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秦駿朝小彪子看去,左伊的心緊了緊,只想把孩子藏起來,不給他看。
但是如果這個時候貿然反應的話,反而更有此地無銀的嫌疑。
好在秦駿的目光輕飄飄掠過小彪子,終于落到左伊身上。
左佑不着痕跡地擋在秦駿和左伊中間,迎上去,貌似親密地說:“姐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叫我去接機?”
她還是像從前那樣特別會做場面。
左伊冷淡地說:“最近才回來——接機就免了,我和你們沒那麽熟。”
左佑笑說:“姐姐你還是這麽幽默——你和姐夫這是……?”
陸明說:“來這當然是給孩子面試入學的。你們也給孩子報入園?”
左佑說:“是的。不過就是走個過場,我們捐了很多錢給這裏,已經預留名額了。”
秦駿腿邊站着個小女孩,身材特別小,瘦,表情不機靈,應該是左佑的女兒了。
左伊反思自己如此評價一個孩子稍顯刻薄了,于是并沒有說什麽。
左佑向女孩兒招手:“費昂娜,這是你大姨媽,來,叫大姨媽好!”
小女孩木讷地抱着爸爸的大腿,不叫人,不回答,一副拒絕合作的樣子。
左伊說:“別認親了,麻煩。這路挺寬的,各走一邊不耽誤。”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瞟了秦駿一眼,然後轉身和陸明向幼兒園裏走去。
秦駿沒有進一步表示,一別幾年,再見已是陌路。
兩撥人分分別走。
陸明抱着孩子,趾高氣揚,心中暗爽。
和左伊故作親密地說說笑笑,營造出吉祥三寶的情景來。
“還以為過了幾年清靜日子,你性格平和不少。”他笑嘻嘻低聲說,“沒想到能迅速進入戰鬥狀态,不錯麽!狹路相逢還是一把好手!幹得好!”
左伊說:“少幸災樂禍。當年的恩怨我是看淡不少,但是不代表我需要帶上面具假惺惺和自己不喜歡的人周旋。愛誰誰吧。”
小彪子突然說:“媽,你不喜歡剛才那個秦叔叔和那個阿姨麽?”
左伊愣了下,輕拍了下他的腦後勺,說“大人說話,小孩少插嘴。”
陸明說:“你跟小孩子急什麽,再說這孩子眼尖,不傻,能看出門道——小彪子,爸爸跟你講,剛才那個秦叔叔是壞蛋……”
左伊低聲威脅:“你剛教壞我兒子?”
陸明感受到了威脅,連忙說:“好好好,我不敢惹你。小彪子,一會考試加油!”
小彪子參加的接受四歲幼兒的小班面試。面試地點在一間大教室,前半部分布置成幼兒游樂場,也就是考場。後半部分放着一些折疊椅,給家長坐。
參加面試的孩子有二十幾位,各色人種都有,像個小的人種展覽。父母們多是外國人,中國孩子家長也是富豪階層的佼佼者。
左伊對于必須和秦駿他們在這麽近的物理距離內相處還是有些在意,故意站得離他們遠遠的。
小彪子去參加小孩子的派對,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揮了揮手手。孩子就轉頭走了,完全不用擔心的樣子。
但并非所有的孩子都有這般的獨立性,不少是家長牽着手親自送到場上,細聲細語地安撫,再三保證“媽媽/爸爸就在旁邊看着你玩”才得安生。
而最前面甚至發生了騷動——一個小女孩死活不肯接受和“小朋友玩游戲”的邀請,扯開嗓子放聲大哭,尖銳的哭聲極刺耳。
這孩子竟是剛剛在大門口看到的左佑的女兒。
左佑一直試圖安撫女兒,哄她說:“費昂娜,聽媽媽話,過去一下下就好,爸爸媽媽都在這邊陪你,沒關系的。”
小女孩一點聽不進去,哭得十分不體面,眼淚鼻涕小舌頭都能看見。
左佑嫌丢臉,特別是她清楚地知道不遠處左伊還冷豔看着。想發火又拉不下面子,又氣有急,暗暗使勁推女兒入場。
費昂娜又倔又驢,掙脫她的掌控,上前一步,啪一巴掌呼到媽媽臉上。
左佑被打得氣極,情緒差點無法控制。
秦駿出面把女兒抱到一邊,擦眼淚,又好聲哄。
終于還是把這女孩送到孩子堆裏。
這孩子長的細眉細眼,頭發稀薄又發黃,細骨伶仃,明明四歲了看上去卻像營養不良只有兩三歲的身高。既沒有媽媽的美貌,也沒有父親的精悍,不像父母,更像是領養的,或者再醫院抱錯了的。
左佑站在離孩子們最近的地方,不停地對女兒喊“加油”,擺手做可愛小動作之類的——她恢複能力還是很強,轉身又開始扮演有愛媽咪了。
可惜她寶貝女兒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低着頭也不看人,不起眼極了。
面試官們到孩子中間做活動組織者,觀察他們玩玩具,然後組織游戲,觀察适應能力。之後還有一些對體能的考試,比如過獨木橋什麽的。
小彪子做了小孩子該做的事,表現得又正常又合群,并且已經開始交朋友——他管一個像是拉定裔的小男孩叫“amigo”,左伊記得他從前幼兒園裏有拉丁裔的孩子,小彪子肯定跟着學說了幾個詞。這孩子的語言天賦她也感到意外。
這些活動中,費昂娜有扯了後腿,完全是手足無措。老師用英語和她溝通,她完全不懂,不一會兒就自顧自地又走回到父母身邊,她很顯然對爸爸更有好感,抱着爸爸的腿不肯放手,又要哭。
秦駿沒辦法,和老師溝通後親自帶她入局。
他一個大人混在小孩子裏,耐心教女兒。
左伊意外他竟成了一個如此顧家的好男人……或者是左佑的手段好,百煉鋼成繞指柔。
在自由繪畫項目裏,小彪子畫了張在左伊看來畢加索風格的東西——亂七八糟又醜怪的她都歸到畢加索那一邊。
老師過來用英語問他畫的是什麽,小彪子淡定地說:“是風。”
老師深感興趣的樣子,“為什麽是風?”
