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陳小舟坐下沒兩分鐘,從書包裏翻出一個礦泉水瓶,裏頭裝着五顏六色的泡水珠。他打開瓶蓋,把珠子全倒在桌上的果盤裏。
“你養這麽多水寶寶。”梁原看着他的動作說道。
“我還有呢!”陳小舟跑出去,搬進來一個魚缸,裏頭滿滿當當,全是泡水珠。
他擺弄珠子展示給梁原看,撈出來裝回去,玩得不亦樂乎。不知道又從哪兒摸出個小玻璃瓶,挑出一色的珠子,一顆一顆往裏裝,全是粉色的。
梁原閑着,拿他逗趣,“這是要給誰的?”
“給我同桌。”陳小舟低着頭,專心挑珠子。
“同桌是女生?”
陳小舟嗯了一聲。
“她喜歡粉色呀?”
他又嗯了一聲。
梁原存心逗他,“你和同桌關系真好,特地挑她喜歡的送。”
“才不是送!十顆水寶寶換一張圓卡,開始她要二十顆換一張。”陳小舟重重哼了聲,“我才不換。”
梁原:“……”
小玻璃瓶裏裝滿了粉色水寶寶,陳小舟把瓶子攥在手裏玩兒,坐在沙發上和梁原有一搭沒一搭說着話。梁原收拾桌上的一片狼藉,身後好一會兒沒動靜,轉過頭一看,發現人歪在沙發上,已經睡着了。
陳小舟不輕,她抱不動。正試着把人擡起來,陳晖回來了。
“小舟說要等你回來,勸不動。”梁原起身走開,讓出位置。
陳晖走上前,攬過陳小舟輕松抱起,解釋道:“何山喝醉了,剛送他回家。”所以這麽晚回來。
家裏有小孩離不開人,大晚上也不看時間早着些。去赴美人約,潇灑快活,回來還拿送朋友回家這種蹩腳理由敷衍。
梁原不置可否,輕點了下頭就出去了。臨睡前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手機,發現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陳晖打來的。還有一條未讀短信:【臨時有事走不開,麻煩看顧下小舟。——陳晖】
她放下手機,看向窗外,或許是錯想了人家。
晚上何山喝了個爛醉。朋友電話打到陳晖這,“何山哥喝多了,發酒瘋呢。”
“醉了給拉回家去。”打來他這做什麽。
“何山哥喊着要找你。”那邊支吾兩聲,“方方姐也在。”
“甭跟着瞎鬧騰,把人按住送回去。”陳晖挂斷電話,不理睬。
過了些時候,趙曼雲找來,說何山哭慘了,沒見過一大老爺們能哭成那樣,直接送回去不像話,家裏老人得擔心,叫陳晖過去看看。
“怎麽回事兒?”
“還能為啥,方方姐回來了,一起吃飯提到俪俪……”
他們這幫人,當年愛得轟轟烈烈的,現如今卻是情人陌路。吵到恨不得當場就散夥的,反倒是情意綿長。
何山平日裏看着沒個正形,卻是個實打實的情種。談朋友的時候不見這麽深情,三天兩頭小吵不斷。
那會兒年輕,哥兒幾個紮一起吹牛。何山吊兒郎當翹着個二郎腿,氣勢洶洶,“她能!她牛!老子能叫她降住?等着,明天就甩了這娘們。”
這個“明天”一直挂在嘴邊,沒見他真把事做實了。
後來何俪俪生病,何山四處湊錢,這話就再沒說過。病房是個無底洞,扔進去的錢都聽不見響。能借的都借遍了,到最後,何山把自家房子都押出去。
當時他跪到爹媽跟前,說俪俪是他媳婦,這輩子認定了,扯沒扯證,不興看這個。她家已經山窮水盡,實在拿不出錢。這房子算在他何山頭上,以後一定混出人樣,成倍還回來。等俪俪病好了,往後兩人一起孝敬二老。
房子不是小事,何父何母不同意。何山跪了一整夜,二老拗不過,把房本塞給他,“不管怎樣,咱們家對得住那姑娘。”
人從縣裏的醫院轉到市裏再到省裏,房子全砸進去了,病情卻絲毫不見好。
眼見病床上的人越躺越瘦,何山在當地黑市借了高利貸,要把人帶去北京看病。
一切都準備好了,人沒了。
何山沉寂了一陣,又回到之前的樣子。吊兒郎當一天天過,見到好看姑娘也撩。人家一要正經和他談,他就犯慫,躲得遠遠的。
誰要提起這事,他就不正經打哈哈,“那姑娘我看不上。等着,看我去把咱隔壁最靓的那妞泡到手。”
地方小,消息通暢,這話隔天就傳到“最靓的妞”耳朵裏,那姑娘剛好也對何山有意思。
