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不甘心
邵峙行嘆一口氣,往杯子裏倒滿熱水,惆悵地合上筆記本電腦。寫規劃實在是一件令人頭禿的事情,而且是寫團隊的管理規劃,光是目标的拆解、邏輯的遞進就搞得他頭疼不已、半死不活。
邵峙行打開手機,各大新聞APP的推送鋪了滿屏,邢泱估計在忙,發來一句去打車後再無消息傳來。他盤腿坐在床上,點開微博娛樂熱榜消遣,有點犯困,他揉揉眼睛靠在床頭,扯過被子蓋住腰和腿。
粗略刷一遍熱榜,邵峙行沒看到什麽有趣的消息,公關通稿撲面而來,誰誰誰感冒了,誰誰誰眼睛腫了,誰誰誰吃蒜被辣哭,無聊透頂。邵峙行轉而點開關注列表,他關注了一群中小平臺的記者,用來搜集蛛絲馬跡的信息。
一位名叫【蘭澤芳草】的小記者上傳了一張照片,配文【東勝電梯老板結婚,新娘好像懷孕了。】邵峙行點進照片,東勝電梯的老板滕東勝摟着一個看不清臉的女人,女人身姿窈窕,唯有小腹微鼓。若是上班時期看到這樣的新聞,邵峙行只會随手劃過不放在心上,但現在,他剛剛寫完規劃PPT,腦袋累得不行,急需找個興趣點轉移注意力,這件事勾起了他探究的欲望。
邵峙行打開搜索引擎,先是搜索東勝電梯的背景信息,再登入工商局官網查詢東勝電梯的營業情況和股東構成,不查不知道,一查就查出有趣的東西了。
滕東勝四十五歲,統招大專學歷,二十三歲盤下一個鋪面修電梯,期間結識發妻劉文雁,兩人領證結婚。劉文雁是個能幹且忠誠的女人,她給滕東勝當副手,夫妻倆齊心協力賺錢,從修電梯到嘗試造電梯。滕東勝出技術,劉文雁說服親朋好友投資,十幾年苦心經營,東勝電梯從一個修電梯的小門面到擁有廠房車床流水線、進行規模化生産的業界龍頭。
随着企業越做越大,滕東勝的身價水漲船高,他覺得自己的大專學歷不好看,花錢買了個雙一流MBA學歷。至于發妻劉文雁,默默退居幕後,将成功的光環全部讓給丈夫。
滕東勝新婚,劉文雁去哪兒了?滕東勝的新妻子又是誰?
邵峙行指尖在鍵盤上跳躍,試圖通過劉文雁這個名字找到更多的信息。滕東勝的發家史曾被央視致富經欄目收錄,錄像中的劉文雁長得不漂亮,标準的踏實能幹的長相,黝黑的眼珠泛着堅毅的光芒。
邵峙行不甘心調查中止于此,他打開東勝電梯的股權公式書、投資動态和工商追蹤表,一項一項細細浏覽。
不知不覺天幕擦黑,邵峙行在備忘錄上密密麻麻記了一整頁信息。他活動一下酸疼的脖子,拿起手機,邢泱的信息飄在第一行【出來玩了[圖片]】,照片是外灘的繁華風光。
【邵峙行:我剛寫完PPT。】
【邢泱:寫這麽久,有那麽難嗎。】
【邵峙行:有。】
【邵峙行:特別難。】
透過文字都能感受到邵峙行的認真勁兒,邢泱抿了一口咖啡,唇角微微上揚,【我在貓咖,看[圖片]】他随手拍下懷裏端坐的綠眼睛的貓兒,貓咪用尖尖的耳朵歪頭蹭邢泱的下巴。
邵峙行點開圖片,看着照片中露出漂亮下巴曲線的邢泱,想了想,敲下一行字【你能和貓咪合個影嗎,我想用作屏保。】
【邢泱:只用貓貓不好嗎。】
【邵峙行:那好吧。】
文字中肉眼可見的失落,邢泱盯着手機,眉頭緊皺。他抱着貓,身體緩緩後仰,靠在布藝沙發的椅背。他目光投向落地窗外繁華的街道、熙攘的人群、沉黑的水流。
他能感覺到情感的奔流,起初是幾顆露珠,彙成泉眼,凝成深潭,也許決堤朝大海而去,也許醞釀停滞蒸發殆盡。邢泱時常琢磨自己這個毛病,無論是居住、辦公,還是保持一段忽遠忽近的暧昧關系,他第一反應始終是給自己留條退路。