小彪子站起來左右擺動了下身體,說:“因為風是向這邊彎一下,向那邊彎一下,是這樣的。”
老師笑了笑,贊揚:“非常好。”
每個小朋友都在畫,只有費昂娜把彩筆丢在地上,一腳一腳地踩,秦駿在一旁收拾,然後手把手地教她畫。
老師過來阻止說:“對不起,要孩子自己動手才算。”
但是費昂娜根本不肯就範,仍舊發脾氣,弄得到處都是。
老師試圖和她溝通,蹲下來,用親切地說:“你想畫什麽呢?”
費昂娜歪着腦袋,想了想,終于做出了反應,攢了很大一口吐沫,呸地吐到老師臉上。
老師吓了一跳,趕緊起身向後跳。
費昂娜仿佛找到了很好玩的游戲,追着老師吐吐沫。
老師驚慌連連地跑了。
秦駿也看不下去了,拉住女兒責備:“不許這樣!不是說過你很多次!NO!我說NO!聽見沒!”
下一秒尖銳的哭喊聲幾乎掀開了房蓋,有的小孩吓得低聲啜泣起來。
秦駿一家三口被老師請出考場,局面才初步得到控制。
陸明在一邊啧啧搖頭,低聲說:“秦駿那閨女是不是有點傻呀?”
左伊說:“管好自己家熊孩子就好了,別人家孩子有什麽關系。”
陸明忍不住捏着下巴琢磨,嘆氣:“我要是幸災樂禍是不是有點不厚道啊?”
左伊說:“這也是你自己的事,随便。”
接下來的考試很順利。老師開始深入和每個小朋友聊天,對他們做出全面的評估。
小彪子自信又不失童真,落落大方,才藝表演環節,更唱了一首在從前幼兒園裏學會的歌。
陸明啪啪地鼓掌。
考試結束的時候,陸明驕傲地領回小彪子,環視一周,似乎是宣告:“我兒子!”
他對小彪子說:“好兒子!你表現真棒!爸爸請你吃好吃噠,你想吃什麽?”
小彪子看着左伊。
左伊卻透過窗子看着外面。
走廊裏,秦駿夫婦倆和一位中年女人在談話,大概是園長,對方一臉為難。
入園的事很快就定下來了,小彪子順利通過面試。他每天出門去上學,左伊更專心忙工作。
左伊下班後去接孩子放學,在校門口偶爾會遇到左佑,秦駿倒是一次都沒遇到過。
她女兒費昂娜看來還是通過內定入園了。
左伊問了下小彪子,兩個孩子還恰巧被編在一個班。偶爾也會聽小彪子說起“那個費昂娜”,據說什麽也做不好,愛打小朋友,屎尿拉得到處都是,臭臭的,對老師也很兇。沒有小朋友像和她做朋友。
小彪子自己倒是交了好幾個amigo。
左伊想別人家的事自己還是不要有好奇心了,知道了又沒有什麽好處。管自己的孩子就好。
但是孩子太聰明了也有煩惱。
有一天,小彪子放學回家的路上,沉默不語。
雖然這孩子本來話也不多,但是那表情似乎是有點什麽的意思。
左伊一邊開車一邊和坐在後面兒童椅上的他說:“今天遇到什麽好玩的事了?”
小彪子心事重重地說:“媽,為什麽我的中文名字叫小彪子?”
左伊說:“因為彪的意思是強壯的小老虎,媽媽希望你像老虎一樣厲害。”
小彪子說:“那為什麽他們聽了我的中文名字會笑?”
左伊說:“……那是因為他們不了解這個名字背後的含義。要是他們不喜歡聽,你就告訴他們你的英文名字啊,Edward。”
小彪子仍舊不開心:“媽,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我覺得小彪子,好像是小傻子的意思。”
左伊說:“哈哈哈,你想多了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在倫敦國家美術館看到一個有藝術範的爸爸領着一個三四歲的小蘿莉在美幅畫面前走,然後挨個問她:“這畫怎麽樣?有什麽不同?”那小蘿莉在其中一幅畫面前說:“是彎的,這樣彎,那樣彎。”小屁股擺來擺去的,可愛死了。
對英倫人民的藝術鑒賞能力和傳承表示敬畏。
謝謝他們讓我寫文的時候就随手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