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因為左佑的無法面對女兒有病的事實,秦駿只能從父母那裏争取家人的支持。他帶着女兒回到父母家。

秦母正在指揮保姆幹活,秦父放下書,抱起小孫女,說:“乖萱宜,想爺爺奶奶沒有?”

秦萱宜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使勁地推着他,不讓抱。

秦母看了看孫女,嗔怪:“這孩子!都多大了,還一點都不懂事。”對秦駿,“她不是上幼兒園了嗎?怎麽樣?跟得上嗎?有沒有被人欺負?”

秦駿說:“……她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

秦母說:“這丫頭也怪愁人的,怎麽四歲了說話還不順,雖然智力分早開發晚開發,但是不是太晚了點……孩子她媽怎麽沒來?”

秦駿說:“……她有點事情。”

秦母冷哼:“她是貴人多忙,架子越來越大,是不是要我們上門去看她?當初怎麽就沒看出來她是個不中用的樣子貨。”

秦駿說:“媽,你對左佑不要太嚴厲了。”

秦母說:“我敢嗎?人家不嫌棄我指手畫腳,到處說我是惡婆婆我就謝天謝地了。婆婆不是媽,她媽都沒教好她,我能教好?——你也是,我只求你不要娶了媳婦忘了娘就好。”

秦駿嘆氣,覺得這個問題完全掰扯不清,大概女人說話都不需要講道理,就只是情緒的宣洩而已。她媽的更年期似乎無限期延長,但回想起來似乎從她不太老的時候就不怎麽會溫和說話了。

他看眼被他視為窩囊無用的老父親一眼,後者正在锲而不舍地陪孫女玩。

現在他能理解父親隐忍背後的無奈。

他生硬地轉移話題:“媽,關于萱宜,我有事跟你說。”

秦母說:“什麽事?——接送孩子就面談。不是我沒時間,而是這孩子太不省心,一個看不住再跑大馬路上,我擔不起那個責任。你多請幾個保姆得了。”

秦駿說:“我帶萱宜去醫院檢查了下……醫生說,是自閉症。”

秦父、秦母齊齊怔愣住,轉頭去看無知無覺的秦萱宜。

畢竟是自己的血脈,從前雖然也覺得這孩子不機靈,但是總不忍心往壞處想,只是覺得小孩子還沒張開,等大了懂事了就會好。誰知道并不是。

秦母是護士長退休的,有一定的醫學常識,其實如果她不是太護短,又和孩子的媽有諸多矛盾,大概早能察覺。現在回想這孩子的種種表現,頓時明白絕無誤診的可能。

秦母一下子犯了愁:“我早就說這孩子不對勁!……一定是她那個愛作死的媽幹的好事!”

秦父把孩子帶去書房。

秦駿說:“孩子有病,左佑比誰都難過。不是她的錯。”

秦母說:“不是她的錯,難道是你的錯?咱們家的基因這麽好,我和你爸爸把你養的這麽優秀,能有什麽問題?!”

秦駿說:“……不是任何人的錯。”

秦母說:“就是她的錯!是左家人基因缺陷!左佑她爸當了一輩子敗家子,她媽是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左佑也不是好東西。你說咱們秦家這麽好的人家,千挑萬選,怎麽把這麽個東西娶進家門!遺禍下一代!”

秦駿說:“媽,我回來跟您說這個事,不是想讓你跟着上火。是想家裏人對萱宜這個情況有所了解,以後對她多關愛包容理解,有利于孩子的治療和成長。不是聲讨誰的過錯。現在說沒有意義。”

秦母說:“怎麽就沒意義?忘記過去就等于背叛。她過去做下的那些事,你忘了,我沒忘!——她是怎麽進的咱家門?她是跳樓跳進來的!當初她還得管你叫姐夫呢,結果為了趕走左伊,她多能作啊!一哭二鬧三上吊!現在好了,生下個孩子還有病。老天爺不長眼,她做的孽報應到她的身上就好了,幹我們秦家人什麽事……”越說越激動。

秦駿說:“當年的事就不要說了。現在我們結婚都這麽久了,她畢竟是萱宜的媽媽。”

秦母說:“她進了秦家的門,除了生了個孩子還有什麽貢獻?就是生的這個孩子也還有問題。早知道這樣,當初還不如娶左伊。讓左佑這麽個攪家精進門真是我這輩子做的最失策的事。現世報啊!打臉啊!”