女孩去何山一夥常去的臺球室堵人,真要跟他談,他這邊反倒沒了聲兒,又是老樣子。有人問起,他就不鹹不淡回一嘴,“女人麻煩呀!整天纏在跟前,伺候不來,不處。”
時間一久,旁人看出來了:何山是把何俪俪放在心尖上,別人進不來。
何俪俪就是怕何山死腦筋,最後那些日子,一句情意話沒跟他說,也不怎麽肯讓他在跟前陪。何山一來,她就拉着方書依擋人,說:“好姐妹之間講私房話,不叫你們男人聽。”
方書依不解,何俪俪說了她的想法,“往後日子還長,會有別的女人和他踏實過日子,說那些情情愛愛的話牽絆他幹什麽。他為我做得夠多了,我走以後,讓他趕緊撇幹淨,不能叫我耽誤了。”
彌留之際,何俪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整個人瘦減了一半,身體虛弱到睜不開眼,強撐着跟他告別。
“何山,我走了啊。”
她這輩子最後一句話,平淡又平靜。可方書依知道,她是把所有的愛入肺腑,情深刻骨全融在這裏頭了。
時隔多年,這次方書依回來,約了大夥一起吃飯。
酒助興,話當年。席間,方書依聊起何俪俪最後那段日子跟她說的話。舊事重提不過是懷念故人,本以為這麽多年過去,何山早把人放下了,沒成想他聽了之後跟發癔症似的。
開始話都還平常,回憶過去感慨當初。何山仰頭灌一口酒,指指方書依,指指自己,掰開手指頭數,“你,陳哥,我,俪俪。咱們當年好成那樣。證沒領呢,想着一起辦酒。娃沒生呢,想着一塊結親。”
後來酒勁兒上來,他越說越沒譜,拎着酒瓶問方書依,“你怎麽回來了呢,你還跑去找陳哥,呵,想再跟他好?來,我幫你打電話叫他。”
也不管旁邊人如何制止,他踉跄着轉身找手機,摸出來,湊近了又拿遠,自顧自說着:“不不,還是叫俪俪,讓俪俪跟他說。你倆吵架都是她勸,我勸不來。”
何山胡亂按了手機,也沒管電話撥沒撥出去,就沖那頭喊:“俪俪——俪俪——陳哥和書依吵架了,你來勸勸……啊,要來的,他們吵他們的,咱們不吵……咱們……不吵。”
旁邊人面面相觑,沒想到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有人搶下何山的手機,一起把他架到沙發上坐好。何山急紅了眼,拼命掙開,額上青筋浮起,大聲吼叫,“叫她來,去叫她來!”
大家沒轍,去叫陳晖。
陳晖到的時候,何山已平靜下來,人坐在地上不停喊“俪俪”。
見陳晖來,他拉過陳晖和方書依,鄭重其事地說:“陳哥,書依回來了,她一個人。”何山伸出食指比劃,“一個人。”接着又說:“你這些年單着,不就還念着她……”
陳晖打斷他,伸手扶他起來,“你喝多了,走,回去。”
何山甩開他的手,“我跟你講,要是換成俪俪,別說,別說現在是一個人,就是在別的男人戶口本上,我都能給搶回來。”
也不管陳晖怎麽打斷他,拽他坐回沙發上,何山胡話接着說:“我家,我家俪俪……好着呢,我們……好着呢。”
陳晖聽到這,心上很不是滋味,人死難複生,留活着的人苦苦遭罪。他長嘆一口氣,接着勸,“先回家。”
何山一下怔住了,立馬站起來,腳下不穩摔回去,喃喃道:“回家,我得……回家,俪俪等急了。”
何山雙親身體不好,怕他二老擔心急出事,大家把人送去胡海揚家安頓,這鬧騰的一夜總算過去。
第二天,何山酒醒了來找陳晖,對昨晚的事矢口否認,“那家店裏上的是假酒,我的酒量怎麽可能喝到躺地上。”
倒是沒忘惦記陳晖和方書依的事,“你對書依真放下了?”
“千八百年前的事,我跟她早沒什麽了。”
“那周小玟追你這麽些年不見你動心,人姑娘怎麽配不上你。”
似乎身邊人都覺得陳晖這些年沒再正經談對象,是對方書依餘情未了。周小玟也這麽想,一聽見方書依回來,立馬跑去找陳晖,“陳哥,好馬不吃回頭草。她不值當。”
周小玟是個性子極爽利的女孩,喜歡人坦坦蕩蕩,不覺得有什麽好丢臉難為情的。只是感情這事不是做買賣,不是你付出半斤,他就得回你八兩,強求不來。
之後幾天,陳晖似乎特別忙,晚上老不着家,但出門前必來知會梁原,去哪兒跟什麽人,說得清清楚楚,報備似的。由頭也恰當,幫忙照看陳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