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上的圓盤子缺道邊,薄雲稀疏罩在前頭,朦朦胧胧像上了妝。梁原站在院裏擡頭瞧,風輕輕推着雲走,上妝卸妝忙活了好幾趟。
院子裏裏外外都歇下了,門鎖開的聲音格外響,是陳晖回來。
梁原把視線收回,對上晚歸的人,目光皎皎如明月,“小舟睡下了。”把人交接完,轉身回屋。
身後人叫住她,似有兩分歉意,“這些天,耽誤你休息。”
她輕搖了下頭,“不會。”她欠着陳晖不少人情,這算不上什麽。
“朋友店裏需要幫忙,今天事情結了。”陳晖耐心解釋着,末了又加上句,“以後不會這麽晚回。”
說這話的時候,陳晖語氣誠懇堅定,不像在陳述一件事,倒像是做了個保證。
挺平常的一句話,可對上更平常的人,就多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倆的關系遠沒到這份上。若沒有陳小舟那事,兩人偶爾碰面點個頭,一個月都說不上一回話。
出事後,陳晖對她的照顧細致妥帖,事事安排周全,她沒想到的也替她想到前頭。
這種好平常極了,沿着日子一天天自然而然滲進來。起先還是照顧傷患恰到好處的關心,後來摻了別樣的情愫,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好,似有若無的親近。
真要去細究,面上也看不個所以然來,一切都有章可循,救了自家的娃娃,不得千好萬好給人還回去。
梁原傷一好,有意和他拉開距離,可人情交來換去,已拆不開。
兒童節那個周末,陳晖拿陳小舟當引子,邀她出去走走,說是小孩過節,一起去,人多熱鬧。她用教學任務重,周末不空推卻。可陳小舟不肯,守在門口,纏着要她一起去玩。梁原擰不過,最後跟着出了門。
是去動物園。陳小舟顯然高興壞了,掰着手指頭,數了一路的獅子、老虎、猴子、大象。
到了地方,陳小舟撇開他倆撒歡玩。梁原替他拿着水杯、遮陽帽、吃剩的零食,右手還牽了只大臉貓氣球,追在他後面跑。陳晖也沒好到哪裏去,小家夥“嗖”一下不見了,他忙着滿場逮人。
碰上節假,到處都是人。梁原追上他們時,陳小舟正被他舅扛到肩上看黑熊。面前是條河的小分支,不寬,踩了兩邊的石頭能跨過去。男人大多邁開步子躍到對面,女生步子小,卯足勁跑兩步起跳,也能過去。
排在她前面的女生沒踩穩,跌進水裏。梁原退到一邊,心想不然繞遠路過橋下去好了。猶豫間,對面有人喊她,擡頭一看,陳晖正朝她伸着手。
有人等在對岸,莫名的安心。這邊奮力起跳,那邊大手握着她的手腕拉到跟前,穩穩接住。沒跌進水裏,倒跌進他的胸膛。腕上像起了簇火苗,一路燒到頂,眼前結實有力的胸膛順勢添了柴,熱意撩人。
好在人一站穩,對方就松開手。
陳小舟拽着梁原去下一處園區,連蹦帶跑,一點不嫌累,這股亢奮勁直到晚飯時才消停下來。
飯畢天已黑透,三人出了園子,準備回去。
出口對面有個新建的植物園,門口的兩棵百年古樹足有五層樓高,上頭纏滿小燈串,夜晚下很是奪目。周圍還有繞成各種動物形狀的彩燈,引得小朋友都往那裏去,陳小舟也嚷着要去。
“裏頭沒看頭,都是樹林子。”陳晖給打預防針。
“那也去,我們老師讓認樹名。”陳小舟不信,這外面彩燈亮亮堂堂閃呀閃的,裏頭肯定熱鬧。
陳晖有些無奈,臭小子要玩,什麽瞎話都編。
“進去不好玩,鬧騰不?”