秦駿說:“還能不能跟您談點事了?我現在壓力也很大,你們都這樣互相指責,沒有想幫忙想辦法解決問題的。看在我的面上別再鬧了行嗎?”

秦母畢竟心疼兒子,眼圈一紅,眼淚落下來,心酸說:“看你現在過的什麽日子。走出去誰都高看一眼,在人前呼風喚雨,賺那麽多錢,做那麽大一攤事業。但是回到家裏,老婆老婆不賢惠,孩子孩子有毛病。你活生生就被她們娘兒倆給落淚。我這是心疼你,你不知道嗎?”

秦駿嘆氣:“媽,不至于像你說的就過不下去了。”

秦母哽咽地說:“可是你過的不好!”

秦駿說:“誰都一樣,要說這個世界上一點愁事沒有的人,肯定沒有。往好處想,我賺的錢夠幾輩子花。自閉症在一般家庭看來,傾家蕩産也有可能,但是在咱們家,就算我養萱宜一輩子也沒問題。

秦母擦擦眼角,說:“就不是錢的事!你還是不懂。過日子到後來就是過孩子。孩子好,就有奔頭,孩子不好,後面就越來越走下坡路,什麽什麽都沒有滋味。我和你爸,這一輩子沒有什麽大本事,唯一的成就就是培養了個你。你看你現在多好。誰都說我有功勞,我也覺得沒白活。你呢?你這輩子難道就守着萱宜這麽個傻孩子過了?你虧不虧?委屈不委屈啊?——不行,你這麽好的基因,絕對不能就毀在左佑那女人身上。兒子,你聽媽的,跟左佑離婚再娶,生個健康的孩子。”

之前秦母也委婉暗示過他離婚,但是如此态度鮮明地提出來還是第一次。看來左佑的預感并非沒有道理。

秦駿說:“媽,你這是小題大做了。就算想要二胎,我和左佑也不用離婚,可以再生。她還年輕。”

秦母說:“你是獨生子,但是左佑不是。她有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她就不符合雙獨政策,生不了。”

秦駿笑了:“你不是常說,咱們這樣的人家,沒必要和一般人一樣循規蹈矩。什麽時候這麽遵守政策了?——退一步講,真要是超生,收社會撫養費,我也不是交不起,生十個八個也養得起。我周圍的朋友也都是兩三個孩子,沒問題的。你以前不一直催我們再給萱宜生兩個弟弟妹妹作伴?”

秦母說:“以前是以前。以前沒發現左佑的孩子有病。現在發現了,就證明她有問題,你還跟她生,再生再有病怎麽辦?”

秦駿說:“這次我們找最好的醫生來,相信科學,有些事情是可以避免的。”

秦母說:“兒子,你聽我說。媽是為你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左佑這個女人的問題太多了。你跟她受一輩子拖累。你必須得跟她離婚,否則後患無窮。”

秦駿說:“不至于到這一步。幹嘛這麽誇張,不就是孩子生病了——如果我這個時候抛棄棄子,社會輿論會怎麽樣?”

秦母說:“管別人怎麽說幹什麽?日子自己過的舒服不舒服才最重要。聽蝲蝲蛄叫還不用種地了。你可憐左佑,誰可憐你?誰可憐我們兩個老的?”

秦駿搖頭,嘆氣:“離婚的事就別提了。之前我對不起左伊,現在我再對不起左佑,不用別人說什麽,我良心上也過不去了……慢慢來,事情總有辦法的。”

秦母說:“之前你對左伊怎麽就舍得下了手了?她對你多好啊,現在一個左佑怎麽就舍不得了?她哪裏好了?不就是年輕點漂亮點,會撒嬌打滾的。你看上她啥?!她比她姐姐對你的心思差遠了!”

