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陳晖并不作聲,冷漠打量來人,認了好一會兒,收回視線,把早點遞給跟在身後的梁原,示意她先進屋。
方書依看着他一連串動作,目光順着他的手滑到梁原身上,追着她的身影一路進了屋,回過頭時,發現陳晖正冷眼盯着自己。
她粲然一笑,朝身後微微偏頭,“不介紹下?”大方自然,沒半點拘束意态。
“你來做什麽?”陳晖語氣冷淡,不是歡迎人的态度。
方書依倒是一副輕松姿态,“好歹鄉裏鄉親的,過來讨杯水喝總有吧。”說完也不等他答話,轉身朝裏走,推開客廳門進去,熟門熟路。
距離她第一次來這裏,已過去十二個年頭。客廳裝飾大變樣,好多東西都被清走換掉。她選了正對電視櫃的長沙發坐下,挺巧,這套真皮沙發還在。
當年她來找陳晖,兩人就經常窩在這條沙發上。熱戀中的人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膩在一起,規規矩矩坐下不過片刻,又纏鬧到一塊去。聽見門外來了人,立馬分開,裝模作樣盯着電視看。往往是虛驚一場,等腳步聲過去,兩人又笑鬧到一起去。
遇上院裏沒人的時候,兩人就往陳晖房間裏鑽。大白天拉簾擋門,膩在屋裏,時候一長,想不被知道都難。
畢竟年歲小,被人調侃幾句,方書依臉皮薄面上挂不住。陳晖倒不覺有什麽,十七八的年紀愛裝成熟,逢人摟着姑娘給介紹,張口就是:“這我媳婦。”
懷裏的人總不時擡頭去瞧他,抿着嘴笑,愛意藏不住,從笑彎的眼睛裏漾出來。
年輕時談戀愛,滿心滿眼都是對方,那份情炙熱又濃烈,帶着不顧一切的狂熱。
方書依倒也不兜圈子,從包裏拿出一張支票放在茶幾上,“這個你拿去用。”
生意上受挫的消息怎麽還跨洋過海往對岸傳,別說沒到那地步,就是真敗了,也輪不到她操這份心。
陳晖用一次性杯子接了水放在她面前,不接話也不看她,自顧自忙着給盆栽澆水,臉上沒帶半點情緒,動作卻趕客意味十足。
她自嘲一笑,“當初你花在我身上的錢也不少,這個就當還你了。”
陳晖沒搭理她,澆過花順手拉開窗戶,又去把門敞得更開些。路過她時留了一句,“喝完就回吧。”
一早買回的豆漿放涼了,梁原把包裝袋拆開,通通倒進鍋裏,熱過後盛出來擺上桌。冒出的騰騰熱氣漸熄,梁原正想着要不要倒回鍋裏溫着,客廳裏的人出來了。
女人面色沉沉,完全沒有來時的神采盎然,獨自一人往院外走,不見陳晖跟上來送。
梁原不是愛問閑事的人,吃過飯就待在房間備課,不打聽也不好奇,正常提一嘴都沒有。不想當天晚上又有熱鬧事,是另一個女人找上門來。
當時梁原剛沖過澡回屋,恰好碰上她,兩人都是一愣,不知道對方什麽來路。梁原經歷了上午不尴不尬的場面,見有人來,也不多話,總歸不是找她的。
繼續往自己房裏去,那個女人的目光還黏在她身上,回身關門時,餘光瞥見對方探着頭往這裏瞧。
比起上午那個,眼前的女人模樣更清麗些,大眼睛忽閃忽閃,藍色格紋襯衫裙挺括,顯得人特精神,也是美人一個。
對面響起敲門聲,邊敲邊喊人,“陳晖。”
門吱呀一聲開了,裏頭的人趿拉着拖鞋往外走。兩人一來一回對着話,細碎的說話聲一停,拖鞋的啪嗒聲又響開,後面還跟着高跟鞋落在水泥地上的悶頓聲,勾着欲說還休的暧昧。
門一關,全捂住了。
院子裏靜了一陣,響起汽車剎停的聲音,說話聲跟着腳步聲一路進來,門開門關,又全收住了。
那聲音梁原認得,是何山和趙曼雲。今天還真熱鬧,來人一撥接一撥,動靜着實不小。
夏夜,屋裏悶。絞幹頭發梳順了,又是一身汗。梁原起身去推敞開一半的窗戶,才扣好窗鈎,對面房門正好開了。
那女人擡手抹着眼睛,這是哭了?
