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離人時隔九年,朱瞻基再也不是過去那……
第104章 離人 時隔九年,朱瞻基再也不是過去那……
時隔九年,朱瞻基再也不是過去那個被漢王設圈套追殺、如喪家之犬般逃亡的皇太孫了。
他氣定神閑,猶如一只戲耍老鼠的貓,有條不紊的将漢王的力量一刀刀剪除。
八月初一,朱瞻基發布诏令,所有不願意和漢王同流合污的軍人官員都可以回到朝廷這邊,頒布赦令,以前做的事情既往不咎。
八月初五,朱瞻基對每一名将士,小吏,甚至軍醫都有所賞賜,軍心振奮。
八月初七,朱瞻基命勳貴公侯伯等軍中有影響力的大人物鎮守在京城各個大門,每個城門都增加了五百人。
其實朱瞻基知道,漢王的叛軍根本打不到京城,但他偏要“畫蛇添足”,這樣他就能讓所有勳貴與漢王為敵,逼觀望者站隊,漢王在靖難之征時立下的戰功、建立的威信,全部崩塌。
八月初八,良辰吉日,宣德帝朱瞻基宣布禦駕親征,讨伐軍開撥山東。
八月十七日,朱瞻基到了滄州,一邊遣使者勸降漢王,一邊派出前鋒包圍安樂州,不投降就開打,雙管齊下。
漢王起初還負隅頑抗,朱瞻基命令神機營開炮,樂安州火光沖天,漢王被絕對的優勢壓制住,撐了幾天就崩潰了。
八月二十一,漢王棄城投降,被囚禁在紫禁城西華門裏的逍遙城。
逍遙城,朱瞻基探望漢王,還帶着朱瞻壑,故意刺激漢王,“二叔,都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才過九年,我們叔侄的勢力就調換了一遍,多虧了你養的好兒子。”
朱瞻壑在畫舫刺殺那晚拼了命保護大哥朱瞻基,他受了重傷,全身的血幾乎要流幹了,就連來看階下囚漢王,也是坐着朱瞻基賜給的肩與而來,虛弱無力。
漢王雙目赤紅,怒斥朱瞻壑:“逆子!吃裏扒外,弑父之罪你一輩子都洗不清!”
“你何嘗把我當成親兒子看待。”朱瞻壑歪在肩與上有氣無力的說道:“我為你賣命,你卻虐殺我母。你只喜歡郭側妃生的兒子們,你若登基,我又當不了太子,還會步入我母親的後塵,被折辱而死,何苦為人家做嫁衣。”
漢王沖過來要打兒子,朱瞻基使了個眼色,梁君指揮手下用一口三百斤的銅缸将漢王扣在裏頭,相當于一個洪熙帝的體重。
誰知漢王武藝高強,居然把銅缸給頂起來了。梁君冷笑,命手下搬來木炭,圍着銅缸生火。
當年漢王用饑餓和寒冷慢慢折磨虐待嫡妻漢王妃,直至她中風病死,現在梁君以血還血,用火刑來慢慢烤死漢王,為漢王妃複仇。
漢王在烤紅的銅缸裏慘叫,朱瞻壑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畫舫刺殺夜,漢王的死士明明都認識他,還是對他痛下殺手,如果沒有漢王的同意,誰敢動他?
你無情在先,就休怪我無情。
由此,漢王一脈被斬草除根,滅了全家,朱瞻壑和親弟弟朱瞻圻假死,金蟬脫殼,換了身份,從此走出了父親的陰影,重新做人。
漢王被挫骨揚灰,梁君心願已了,向朱瞻基請辭。
朱瞻基說道:“再過五年,你能封伯爵。”
梁君說道:“微臣的命是漢王妃給的,如今大仇得報,微臣再無遺憾,微臣餘生要為漢王妃守墓,還望皇上成全。”
仗義多是屠狗輩。小偷出身的梁君從此解甲歸田,成為了漢王妃陵墓附近的陵戶,世世代代守着一座墳。
半年後,宣德二年元旦,胡善祥、朱瞻壑、唐賽兒的傷病都好了,身體恢複如初。
按照規矩,元旦這日,京城四品以上的命婦要列隊入坤寧宮,給皇後朝賀。
唐賽兒假扮的“胡皇後”穿戴禮服,接受衆命婦朝拜。
真正的胡善祥做道姑打扮,梳着道髻,頭戴紫色垂珠妙常巾,兩條紫紗長巾垂到腰際,飄然若仙。
她穿着月白道袍,外罩紫色菱格紋水田比甲,手持一炳麈尾拂塵。
這副模樣,和朱瞻基初見她時幾乎一模一樣,她被當做白蓮教佛母抓起來。
原來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
朱瞻基送她出了西安門,平民打扮的朱瞻壑駕着一輛馬車,在城門口等她。
胡善祥止步,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她生活了十年的紫禁城。
十年前,她滿懷期待的來到這裏。
十年後,她五味雜陳的離開這裏。
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猶如黃粱一夢。
她和朱瞻基從最開始的歡喜冤家、到君臣、到小情人、到分手、到強扭的夫妻、到一起成為父母、到差點變成互相折磨的怨偶,到了下半年養病時,又變成了朋友。
這半年來,明知即将離別,他們的心卻前所未有的靠近,幾乎無話不談。
