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這個葬禮沒有許茶茶以為的充滿悲恸, 老爺子情緒看起來很平靜,裏裏外外出行的人也都沒事人似的,該唠嗑唠嗑,該吃喝吃喝。
不過大家經過主靈堂的時候, 還是會下意識收斂音量, 放慢了腳步走。
靈堂的門關上,許父許母一左一右将老爺子扶着, 給照片上笑容慈祥的老婦人叩拜上香。
許茶茶被溫沐白牽着站在一旁, 安安靜靜地看他們的動作,不說話。
“害怕?”溫沐白半蹲着,這樣好和她平視,好些天不見, 總覺得這丫頭又蹿了不少個。
許茶茶搖搖頭, 黑亮的眼珠對上她, 小手圈起靠在她耳邊, “姨姨的外婆長得好看, 像天使奶奶,茶茶不怕。”
“你啊。”溫沐白輕聲嘆道,長指輕蹭她鼻尖,“最懂事了。”
許茶茶被她蹭地有些癢, 皺皺鼻子躲開, “我也想去拜拜奶奶,祝她在那邊過得開心。”
“去吧。”
邊上的花臺擺着許多用來追悼用的白花,溫沐白拿了一只給許茶茶。
小不點學着大人的樣子, 恭敬地在墊子上跪好,雙手合掌閉着眼睛認認真真拜了三回,然後起身把花擺在案桌上。
聽說這位婦人一生都活的潇灑自在, 走前似乎也有所預料,還把老伴喊來床前,說時候想葬在自己親手栽培的花田裏。
老爺子在她床前靜坐整晚,守她走完走後一程,之後三天替她處理好後事,所有程序都走得很體面。
她們上完香,靈堂的推拉門被打開,門外的人,人手一只花站那候着。
“謝謝大家今天抽空過來,這裏的人都是她生前交好惦記的,你們能來她肯定很開心。”老爺子年紀有些大了,說兩句話就要咳嗽上一陣,一句話斷斷續續說了三回終于說完。
溫沐白上前從許母手中攙過他,把人領到外頭的紅木靠椅上坐下。
“您休息一會兒,我去沏茶。”
“等等。”老爺子手沖溫沐白身後的許茶茶招招,“這娃娃留下給我玩吧,模樣看着挺招人喜歡。”
許茶茶松開溫沐白的手靠過去,笑眼彎彎,“也招爺爺喜歡嗎。”
“喜歡,這大腦袋圓圓的多可愛。”老爺子說着又咳嗽一聲,他偏頭躲開咳完了才轉回來,拍拍自己邊上的位置,“坐吧。”
許茶茶沒過去,而是轉頭拿小鹿眼對着溫沐白眨巴兩下。
溫沐白會意,兩手放在她腰上把人抱到椅子上坐穩,又替她理理裙擺,“伺候得還舒服嗎,小祖宗。”
許茶茶小手半捂着嘴嘻嘻笑,“舒服,謝謝姨姨。”
“要我說這哪兒夠啊。”老爺子拐杖指指,“今天定的那酒樓桂花糕做得最好吃,你去拿一盤來給這個小娃娃嘗嘗。”
“謝謝爺爺!”許茶茶沖他甜甜的笑,又晃晃溫沐白的胳膊,“也辛苦姨姨了。”
溫沐白伸手在她下巴上撓兩下,算是“洩憤”,随後轉身去沏茶。
“小娃娃,過來點,我好好瞧瞧。”
許茶茶沒像尋常小孩那樣害羞躲開,大大方方拿手放在下巴上做托臉動作湊到他跟前,黑溜溜的葡萄眼水靈靈的,“你瞧吧,爺爺。”
老爺子推推眼鏡眯起眼睛,煞有介事地觀察,“嗯,鼻高濃眉,耳垂圓潤,是大富大貴之相。”
許茶茶捂着肚子哈哈笑起來,半點不給他面子,“爺爺是老神棍,騙小孩。”
老爺子跟着她的樣子笑起來,花白的胡子亂顫,“對了,你剛才在裏面和小白說什麽悄悄話呢。”
