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門口的擋風簾前後晃動幾下,漸漸平息,小幅度搖擺回原處。掀門簾的人已離開不見,愣在原地的陳晖終于回過神,拔腿往外追。擋風門簾打了個重重的哆嗦,比剛才那次劇烈不少。
人一走,屋裏像燒開了的熱水沸騰起來,“卧槽”聲此起彼伏。
陳晖追上梁原時,她正停在路口等紅綠燈。隔了兩三步遠,陳晖開口喊她,“梁原。”飛快奔跑後的氣息還未喘勻,他的胸膛上下起伏,聲音低沉晦澀,透着顯見的小心翼翼。
梁原轉過頭看他,四目相對,下一秒是他脫口而出的道歉,“對不起。”她把目光收回,搖了搖頭,“是我沒說清楚。”
綠燈跳亮,她徑直朝前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陳晖一路跟到校門口,趕在人進去前又道了聲歉。
“該道歉的是我。有些事之前沒說,今天正好一塊說清楚。”
入冬了,氣溫驟降。夜風勁勁的,刮得臉上的皮膚全緊繃起,凍沒了表情。
“那個學生家長,我之前和他在食堂碰過面,學生也在,大家一起吃個飯,不是要交什麽往家裏帶的朋友。
還有我未婚夫,三年前……就不在了。你去酒吧找我那天,我剛去看過他。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從前他說過一模一樣的。我有些情緒失控,後來的事,真的很抱歉。
我承認對你是有好感,但冷靜下來想想,兩個人在一起,單憑一時的好感走不長。我在這裏也待不久,胡亂談了,到時候會鬧得很難看。”
“梁原……”
“我還有事,先走了。”梁原說完這些話,頭也不回進了校門。
保衛室裏換了人,之前的門衛大爺不在,新來的這個袖着手,縮在小屋裏看了一晚上電視。外牆邊的一點紅光也斷斷續續亮了一晚上。陳晖再一次掏出煙盒時,發現裏面空了。
鈴聲前後響了六遍,晚自習結束,人群從教學樓裏湧出來,陳晖一眼就看到他在等的人。
梁原出來時明顯愣了下,他是一直沒走,站在門口吹了一晚上冷風?
陳晖的目光自她出來就沒移開過,眼中柔情脈脈,“下課了?”
“嗯。”沒話找話的對話聊不長。
兩人并肩往回走,都走得很慢。路燈昏黃,地上的兩道影子一點點拉長、重疊,又漸漸分開、複原,重複了一路。
北風呼嘯,刮得一點不留情面。梁原把外套拉鏈提到最高,又迅速把手縮回兜裏。身旁的人從她左手邊繞去右手邊,擋去大半寒風。
終于進了巷子,風勢見小。
陳晖停下腳,把人叫住,“梁原。”話存了一晚上,終于開場。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們第一次見面,在網吧,我無意中放走了你學生,你盯着我看來着,那個眼神我印象太深了,回去後還一直記着。
沒想到第二天又見面了,我想問你要聯系方式,又怕貿然這麽做會讓你覺得太輕浮。再後來我跟人打聽你的學校,在校門口守了好幾趟,就是沒見着。
我也說不上來那是種什麽感覺,就是很特別,很想跟你認識。
後來相處下來,我很清楚自己對你的感情不是簡單的沖動。之前跟你說的那些話,在說之前我想過很久,也明白那些話意味着什麽。
你說過對我是有感覺的,我也知道你有你的顧慮,但人總歸要向前看,你試着邁出來一步好不好?”
梁原擡起頭與他目光相對,陳晖看出她眼裏的動容,上前一步,把人攬進懷裏,“你不要有壓力,沒那麽難的,試試看,好不好?”
“我怕做不好,最後白白辜負你的感情。”
“你不用做什麽,難的事我來就行。”
這些話要是放在十年前,梁原絕對深信不疑,情話哄哄小姑娘,再容易不過。現如今,話是聽進耳朵裏,可也只是聽了,沒再往深了去。
世上哪有不計較回報無緣無故的好,不過是各取所需,拿動人的情話妝點罷了,也許用不了多久,深情的對象就換了人。
梁原心裏透亮得很,可那天到最後,她還是點了頭。過去太沉重,她快透不過氣來,有人要拉她一把,為什麽說不呢。
她确信單方面付出的感情長久不了,心上也盤算好了,等他新鮮勁兒消磨光,她也差不多該離開這裏,兩個人搭夥走一程,到時候好聚好散。
路燈昏黃,四周靜悄悄的,地上兩道影子像長到了一起,很久都沒分開。梁原不合時宜地想起那些來找陳晖的女人,她腦補出一出出妾有情,郎無意的感情糾葛戲碼。女方放低身段,苦苦挽留,結果換不來薄情郎一個好臉色。
她絕不會那樣的。
戀愛還沒開始談呢,她已經把結局想好了。
什麽怕辜負他的感情,怕最後鬧得難看,這些說辭不過是為了散場的時候好推脫。這麽多年,她在感情上還是一點都沒變,自私又卑劣,仗着對方先起的喜歡有恃無恐。
兩人走至院門口,分別前,梁原給這段在自己看來并沒有結果的感情留退路,“我想,在我們關系穩定下來之前,先不要讓周圍人知道,行麽?
答案不言而喻,感情中被動的那方并沒有讨價還價的餘地。
陳晖把人送回院子,又去了趟網吧,先前聚着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何山和冬子還在。
何山翹着腳窩在躺椅裏,聽見動靜睜開眼,“追了一晚上?”陳晖沒吭聲,自顧自往牆邊巡看。
“是找這個吧。”何山舉起一支鋼筆朝他晃了晃。
陳晖走上前去拿,何山把手一收,“說說啊,什麽情況,好上沒有?”陳晖擰開一瓶水,灌下大半。
何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笑得玩味,揶揄他,“我說陳哥,敢情喜歡這款的。”
“有你什麽事兒。”陳晖把人撥開,坐在躺椅裏閉目養神。
“那女的勁兒勁兒的,哪兒好了?”何山湊近了說:“胡子也看上那女的,這才認識多久,你們一個兩個給迷得神魂颠倒。”
他絮絮叨個不停,“胡子見你跟那女的交情不淺,特挫敗,才看上沒幾天正新鮮着呢,來了這麽一出。”他伸手搡了陳晖一把,“你嘞,到哪一步了,那女的……”
陳晖睜開眼看向何山,語氣平緩卻鄭重,“她叫梁原,以後管她叫嫂子。”
“來真的!”何山一臉驚奇,“真叫她拿住了?”“奔着結婚去的?”
他伸手從何山手裏抽過鋼筆,“不然呢,我那麽閑。”臨走前又特意交代一句,“這事別到處瞎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