“天晚了,讓何山送你。”是陳晖的聲音。似乎不是場愉快的談話,陳晖面色冷峻,其他人也都不說話,悄沒聲兒地走了。
陳晖視線一偏,撞上梁原的目光。梁原一驚,像是偷窺被人當場捉住,明明才站在這,前後因果一概不知,可這架勢倒像是湊在窗邊閑情看熱鬧的。
她來不及躲開,索性大大方方站在原處,只別開眼,伸手去逗弄窗臺上的虎皮蘭。
心下想的卻是:人姑娘抹下臉面,深夜主動上門,結果換不來一句好話,一個好臉色,最後淚光盈盈地回去。這薄情郎撇開幹系似的離得遠遠兒的,連送都不送上一程,一點都不近人情。
籌備許久的校運會終于到來。上午是隆重的開幕式環節,各班的入場式表演都花費諸多心思,梁原班上更是別出心裁。全體同學合演了一出情景劇,服裝、道具和劇情全都像模像樣,一出場,就引得全場歡呼。
不出意料,他們班拿了校運會入場式表演全校第一。随後的集體拔河比賽又贏得年級第一。學生們圍着梁原高興地又喊又跳,這份熱烈的愉悅一直延續到晚上的班級聯歡會。
預先排演的節目演完了,學生們還意猶未盡,之後變成了班級大聯歡。
先前教室裏圍成正方形的課桌,不知什麽時候被分開,桌椅全往兩邊靠,中間留出一道。人也被分成左右兩撥,開始集體拉歌。
幾首歌唱下來,氣氛高漲,有男生直接坐到桌上,扯着嗓子朝對面吼。
學生把教室燈光全按滅,開了投影儀跟着音樂開始全班大合唱。
投影幕上的畫面時而亮時而暗。光影明滅間,梁原看見角落裏的一個男生,悄悄挪動胳膊,把自己面前的糖推給旁邊女生。女生不着痕跡收好糖,正着臉朝他說些什麽,男生微微側過臉,身子遷就着偏向她,專心聽她說話。
兩人的肩膀靠近,校服挨在一起。喜歡人是藏不住的,愛意悄無聲息向對方湧去。
梁原對這兩人的印象頗深。下午女孩參加八百米長跑比賽時,這個男生也陪在她旁邊,送水鼓勁兒,目光跟着女孩跑了一圈又一圈。
少年時期的愛戀簡單又純粹,真好。
晚上梁原回到家時,陳小舟還沒睡,趴在作業本上悶頭寫,臉上委屈得快要哭出來。
梁原走過來看,本子上是一篇被反複抄寫的課文。摸摸他的頭問是怎麽回事,陳小舟終于“哇”的一聲哭出來。
今天默寫課文,老師規定錯一個字罰抄十遍,陳小舟把課文背串了,錯了一整句,得抄八十遍。
梁原翻看陳小舟抄滿的作業本,“明天叫你舅帶你去找老師,抄這麽多沒用的。”她不認同這樣的做法。
陳小舟用力搖搖頭,“不找小舅。”因為小狗的事,還跟他舅冷戰呢。
“現在記住了?”
陳小舟擡起胳膊抹一把眼淚,哭得眉眼扭曲,“能不記住嗎?”他抄了快五十遍,鉛筆用禿六支,手指頭都磨紅了。
梁原接過本子,照着陳小舟的筆跡把剩下的三十幾遍補齊。陳小舟吸溜着鼻涕,拿指頭點在本子上翻着頁數遍數,數到最後,以一聲響亮的“八十”收尾,然後咧開嘴對她笑,“小原,你真好。”
快十一點了,梁原催他去睡覺。
“我等我舅。”冷戰歸冷戰,他不敢一個人睡啊。“晚上有個阿姨來找他,他跟我說出去一下就回來,可到現在了還沒回。”
梁原想,可能是陳晖惹下的風流債有些麻煩,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洗漱完畢,還不見人回。梁原勸陳小舟先去睡,陳小舟托着腮搖頭,态度堅決,要等他舅回來。梁原勸不動,又不忍心放他一個人在這,于是陪在一旁跟着等。
燈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排排坐着,焦心等候夜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