房間就那麽大,說什麽人聽不見,許茶茶也沒打算藏着掖着。
“姨姨問我還不害怕,我說奶奶長得漂亮,所以我不害怕。”許茶茶套着小雨靴的短腿懸在空中晃了晃,交叉在一塊,“爺爺呢,爺爺想婆婆嗎。”
老爺子沉吟片刻,“沒到想的時候呢,我現在都沒反應過來她不在了。”
“哦。”許茶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不過你說她漂亮,這話可真沒說錯。”不知想起了什麽,老爺子臉上有笑容浮現,“我年輕的時候就是被她的臉蛋迷住,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窮追不舍。”
這事換現在他肯定是不敢做了,年紀大了只想體面留後路,厚着臉皮的追人屁股後頭甩都甩不走的行為,光說着都覺得丢人。
許茶茶還挺愛聽老一輩的情感故事,她手撐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然後呢,爺爺是怎麽把大美人追到手的。”
“我知道她愛畫花,就自己去買了種子自己學着種,不管最後種死了還是活了都給她帶一只。”老爺子數着手指頭,“前前後後帶了四五年吧,她一開始挺不願意搭理我的,後來碰見我送了漂亮的花,還會曬幹做成書簽送還給我,我們就這樣一來一回地送,送出了感情。”
“好浪漫啊。”
“漂亮,太漂亮了。”老爺子雙眼望着空中一處失神,不知道想到哪裏去了,眼眶看着馬上就要泛紅落淚,“花是,她也是。”
許茶茶用聲音把他拽回來,“那有我姨姨漂亮嗎。”
老爺子回過神,看着她哈哈笑起來,借着動作悄悄擦去眼角的濕潤,“你這孩子關注點真是稀奇,爺爺眼淚都要笑出來了。”
“嗯嗯,姨姨說茶茶是開心果,能逗爺爺笑就好。”
“謝謝你咯,小開心果。”老人粗糙的手指在她臉頰上逗弄一下收回來,回答她的問題,“不一樣,你姨姨漂亮歸漂亮,但沒你奶奶愛笑。”
許茶茶回憶,點頭贊同他,“就是就是,姨姨總是繃着張臉。”
就在她說人“壞話”的時候,當事人正好端着食盤進來,溫沐白彎腰把桂花糕和龍井端上來。
“才離開一會兒,就說上我了?”
許茶茶眼珠子轉轉,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她,“我們說姨姨長得漂亮呢。”
“那謝謝你了。”
“哈哈哈哈,你別逗她了。”老爺子捏起一塊桂花糕,遞給許茶茶,“你姨姨現在好多了,遇見你之後,說話都有人味兒,聽你爸說,她對你比親妹妹還疼哈哈哈是不是這樣?”
溫沐白不搭腔,她自己并沒有感覺出自己有什麽變化,覺得老爺子這話說着只是為了哄小孩開心。
許茶茶兩手捏着桂花糕,一整顆放進嘴裏,她肉圓的臉蛋白嫩嫩的,塞着桂花糕咀嚼的時候,像只賣力進食的松鼠。
她吃得實在太香,溫沐白看着也忍不住擡手捏起一塊放進嘴裏。
可能是因為早上沒吃什麽餓着了,覺得這糕吃着清甜軟糯确實還不錯,她又拿了一塊。
“姨姨能開心就是我最大的願望了。”她總是能用最自然的語氣,說出能讓溫沐白心軟得要化成水的話。