“不鬧。”
“行。”
園子很大,免費對外開放,就是進園的觀光車要錢,十塊錢一位。都是帶孩子出來玩,逛到這個點,早走不動了。排隊上車,一家一個車廂,裝好運走。
梁原和陳小舟坐在一側,陳晖在另一側。他腿長占地方,梁原并膝別到一邊,還不時和他碰上,車廂小,實在錯不開。
果然,進了園裏,燈海變成小燈串,單調零星地挂在路兩旁。大樹沒見着,全是小樹苗子,還是大片的果樹。這個季節,既沒花也沒果。難得看見幾簇花草,還是養在盆裏的,乏味得很。這哪是植物園,花鳥市場都比這有看頭。
觀光車叮叮當當晃到終點的時候,陳小舟已歪到一旁睡着了。
下車的地方距離出口還有三四百米,有一段路沒修好,只能走旁邊的石板小道。人群又烏泱泱排起長隊。
陳小舟趴在陳晖背上,蹦跶了一天,終于安靜下來。
有人抱怨園裏連路都沒修像樣,站在一旁維持秩序的阿姨聽見了,也跟着附和。一來二去,和大家聊上了。
長隊慢慢往前挪,阿姨跟經過的人打招呼閑聊。梁原和陳晖到了她跟前,阿姨的話跟着眼睛落到陳小舟身上,對着梁原說:“喲,你們家孩子都睡着了,娃娃像爸,真俊。”
梁原一愣,才要解釋,阿姨吹了聲哨,“前面的別擠,都別擠。”邊說邊撥開人群往前走,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梁原有些尴尬,瞥了眼陳晖,不巧他也盯着她看,嘴角似有笑意,一副輕松閑适姿态。她忙別開眼,沒話找話,“你來過這邊?”
“沒。”
“看你對這裏蠻熟的。”園裏是真沒意思。
“這園子是一朋友搞的。”他朋友還真不少。又聽他接着說:“整個園子就大門能看。等你空了,帶你去鄉下林場,那裏比這兒有看頭,運氣好能看到野生的梅花鹿。”
他把園子從開工到最後落成的經過給梁原講了一遍。
園子是胡海揚的,當初盤下地的時候,說要建成遠近聞名的旅游景點。門面照着 5A 景區的标準建,門前兩棵古樹是他盯了好幾片林子,選中挖過來的。溫室花房也搞得像模像樣。就是花大價錢買來的名貴花草,沒請專業人員養護打理,死的死,徒長的徒長。後來全換成果苗栽上,成了果園。
好好的出口,加了幾道圍欄,游客得排隊出去。兩旁是賣金魚烏龜一類小動物的攤子,從觀光車下車點一直擺到出口處,長長一溜。拿陳晖的話講就是專騙小孩的。
看了一路樹,蔫巴了的小孩個個活躍起來,圍到攤前要大人給買。
眼見就要走到出口,背上的陳小舟适時醒來。眼睛烏溜溜轉了兩圈,掙着從他舅背上下來,圍去小攤前。
還是沒能逃過。
陳小舟瞄到凸眼睛大尾巴金魚,擡頭看他舅,笑得谄媚,“小舅,金魚。”
陳晖能不知道小家夥的心思,沒理他。
“買一點?”見陳晖沒發話,陳小舟主動出擊,措辭小心。
“養三天?”陳晖知道他養不來這個。
之前給他買了兩撥金魚,沒一條活下的。用心倒是真用心,一天換三四趟水,還有一套自己特定的流程。
先把魚撈出來,晾在網裏瀝幹,魚缸端去換幹淨的水。等魚兒翻着肚皮快喘不過氣,水終于換來,網兜一翻,又猛地給扣回去。來回折騰還不算完,喂完食,捏出來摸摸尾巴戳戳肚皮,檢查魚吃飽了沒。命多大的魚都抗不住。
“就買一點。”陳小舟繼續争取。
陳晖不讓,“去前面小攤拿輛車回去玩。”
陳小舟不要,氣呼呼跺腳,蹲到池子邊,不走了。
梁原上去勸,小孩子擰脾氣上來,半點聽不進去。陳晖見了,面上不悅,皺起眉,“小兔崽子欠收拾,甭慣他。”
“買烏龜吧,那個好養。”梁原提議。
最後,陳小舟提着一對小烏龜滿心歡喜回了家。
烏龜比魚好養活,十來天過去,能吃能喝,兩只沒見少。
周五不值晚自習,梁原上完課就早早回去。院門開着,裏頭正熱鬧,遠遠就聽見陳暎的說話聲。