可是臨到離別,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兩人相伴了十年,酸甜苦辣什麽滋味都嘗過了,就像過了一輩子。
朱瞻基故作輕松的說道:“你才二十五歲,年輕的很,将來無論做什麽,都可以重新開始,外面海闊天空。若……遇到一個能夠讓你再次動心的人,盡管再去愛一回,愛情是極好的東西,我們都嘗過滋味了,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再次擁有,好好的享受人生。”
聞言,胡善祥的眼睛鼻子開始酸澀了,忍不住落淚,“遇到你,是我人生最幸運的事情。”
“我也一樣啊,你也是我人生最大的幸運。”朱瞻基笑道,拿出帕子給她擦淚:“別哭,你一定要過得幸福,你要是不幸福,豈不辜負了我的放手?到時候我會把你再抓回來的。”
馬車駛出京城。
朱瞻基回宮,開始臨幸孫貴妃、何淑妃和吳婕妤,張太後張羅選秀,為後宮添了九嫔。
到了年底,孫貴妃生下長子朱祁鎮。朱瞻基封長子為太子,并加封孫貴妃為皇貴妃。
次年,宣德三年,“胡皇後”以無子多病為理由,自請廢後,三次請求之後,宣德帝同意了,封“胡皇後”為靜慈仙師,遷居長安宮,立孫皇貴妃為皇後。但是宣布兩宮并尊,靜慈仙師與孫皇後平起平坐。
《明史》對胡善祥的記載一共二百九十四個字:“……後無過被廢,天下聞而憐之。宣宗後亦悔。嘗自解曰:“此朕少年事。”
意思是說無論朝野還是市井,都同情無辜的胡廢後,連皇帝都明言後悔廢後,說都是年輕不懂事做出的決定。
同年,吳婕妤生下次子朱祁钰,封為吳賢妃。
皇室有了兩個兒子,國本總算穩了。
張太後不喜歡孫皇後,明知“靜慈仙師”是個假的,依然在吉慶日子裏請靜慈仙師出來,無視皇帝“兩宮并尊”的诏令,座位待遇都在孫皇後之上,屢屢當衆給孫皇後沒臉。
孫皇後悶悶不樂,這皇後當的,真是當了個寂寞。有名無實,無論宮廷還是民間她都不受尊敬,都喜歡那個“天下聞而憐之”的胡廢後。
宣德十年,正月,朱瞻基傷病餘毒爆發,再也支撐不住了,夜裏醒來時,自知大限已到,他回光返照般有了一些力氣,打開秘閣,拿出絹袋裏一雙白襪子穿上。
他打開窗戶,坐在窗下的太師椅上,仰望星空。胡善祥在宮廷最後幾年喜歡觀星,時常一看就是半夜。
朱瞻基心想:此時她是不是也在看星呢?但願星星能夠傳達我的告別。我要走了,你一定要幸福,好生過日子。
正月的寒風從窗戶湧進來,朱瞻基看星星的視野越來越模糊,繁星點點,就像畫筆似的描繪出一張熟悉的臉,璀璨奪目。
笑容凝結在了朱瞻基的臉上。
外頭值夜的宮人聽到室內傳來北風呼嘯的動靜,趕緊過來查看,發現皇帝駕崩了,立馬告訴了孫皇後。
孫皇後寫了十個嫔妃的名字,“快讓她們下去伺候大行皇帝。”寫名字的時候,她不假思索,可見殉葬名單早就想好了。
張太後聞訊趕來,偏殿房梁上挂着十個人,身體都涼了,其中就有在選秀時與胡善祥、孫皇後同屋過的何貴妃。
張太後心想:我當年只殉了五人,其中郭貴妃他們咎由自取,我不殺她們,她們就要殺我。你怎麽一殉就是十個?何貴妃與你這樣的情分,平日關系融洽,你怎麽舍得殉她?如此涼薄,當年沒有選你為太孫妃是對的。
小皇帝年幼,張太皇太後與內閣一起料理朝政,宮裏宮外的權柄都牢牢抓在手中,不準孫太後染指分毫。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且說朱瞻基穿着白襪子看星星的時候,千裏之外的沙漠戈壁絲綢之路上,駝鈴陣陣,商隊們抱團紮營,升火做飯。
別人都在做飯,披着紅紗巾的胡善祥在烹茶,朱瞻壑把烤好的肉遞給她,嗅着茶味,“這是我們坐着鄭和太監的大寶船從蘇門答臘買的龍腦茶吧?好香。”
“正是。”胡善祥分給他一杯茶,“遠渡重洋,又在大漠走了一趟絲綢之路回到大明,整整八年,方知天下偌大。”
朱瞻壑品着茶,“去濟寧給岳父岳母掃墓,接下來我們去那裏?”
胡善祥說道:“江山如此多嬌,想去的地方有好多。你把大明輿圖拿來,我随便一指,指到那裏是那裏。”
朱瞻壑從帳篷取來羊皮地圖,胡善祥閉着眼睛一指,就聽見朱瞻壑說道:“不好不好,換一個地方。”
胡善祥睜開眼睛一瞧,正是北京城,難怪朱瞻壑說不好。
胡善祥正欲再指,卻見看見大漠星空紫薇恒那裏,一顆星星驀地閃耀奪目,随後搖搖墜墜,成了流星,在夜空劃出一行光線,光線的軌跡正朝着她這邊而來,滑到頭頂時,又奮力一亮,整個星空都似乎為之一震,流星的光芒徹底消失在夜空。
有人說一次告別,天上就會有顆星又熄滅。
(《胡善祥》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