血緣親人對她不管不問怒言相向,無親無故的許茶茶卻一門心思地對自己好,老爺子只看見她對許茶茶的特別,卻不知道實際上被治愈的那方是她自己。
老爺子是知道溫沐白把許茶茶從人販子手裏救出來的那檔子事的,只是沒想到這小丫頭比想象中還要喜歡溫沐白,他點點頭,順着許茶茶的話說,“她外婆在世的時候,也這麽想的。”
她從來不需要擔心自己的女兒,因為知道她是只鐵鏈都拴不住的狼,但溫沐白這個孫女就不一樣了。
她看着比誰都堅強,實際心思敏感脆弱,又因為溫父嚴格派的教育,有委屈也不敢哭不敢說,悶着悶着,連她們這些想關心她的人都走不到她心裏了。
“說起這個。”老爺子拐杖往地上一戳,“你老爹呢,什麽重要的會,開這麽久。”
等所有人上完香他們才好開席吃飯,但一早上了,給溫父的電話去了七八個,每個都被他秘書擋回來。
溫沐白眼眸低垂,臉上沒什麽情緒,“他一向這樣,不然我們別等他了。”
許茶茶左看看右看看,知道這話題她還是不插嘴比較好,只能往嘴裏狂塞桂花糕。
沒多久,許母來找許茶茶,看見她左手一只糕點右手一杯茶的模樣,連忙把人抱下來,“寶貝,你怎麽在這吃上了,媽媽到處找你。”
“啊?”許茶茶眼睛整得圓溜溜的,嘴巴還鼓鼓囊囊的,“窩一chi和姨姨待着,莫亂跑。”
“來,跟媽媽走,別老打擾你姨姨和爺爺。”許母朝她伸手。
許茶茶不情不願地“哦”一聲,擦擦手要去牽她,老爺子卻發話了,“這小娃娃留我這說話挺好的,多有趣,我老頭一個平時也沒什麽願意和我聊白話。”
許父上前,在他耳邊小聲說,“沐白她父親來了。”
“來了啊。”老爺子點點頭,被扶着站起來,“那我去見見。”
許茶茶眼巴巴跟在溫沐白屁股後面,跟了幾步又不敢走了,确實怕打擾人家親人敘舊。
溫沐白從開學之後就沒回過家,這次見面估計也是他們父女倆吵架之後頭一次。
“沐白你待着和小娃娃玩吧,我先和你爸說兩句。”老爺子拍拍她的手。
“嗯,好。”
……
老爺子讓人把溫父從外面接進來,男人一臉倦容,背上是傘來不及撐住被淋上的雨滴。
“進來坐吧。”老爺子指指一旁的座位,沒什麽開場白,他也不好奇溫父為什麽遲到,他只想快點把自己在意的事情解決。
“抱歉,那個會是真的走不開,我已經盡快了,這邊開來的路上路也是……”
“你對遲到的下屬是列的什麽準則來着。”老爺子打斷他的解釋,“無條件無理由零容忍,是這樣說的吧。”
言下之意,你都這麽要求自己下屬了,就少找那麽多借口來解釋,遲到就是遲到,這是不能改變既定事實。
溫父臉色一下不好了,他覺得今天老爺子的情緒不對,雖然他一直對自己沒什麽好臉色。
“沐白呢,這孩子好長時間不願意接我電話,我見見她。”溫父搓搓手坐下來。
“我讓她在裏屋帶着,我先和你說兩句。”老爺子端着熱茶抿上一口,茶杯放回桌面的同時用不痛不癢的語氣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家兩個畫畫的女人都很丢人啊,還是說你不光是看不起我們家這兩個,還覺得全天下搞藝術的女人就活該被你們學商的男人做籠養鳥?”
他語氣平平,話語中的字眼卻一個比一個紮人,溫父一下連呼吸都緊了。
“掙錢好啊,掙錢才有飯吃,所以你們這類人就天生高貴,是嗎?”