他心情複雜,說:“當初您可不是這麽說的。你說左伊固執纏人,左佑乖巧懂事。要不是您極力讓我娶左佑……”

秦母說:“我那是被左佑的假面孔給騙了!娶回來才知道是中看不中用。乖巧懂事個屁,都是假象,一肚子心眼,一點虧也不肯吃。過日子,還得是左伊那種以男人為中心,把丈夫當回事的好。左伊真的挺不錯的,要不是當初她生不出孩子,你們造結婚了……也是你們倆沒孩子的緣分,她不是後來也懷孕了……不知道生的男孩女孩,要是活下來,也跟萱宜差不多大。”

秦母一再提及左伊,讓秦駿實在忍不住想起左伊和她那個小男孩的事,甚至疑心她媽媽知道左伊回國的消息,但是聽她言談又不像。

書房裏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還有萱宜啊啊如野人的尖叫。

秦母皺眉搖頭,嫌惡地愁嘆:“讨債鬼!”

于此同時,左佑在辦公室的抽屜的拿出幫忙管理情緒的藥片,往嘴裏塞,大口大口地吞水。

她從冰箱裏拿出冰袋敷眼睛,走出這個門,她就不想讓人看到示弱的痕跡。

電話響起,她遲疑地拿起看,顯示是左父。

她皺眉,把手機丢在一邊。

手機不停地響,嗡嗡嗡嗡。

她看了會,再次拿起。

“怎麽才接電話?!”左父理直氣壯地質問。

左佑說:“爸爸你有什麽事?”

左父說:“不想跟說那麽多廢話,給我一百萬。”

左佑說:“這個月的家用我已經打給你了,怎麽還需要這麽多錢?”

左父說:“那點錢打發要飯花子嗎?我現在要換車。最少一百萬,不夠你再給我填。”

左佑說:“爸爸,我不是不想給你。但是我沒有那麽多錢。”

左父說:“你沒錢?騙誰呢?你用陰謀詭計把我從公司趕出來,自己坐上總裁的位置,你老公是財團主席,你沒錢?!說這話不怕天打雷劈!”

左佑說:“爸爸,公司的錢是公司的,不是我個人的。當初你從公司總裁的位置上退下來是董事會的決定,與我無關。秦駿每個月也只給我家用而已,婚前協議您也知道,我用不上他的錢。我真的想多盡點孝心,但是我真的沒有。”

左父冷聲說:“好,那我找秦駿去要,他不給,我就去街上讨飯,讓記者來看看,你們兩個吃香的喝辣的,當老子的想買輛一百萬的車就不給錢,還算是人嗎?!”一連串的咒罵。

左佑等了會,說:“爸爸,要說道贍養父母,是我應該的義務。但是您也不只我一個女兒。你可以找姐姐問問看。”

左父說:“少來這一套!你姐現在人在美國,我要的着嗎?”

左佑說:“怎麽您還不知道嗎?姐姐回來了呀!她兒子和我女兒還在同一個幼兒園,你說巧不巧。聽說她現在成了設計師,收入還不錯,也許她有閑錢也說不定。”

左父頓了頓,說:“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麽臉去找她。當初家産都給了你,你就得給我養老!”

左佑說:“爸爸,不要這麽說,其實您并沒有給我什麽。您給我的,不過是一個快到倒閉的,負債累累的公司,是我憑自己經營到今天的地步。如果沒有我,公司早就破産了,您就就流落街頭,別說一百萬的車您買不起,連家用都沒有。”

左父說:“你說這話喪良心!我……”

左佑說:“再說我并沒有不養老,每個月一萬千塊的家用真的不少了,從前您給我和媽媽的家用只有五千。我這也是考慮到通貨膨脹了。您一個人用,只要別總想着換車,總還是夠的。”說完就挂了電話,丢到一邊,繼續在眼睛上敷冰塊。

閉着眼睛,在她自己的黑暗世界裏,總是浮現自己女兒木讷病态的樣子,還有左伊和她那個健康的兒子。

焦慮,羞恥,自卑,嫉妒,仇恨忍不住地湧上來,左佑仿佛又成了十幾歲那個其貌不揚的私生女,在陰暗的角落裏偷看姐姐在陽光下肆意笑鬧自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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