指向外頭的塑料矮凳,“等吧。”說完盯回電視屏幕,再不搭理人。

梁原開始還站在路邊等,天色漸晚,這地方偏,加上暴雨前夕,路上別說車了,能動的活物都沒見着。後來她幹脆縮在矮凳上,打算就這麽熬一晚,直到手機鈴聲響起。

這邊陳晖挂了電話,冒雨騎回自己的住處。上樓換掉濕衣服,取了車鑰匙徑直下樓。雨天道路濕滑,能見度低,這一路過去,花費的時間要比平常久些。

已是午夜時分,小屋裏的老頭還在看電視,加油站裏靜悄悄的。

梁原想打電話去問問清楚,陳晖是幫着叫了出租車,還是麻煩當地的朋友過來幫忙?轉念一想,這麽晚了,還是不要叨擾人家,遂作罷。

眼前有盞高瓦數的白熾燈,燈光亮得晃眼睛,引得一圈小飛蟲朝上頭停停撞撞。

梁原盯着看了會兒,忽然有白光一閃而過,她起身看見一輛黑色轎車拐了個彎,兩道車前燈破開雨瀑,直直闖進來。

她小跑着上前确認,車窗落下,陳晖坐在駕駛座,“上車。”

梁原回頭看了眼,小屋裏的老頭還保持之前那個姿勢,盯着電視沒挪眼。她沒再磨蹭,開了門上車。

陳晖像是忍着火,手上挂着車檔重重往前一推,快速打着方向盤倒車。

自梁原上車,陳晖就沒正眼瞧過她,一開口,語氣不善,語調卻平緩,“怎麽跑這兒來?”

“學生家訪。”梁原小聲回他。

“家訪一整天?”陳晖語氣冷硬。

“臨時有事耽擱了。”梁原聲音又低了一度,心上發虛。明明早上交代過自己,不熟不識的地方不要單獨一個人亂跑,才到晚上就出了事,又得麻煩人家。

“這裏不比大地方,山裏偏,晚上進去沒車出來。”陳晖顯然憋着火,這火起得莫名,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

梁原把事情經過詳細說了一遍,認識他這麽久,第一次跟他說這麽多話,最後帶上一句“對不起啊。”又麻煩你。

他不是為了這句啊!

像是漲滿的氣球,叫人拿針戳了個口,氣散出去九分,還剩一口悶在胸膛裏。

暴雨正在勢頭上,雨刷來不及掃淨積水,車窗前模糊一片。車子緩慢向前,照這樣的速度,到家得天亮。

安全起見,兩人決定在附近旅館先歇下。

“兩間單間。”陳晖把證件放在前臺桌上,按住往前一推。

前臺小妹擡頭看了眼,男人臉色不好,女人低垂着眉眼站在一旁,這個時間,肯定是情侶吵架鬧情緒。

“沒單間,就剩樓上一間套房。”前臺小妹本着做好事的想法,胡亂謅道。

陳晖看了眼梁原,臉上并無波瀾,要了房上樓。一進房間,陳晖裏裏外外巡視了一遍,仔細檢查門窗情況。

“你住這,我去車裏。”陳晖試了試門鎖說道。

“我睡外間沙發就好。”梁原連忙回絕。

陳晖沒接話,拉開門走了,不一會兒,帶回一塑料袋吃食,放下後又往外走。

梁原心裏過意不去,跟上前說:“就在這眯會兒吧,馬上就天亮了。”

陳晖留下一句,“門鎖好。”就走了。

梁原沒再挽留,也是,她心想不要緊,不代表人家不在意啊。大半夜,孤男寡女在一處,到底不合适。她是真餓急了,拆了包裝盒悶頭吃起來。

裏頭是一份炒飯,半盤醬牛肉和一碗速沖即食紫菜湯。飯是溫的,湯是熱的,牛肉放涼了味道卻極好。大晚上,在這間簡陋的小旅館裏,難為他還能找來這樣的吃食。

窗外雨勢依舊猛烈,玻璃窗像被上了層馬賽克。梁原透過窗戶往下看,一個身影撐着傘走出來,大風吹塌了傘面,壓着人往一側倒。

吃飽飯沖過澡,整個人活泛起來。梁原睡眠本就不好,一遇上事耽誤了入睡時間點,就更加睡不着。找來吹風機把洗過的衣服烘幹,看一眼時間,已是淩晨三點半。

躺下眯了會兒,再睜眼,外頭雨停了,天已蒙蒙亮。

梁原穿好衣服出去,陳晖就站在車旁,在聽電話。兩人記挂着家裏的陳小舟,打包了早點,匆匆趕回家。

太陽高高升起,日光直直照下來,被院前那棵有些年頭的梧桐樹接住,漏到地上時只剩零星的光斑。樹影裏頭落了幾只麻雀,一跳一跳,啄着吃食,車開過來,呼啦一下全飛走了。

院門外停了一輛車,标志梁原不認識,但看樣式寬敞氣派和尋常的不同,猜也知道價值不菲。

兩人前後腳進門,院中站着一個打扮時興的女人,聞聲回頭,迎上前。

來人妝容精致,紅唇濃郁卻不俗氣,眼尾微微上揚,別有一番風情。她一走動,長裙下擺的簇簇紅花也跟着向前翻騰,豔麗又張揚,十足十的女人味。

她走上前站定,微仰着頭看向陳晖,目光專注,笑眼盈盈。

一張口,卻是意外的嬌俏,“陳晖。”

打他倆進門,這個女人的視線就停在陳晖身上,沒分出去過半眼,直接又熾熱,不帶絲毫掩飾。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