他輕飄飄一個問句,堵得溫父什麽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了,心裏也明白過來,今天整這一出是為什麽事。
“我是覺得沐白這孩子有天賦,不能浪費了。”
“天賦。”老爺子嗤笑出聲,“你看的是什麽狗屁天賦,我這雙老花眼怎麽瞧着她在設計上天賦最高呢。”
“您要這麽說,我當然無法反駁。”
“對,你不反駁我,你回家折騰孩子。”老爺子目光變得淩厲,直直對上他,“是不是就你們家有個破公司要人繼承,我們家傳的畫筆就該被攔腰折斷。”
“你們家”“我們家”這話一說就顯出事情的嚴重性,溫父架子也不端了,連忙說,“當然不是,您誤會我的意思了。”
“你知道她走之前說什麽了嗎。”
“她”指得是溫沐白外婆。
“您說。”
“她說她前些天夢到沐白小時候,說她小時候也和別人家的姑娘一樣,愛笑愛美愛打扮,愛學着她拿着水彩塗塗畫畫,這人她念叨着念叨着就哭了,‘怎麽就攤上這對不靠譜的父母’這是她原話。”老爺子眼神幽幽,聲音很低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就想沐白這孩子下半輩子能過得開心自由一點,這事對你來說是不是有點難。”
溫父被他說得面頰發燙,悻悻說,“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沐白她換專業的時候我不會再插手。”
“什麽叫換專業,那叫選。”老爺子加重字音,“少在我面前顯擺你那‘大男子氣概’。”
“您說的是。”
……
溫沐白也不知道老爺子和她的固執父親說了什麽,等到兩人單獨談話的時候,他那股事事都想往她身上挑刺的勁都少了許多。
“一個人在外邊住得還習慣嗎。”他兩手放在膝蓋上,褪下嚴厲父親的外殼後,竟然客氣得像個過年才能見一回的遠房親戚。
溫沐白沒什麽感情地回,“習慣。”
“飯呢,都按時吃了嗎。”
“餓不死。”她依舊言簡意赅。
許是覺得有些尴尬了,溫父食指蹭蹭鼻尖,“爸爸看你瘦了不少,臉也憔悴,要是外邊不舒服你就回家,我讓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可能是被“爸爸”兩個字觸動到,溫沐白表情終于有了點變化,她擡頭,目光涼涼地對上溫父,“您說的談談,就是想說這個。”
很早開始,他們父女倆之間的對話就從噓寒問暖縮減到高效率的一問一答,溫父突然畫風逆轉,也不怪溫沐白覺得不适宜。
“你是不是一直在氣爸爸。”溫父終于舍得底下高昂的頭顱,換上歉意的語氣,“爸爸知道錯了。”
“你這份自責能堅持多久。”溫沐白眼神清明,半點不受這份來之不易的柔軟動容,“十天?二十天?道歉還是補償我都不需要,你只要在心裏記着,我是個有思想的活人,不是任人擺布牽線木偶就好。”
“沐白,爸爸是真心想和你道歉的。”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溫沐白側頭看向他,眼無波瀾,“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她不覺得他道歉是真的意識到了什麽,可能因為那一點點內疚感,但她不想把話題延伸,那樣只會變成花更多的時間去處理更複雜的事情,最後還不一定處理得好。
從壞的地方開始斬斷,剩下的部分她要自己處理。
……
人到齊,全部祭拜完畢,大家夥坐下來開飯。
酒樓經常借這紅白喜事的活,上菜上得很快顯得熟練。
許茶茶桂花糕吃得太多,加上來之前吃過午飯,實在塞不下就沒上桌。
溫沐白吃了幾口也下來,和她一塊坐到邊上。
“姨姨。”許茶茶手上玩着花環仰頭和她說話,“你要在這帶幾天啊。”
溫沐白想起她之前的短信,“至少今晚要睡下。”
“奧。”許茶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溫沐白手蓋在她腦袋上,“怎麽了。”
許茶茶把自己編好的花環帶到她手上,小聲問,“我晚上能住這嗎?”
溫沐白端詳手腕上的玩意,心想這就是拿人手短的感覺嗎,如果這樣,她确實很難拒絕許茶茶。
“這裏沒裝空調,你睡着不一定舒服。”溫沐白伸着細白的手指,撩開她的額發,動作很溫柔,“跟爸爸媽媽去睡酒店吧,姨姨過兩天去找你。”
許茶茶嘴角向下,睫毛恹恹地垂落,“今天晚上我想陪着姨姨。”
溫沐白給她理頭發的動作慢下來,思索着該怎麽辦。
許茶茶再接再厲抱住她的胳膊,軟軟的臉頰貼上去,“我晚上不陪着姨姨,怎麽知道你有沒有背着我偷偷哭鼻子,我要留下來哄你的。”
溫沐白被她的童言童語笑到,扯開唇角,“不是姨姨不答應,你得先問你爸爸媽媽。”
“那姨姨就是答應了!”許茶茶抓住重點。
溫沐白笑容無奈,“哪有趕客人的道理。”
許茶茶拿腦袋蹭蹭她,像只黏人的小型犬,“我就知道姨姨最疼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