這不是個好習慣,邢泱揉一揉懷中貓咪的小腦袋,他得學着信任別人。就像邵峙行學着做一個優秀的娛記一樣,邢泱也得學着做一個正常的人類。
人類總是集群的,像螞蟻或者蜜蜂。邢泱給邵峙行撥過去一個視頻電話,等了一會兒,視頻接通,屏幕裏出現邵峙行黑黝黝的眼睛。
“你離屏幕那麽近幹嘛。”邢泱說。
邵峙行将手機拿遠一些,說:“我以為你摁錯了。”
“沒摁錯,專門打給你的。”邢泱說,他把手機放遠,角度放低,将自己和貓咪框在一個畫面裏,“看。”
綠眼睛的俄羅斯藍貓,尖下巴尖耳朵,尾巴圈住邢泱的左手手腕,歪頭看向屏幕裏的邵峙行。
邢泱的眼睛和貓咪的眼睛如出一轍的翡翠色調,活像父子倆,邵峙行問:“它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我剛坐下它就來找我了。”邢泱意外的招貓咪喜歡,開視頻這一會兒,五六只貓慢悠悠地從邢泱身旁溜達過去。俄羅斯藍貓獨享C位,面容嚴肅地坐在邢泱懷裏。
“剛剛那張照片不好看嗎?”邢泱問。
邵峙行說:“好看,但是……”
“寶貝兒,你想想,”邢泱悠閑地說,“你一個記者,手機屏幕上放着金牌公關的照片,合适嗎?”
邵峙行沒接話,他的思路被邢泱的一聲【寶貝兒】帶走,半天回不過神。
“……你卡了嗎?”邢泱見邵峙行低頭不說話,晃晃手機。
“沒卡。”邵峙行手指攥着被角,順着邢泱的意思說,“嗯,不合适。”
“對嘛,你才升職,別讓你老板覺得你身在曹營心在漢。”邢泱聲音溫柔,像只誘人心神的妖精。
邵峙行不作抵抗地被妖精說服,老實地點頭:“哦。”
“而且它多漂亮啊。”邢泱撓撓貓咪的下巴,貓咪矜持地微微眯起眼睛。
直到邢泱挂斷電話,邵峙行仍被他哄得有些懵,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整個人輕飄飄的,仿佛腦子裏塞了一包跳跳糖,噼裏啪啦快活得不行。
邢泱捏捏貓咪右爪:“我該走啦。”
綠眼睛的貓兒不愛叫,它抖抖耳尖,幹脆利落地跳到地面,目送邢泱遠去。
邵峙行這邊則有些手忙腳亂,他茫然地盯着信息雜亂的備忘錄界面,理論上他應該梳理信息拼成故事,挑出有問題的信息深入鑽研,但邢泱的一通視頻電話打亂了他的工作節奏。
他現在只想在床上攤平,享受雲朵般微妙的感覺。
古人誠不我欺,美色誤國。邵峙行端起杯子,水溫冰涼,他恍若未覺灌進胃裏,打起精神坐在桌前,強行重啓大腦,投入尋找滕東勝新媳婦兒的工作中。
周日晚上八點,一雙手放下拖把,拿起茶幾上不停震動的手機貼近耳邊:“喂,你好,哪位?”
“你好,請問是劉文雁女士嗎?我是千星資訊的記者。”
中年女人本要準備挂斷電話,聽到【記者】兩個字,手指用力攥緊手機,她問:“你真是記者?”
“是的,我是千星資訊的記者邵峙行,您若不相信,我可以給你看我的記者證。”
“你找我有什麽事?”劉文雁問。
“關于您丈夫的所作所為,您打算就這麽放過他嗎?”
“東勝電梯的基業全部留給滕東勝,您甘心嗎?”
“我看到致富經裏的您,不應該是現在這樣默默無聞的模樣,您覺得呢?”
耳邊咄咄逼人的質問,劉文雁扶着茶幾坐在沙發上,她眼眶泛起淚光,沉默半晌,說:“我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