看見梁原回來,陳暎話跟着腳往外走,“小原,你可回來了。”一把拉住她的手,笑得親密熱忱,“還沒吃飯吧,晚上一起出去吃啊。”連連感慨:“哎呀,都不知道要怎麽謝你呦。”
梁原推說不用,陳暎拉着她的手握得更緊了,“要去的,就吃頓便飯。”
進了屋,才坐下,陳暎跟進來,大包小包往她屋裏搬,桌上擱不下,都堆到牆角壘起來。“外地帶回來的,挑合你胃口的吃,吃完跟我說,再叫人寄。”
語氣堅定,不容拒絕。姐弟倆還真像,謝人都喂吃的。
晚飯是去鎮上的酒樓,五個人點了滿滿一桌子菜。
祝一揚挨着陳晖坐,席間滔滔不絕。他小的時候,陳晖常帶他往自己那群朋友堆裏紮,小朋友蹭吃蹭喝,跟人混得可熟。
這次回來,他先是感慨,接着開始問他舅,“方阿姨還住前頭嗎?趙阿姨家的麻将館還開着嗎?小周阿姨家的狗還在嗎……”
好多阿姨,梁原連姓都記不下。
陳晖随口應付一兩句,祝一揚越說越起勁,口中的叔叔阿姨越說越多。陳晖面上不動聲色,對祝一揚說:“去問問湯什麽時候上。”
“不着急。”
陳晖眼風一掃,祝一揚乖乖放下筷子,出門問話去。陳晖借口去洗手間,也跟着出去。
走廊盡頭,陳晖搭着祝一揚的肩,“你小子去年暑假才回來,一年沒到,就這麽惦記人。”
祝一揚笑得狡黠,沖包間一擡下巴,單刀直入,“能是我未來舅媽不?”他觀察了一晚上,陳晖的眼睛恨不得長人家身上,他舅什麽時候這麽上心一個人。
陳晖上手呼他頭,“小孩子瞎摻和什麽。”
“我就詐一下,你真喜歡她?”
陳晖沒說話,祝一揚咧嘴笑得更歡了,“能行嗎你,我看你往人家跟前撥的菜,人一口沒動。”他拿肩膀撞了下陳晖,“要我幫忙吱個聲。”
“以為你考完空了,給訂了臺游戲機,看來不用。”
“別呀舅,你讓我幹啥我幹啥,咱倆一邊的。”
陳晖不理他,擡腳往包間走,末了還是開口叮囑:“吃飯嘴巴閉嚴實。”
祝一揚難得看他舅吃癟,憋着笑,跟着往回走。陳晖腳下一頓,“湯問了?”祝一揚應了聲,轉頭下樓去。
經祝一揚這麽一說,陳晖才發覺自己好像确實對梁原的關心過了度。心上有了人,是真的藏不住,心思全在她那裏。
年輕時候也熱戀過,可這麽緊張一個人,時時惦念着,從來沒有過。
回到飯桌,陳暎正跟梁原聊着天。大多是陳暎在說,梁原偶爾回一兩句。
“在這邊教書辛不辛苦?”
“還好。”
“離家這麽遠,爹媽好心疼的。”
“一個人,習慣了。”
“父母是做什麽的呀?”
“也是老師。”
“都是會念書有文化的,真好!”陳暎一邊幫她盛湯,一邊接着問:“還沒成家吧。”
梁原搖搖頭,不多話,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陳晖适時打斷,“湯都涼了,趁熱喝。”
察覺出梁原并不想說太多家裏的事,陳暎沒再往這上頭問。也難怪,女孩子出門在外,難免防範警惕些。
“往後呀,我拿你當親妹子看,你別嫌棄,有需要幫忙的盡管跟我說,啊!”
陳暎的熱情讓梁原招架不住,到最後只剩點頭回應她。
第二天,陳晖還沒睡醒,外頭就響起敲門聲。陳暎一回來就搞大掃除,敲開門進去拖地,邊拖邊數落,“幾點了還不起。收收心,別沒白天沒晚上地出去瞎混。”
陳晖一頭霧水,昨晚吃過飯一起回來,混去哪兒了?
“把你拘在這你也住得不自在,收拾收拾回自己那去。”陳暎雷厲風行,當天就把人趕回去了。
陳晖走了十來天又住回來,說是樓上裝修,太吵。
今天是周末,對面房門緊鎖,回來一整天都沒見着人。晚上,陳暎去關院門,陳晖跟上去,說:“那屋還有沒回的。”
“啪嗒”一聲院門上鎖,陳暎直起身,“你說小原啊,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