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泡茶的水沸了,熱水壺發出嗡嗡的震鳴聲,陳晖盯着壺口上騰起的水霧,沉着臉不說話。站在一旁的梁原低頭看地上,也抿着嘴不吭聲。

周小玟坐的沙發正對着門,梁原一進來兩人剛好對上眼,來人顯然愣了一下,略一點頭又退了出去。旁邊的人坐不住了,自門外響起那聲名字,他就貌似無意地往外看,趕在人走前把人招呼進來。

周小玟轉着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并不愉快的對話中止了,不過三五秒鐘的停頓被無限拉長。她從這份靜默中嗅出一絲不同尋常,兩人之間像一汪平靜的海面,暗流湧動全藏在底下。

眼見陳晖的臉越來越黑,她支起胳膊,右手虛握着擋在嘴邊,在忍着笑。

水開了,熱水壺自動斷了電,壺鳴音漸小,水霧漸收。陳晖眼皮都沒擡,拿起紙袋子,随手扔到茶幾另一邊,這算是收下了。

門一開一合,屋裏那股緊繃的氣氛随着人一并消失不見。

周小玟終于笑出來,朝門口方向擡擡下巴,問:“就是她?”

陳晖瞥了她一眼,拿起茶幾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呼出的第一口煙霧格外濃烈。

見他沒回話,周小玟自顧自說下去,“看上去性子挺軟,溫溫和和的,繃着臉不聲不響給你上釘子的時候,看着真他媽解氣。”她笑出聲,“陳哥,你也有摔跟頭的時候。”

她接着說:“之前老說自己運氣不好,這麽多年就看上你這麽個軟硬不吃的。時間長了,人犯軸,總覺得再熬兩年,會不一樣。”

空茶杯被重新滿起,擱在她面前茶幾上。陳晖給自己也添了一杯,看着杯中細小的茶末上下來回翻騰,說:“我臭毛病不少,人又無趣得很,你性子活絡,真跟我在一起不得悶死。”

“是啊,現在想想還真是這樣,咱倆這性子肯定過不到一塊去。你當初要真應下了,指不定現在分手都分好多年了。你說我當初咋就那麽軸呢?”她懶懶靠回沙發上,兩腿交換了下接着翹二郎腿。

今天周小玟到陳晖這裏是來送結婚請柬的。難得有機會兩個人單獨坐下來,她把憋了好幾年的話一次性說了個敞亮。

“上回過來,你說心上有人,那時候我就想啊,方書依一回來,你就開始舊情複燃了!”在周小玟看來,陳晖跟誰都行,唯獨方書依不行,不然自己這麽多年不是在鬧笑話麽。

陳晖把煙掐滅,淡淡回道:“瞎想什麽呢。”

“她一回來就巴巴地上你這,什麽心思看不出來?我頂看不上吃回頭草的,當初是她自己選的,現在跑回來,還當十七八的小姑娘談戀愛吵個架那麽簡單。”

茶已放涼,周小玟端起杯子一飲而盡,杯子重重落回茶幾上,“陳哥,她不值當。”又是這句話,像小孩子在賭氣較勁。

陳晖往她杯子裏添茶,“沒可能的事,別瞎想。你是什麽情況,怎麽突然要結婚?”

“我爺爺病重,家裏就想着把我的事抓緊辦了。安排了一個男孩子見面,聊下來雙方都覺得挺好,就定下了。再說,上回你擋我擋得那麽絕情,我不得心死如灰呀!”周小玟呷一口茶,笑得眼睛彎彎。人是徹底放下了,大大方方當玩笑來說。

“那男的怎麽樣?”陳晖還是關心她的,認識十幾年,兩人做不成戀人,倒處出來些兄弟情來。

“人挺好,兩家都知根知底,過日子挺合适。”

說話間陳暎推門進來,要留人一起吃飯。周小玟把請柬送上,推說還要去別處送,就不留了。

把人送出門,陳暎對着陳晖感嘆,“小玟怎麽突然就要結婚了?都說人姑娘對你有意思,我還以為你倆能成。”

陳暎難得一臉嚴肅地跟他說話,“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收收心定下來。”她斜了陳晖一眼,斟酌一番,“你跟小原……你對她是不是有些想法?”

見他沒吭聲,陳暎接着說:“小原這姑娘不錯,我也挺喜歡她的,你要談就好好談,上次在飯桌上,連揚揚都看出苗頭了,以為我不知道啊。”

陳晖對梁原的态度避而不談,只回了句,“我心裏有數”,再無其他話。

月考成績在節後第一天出來,畢業班的家長會提前召開,梁原趕着回去,只請了三天假就返回學校。

不知道是不是家長們回去後都給孩子緊了緊弦,梁原明顯感覺到班上的學習氛圍比先前濃厚。當然,逃課上網吧的還是有,這天下午放學,梁原又去了趟學校附近的那家網吧。

網吧樓上。一夥人約了一起打牌,胡海揚姍姍來遲,剛一露面,一顆橘子就直直砸過來,是何山扔的,人已等得不耐煩。

“電話說到門口了,半天連個屁都沒見到,你是掉門前溝裏了?”

胡海揚接下飛來的橘子,嘿嘿笑了兩聲,“剛在樓下碰見梁老師了。”

“她又過來逮學生?”何山昨天來的時候,也碰見梁原了。

“可不是。現在的小孩厲害啊,逃課上網吧,敢讓老師站邊上等她打完,你說牛 b 不。”胡海揚跟屋裏的人打了一圈招呼,把橘子扔到桌上準備走,“今天人齊,打牌不缺搭子,我有事先走,你們玩。”

“你是急着去泡樓下那個女老師吧。”邊上一個黃毛小夥打趣道。

“剛好碰上,請人吃個飯呗。”

“嘿,你倆怎麽認識?”何山心下奇怪,印象中兩個人八竿子打不着。

“我大侄子是她班上的,書讀得稀爛,家長會沒敢跟他老子說,求我給他去的。開完會吧,梁老師把我單獨留下來,我心想壞了,臭小子三科加起來沒過百,一準得挨頓訓。結果人老師一句批評話沒有,誇他能跑能跳,讓去當什麽體育特長生。”

“一口一個梁老師,人跟你熟麽?”見他跟毛頭小子似的上頭,有人忍不住問了句。

胡海揚往樓梯口走了兩步,“嗨,一回生二回熟,飯吃上兩頓不就熟了麽。”

“人搭理你嗎,就往上湊。”屋裏又一個人加入對話。

“這麽說吧,我遞名片人也收,請吃飯人也去。”

聽了這話,有人調侃他,“胡子這是要煥發第二春啊!”滿屋子的人哈哈大笑,坐在角落的陳晖始終不動聲色,擡眼看看胡海揚,目光沉了又沉。

胡海揚年頭才跟老婆離婚,重新過回單身漢的生活,自在逍遙得很。他從容地跟着笑,滿面春光心情大好。“得嘞,我先走了。”

正說着,樓下突然傳來座椅掀翻在地的巨大聲響,随後的争吵聲一聲比一聲高,一夥人紛紛下樓看情況。

逃課出來的學生正對着梁原大聲控訴,“我說了打完這局就走,你喊我爸來幹嗎?”

女孩父親見她态度惡劣,揚手就要打,女孩見狀情緒更激動了,“你打,你打呀,今天沒打死我,回去我就弄死那個野女人和她的野種!”

女孩被她父親拽着往外拉,她腳下使勁撐着地,奈何力氣有限掙不開,絆了一腳撞在隔壁桌上。她雙手緊扒着桌子,更加歇斯底裏地喊叫,“放開!我不回!滾!都別管我!”

“回家!”女孩父親伸手去掰她的手指頭,女孩的手被松開,手腳并用一頓亂揮,梁原放在桌上的包被拽掉,裏頭的東西散落一地。

“我沒有家,我早就沒家了!”女孩用全身力氣連哭帶喊吼出來。

一起來的兩個大人一左一右把人按住,女孩使勁掙紮,雙腳不管不顧地亂踢,經過梁原時,差點踢到她小腹。陳晖看得心都漏跳了一拍,胡海揚離她近,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開。

人被拖了出去,網吧裏終于安靜下來。

胡海揚的手還握在梁原胳膊上,梁原不着痕跡地退開一步,輕聲道謝。胡海揚反應過來,連忙收回手,關切地問她,“沒踢到吧。”

梁原搖搖頭,蹲下來撿散落在地上的東西。胡海揚蹲下幫着一起撿,“現在的小孩太不像話了,沒有一點學生樣。梁老師你脾氣好,和和氣氣跟她說不管用,就是欠收拾。”

梁原不置可否,手上動作沒停。

胡海揚把撿起的一疊本子遞給她,說道:“時候不早,一起吃個飯吧。”

“不了,等會兒還得回學校。”梁原接過本子往包裏裝。

“那明天吧,或者什麽時候梁老師有空,我請你吃個飯,上回說讓娃娃去參加什麽訓練,我們也都不懂,你看什麽時候有空,我想去請教下。”

梁原想了想,說:“那就明天中午吧,你去學校找我好了。”

胡海揚連聲說好,又提議送送她,“你要回學校是嗎,我送你吧,正好順道。”

還沒等梁原拒絕,頭頂上傳來一道語氣不善的男聲,“梁老師人緣可真不錯,才認識沒幾天的人,就趕着鞍前馬後圍你邊上伺候。”

話裏明晃晃帶刺,大家都很意外陳晖這沒由來的針鋒相對,胡海揚更是摸不着頭腦,站起來打圓場,“陳哥,這話說的,都是朋友互相照應嘛。”

陳晖沒理會他,直直盯着蹲在面前沉默不語的人,接着說:“交朋友得分清楚是交什麽朋友,吃飯的,出去玩的,帶回家的,梁老師交的是哪種?吃了飯往家裏帶的?你未婚夫知道麽?”

梁原撿東西的手頓了下,停了一秒又繼續撿,對他直接又赤裸裸的問話置若罔聞。一時間,他們這個角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安靜。

胡海揚靠近陳晖,把聲音壓低,“陳哥,瞎說什麽呢!”

“看來梁老師交朋友不太誠心,怎麽,沒跟人說你還有一未婚夫?”陳晖的臉色越發難看,話說得也毫不留情。

在場的人從沒見過他這樣咄咄逼人,還是對一個女人。

大家互相看了看,這是有大情況啊!一雙雙眼睛飛來橫去,全是探究和按捺不住的興奮。何山忍不住,剛要開口,就被旁邊人瘋狂使眼色,到嘴邊的話又給憋回去。大家保持默契,一致安靜觀望不說話。

有一支鋼筆滾得遠,掉在牆角和陳晖的鞋子之間。梁原見他沒有讓開的意思,就收回手,轉去別處繼續撿。

陳晖被她默不作聲的樣子刺激到,冷笑一聲,“梁老師不愛說話,別人也就算了,跟你未婚夫……”

“他死了。”梁原終于開口,語氣卻極平淡,不帶半點情緒,像在說“飯吃過了”一樣平常。

她把撿起的東西一股腦裝回包裏,然後站起身,默默往門外走。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