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風一諾前腳才走了沒多久,剛剛開始在殿中批閱了一會兒文書情報。她如今是先将京城拿下了,但是她的部隊将領仍然在與洛陽守軍作戰,洛陽太守王寧是一個頑固死板的忠臣,如今他負隅頑抗,想要快速攻下也不太現實。
更何況還有宮中的一批女眷,她們身後的家族背景也是時候可以用一用了。
風一諾自己并不想當這個位面的帝王,所以現在除了要處理這些事務,另外更重要的是,扶持一位年幼的小皇帝來。
她貿然出兵叛亂,雖有迎合者,卻也有一批保皇派激烈反抗。
下一任扶持出來的小皇帝,首先要從皇室旁系中找,其次她的年齡必定要年幼好控制、可以教導才行。最好父母親族之間關系簡單,甚至于……孤兒。
風一諾垂眸,提筆方方寫下了幾字,便聽見外面有宮人求見。
“叫她進來。”
她微皺眉,擡眸看去時認出來這面色驚慌的宮人。
正是她暫且撥給風子卿的人。
這是……風子卿出事兒了?
“姑、姑娘拿着簪子……把、把臉給劃了……”
宮人跪地,匍匐顫栗,不敢擡頭。
風一諾猛然一怔,随即聽明白了她說得什麽,不禁擡起指尖無奈扶額,拂袖起身了。
“可曾宣太醫?”
“……宣了。”
風子卿對着鏡子打量完自己的臉龐後,對于劃出的血痕倒是頗為滿意,眉間陰翳都散去了不少。身後是宮人驚慌之聲,随即是極快的腳步聲。
她也不甚在意,只自坐回了桌邊,任由臉頰上鮮血垂落,垂眸為自己倒了杯茶水。
輕抿一口,神志也愈加清明起來。
風子卿一條賤命,不值錢。
可憐她滿門老小,婦孺幼兒盡數被斬。
風氏百年書香門第,族中長輩皆教導她知禮、效忠,日後入仕也定要鞠躬盡瘁、為聖上為國家分憂、造福百姓。
卻沒想到,最後她風家竟然頂着叛亂謀逆這般可笑罪名,落得滿門被斬的下場來。
若覃天鸾當真只對她一人下手,那此生死了也算解脫。
然而為何要對她的家族下如此狠手?
風子卿猶記得自己初入為官時家中傳來的信,她的嫂嫂方方誕下麟兒,兄長給她傳來的信書之中滿是喜悅之情,另有爹娘思念之訴。
她的爹娘老年得女,對她甚是寵愛,如今已年邁,安居江南。本該頤養天年、享天倫之樂,卻因她在京為官而思念萬千……
後又因她而背負千萬譏諷罵名……
如今,全沒了。
她年邁慈愛的爹娘、她溫和仁厚的兄長和端莊大方的嫂嫂……還有那個剛剛誕生不久、她都未曾來得及回去看上一眼的侄兒……
全都沒了。
還背上了這般誣陷罵名。
風子卿如何不恨?
可笑這萬般苦痛災禍,皆起于皮囊。
如此,要它作何?
胸腔中又隐隐作癢,喉嚨中便猛然劇烈咳嗽起來,眸前有剎那的昏暗模糊。風子卿扶着桌子,緊蹙了眉,想要再拿起杯子喝上一口水的,然而她的指尖未落,背脊上便已有指尖落下,替她輕柔地順着氣。
指尖猛然攥緊,眸中色彩瞬間陰冷。
風子卿擡眸看去,卻見到了那個名為風一諾的女将軍,此時正抿着唇瓣、彎腰為她撫背。
“将軍。”
她瞬間起身,神色平靜淡漠,後退了一步,恭敬作揖。
風一諾的指尖便僵硬在了半空中,稍稍捏了捏,倒也淡淡收回了。
她看着眼前這個臉色平靜、可是眸底卻滿懷警惕的人,心中有些頭疼地嘆息了聲。
上個位面那孩子那般粘人,倒讓她有些下意識地動作了。
“不必如此拘謹。”
“不敢。”
風一諾扶額輕嘆。
“坐下吧。”
她也沒心思與這孩子談心了,直截了當地告知了風子卿。
“既然你這張臉已經毀了,那日後便說是我從邊關處帶來的部将。”
“風子卿這個名字不必再用了。”
她還想着怎麽讓風子卿光明正大地去朝堂上呢,如今臉毀了,也就沒那些後顧之憂了。
至于這半張臉為何與曾經的風太傅那般相像?
這天底下模樣相像的人數不勝數,她說風子卿是自己帶來的部将,莫非還有誰敢反駁嗎?
風子卿擡眸看了她一眼,眸色微深。
“多謝将軍。”
“既如此,我日後便叫做……風允南罷。”
她低聲道。
風……允南。
風一諾抿了抿唇角,目光在她身上稍稍逗留了一瞬,也垂了眼簾,沉默了會兒,淡淡應了。
風允南。
是她曾經的兄長為那尚未見面的侄兒所起的名字。
風一諾也想起了這個位面中自己原本團圓美滿的家人,心中的思緒便瞬間空了空。
“便這般吧。”
指尖垂落,她微微低嘆,最後瞥了眼風子卿沾染鮮血的臉頰,眸色微冷。
“只會拿自己出氣的人,很沒出息。”
她想起了自己曾在主位面密室中的舉動,不禁自嘲地輕嗤了聲,微微搖頭,轉身離去了。
“會給風家的平反,我自不會忘記。”
“你這條命是我救出來的,既與我做了交易,那日後便是我的。”
“好好養着你的身子,可別還沒為我做什麽事就死了。”
銀白長袍的女人漸漸走遠,與之交替的是太醫前來的聲音。
風子卿靜靜地站立于原地,看着她離去,微微眯眸。
身旁有宮人悄悄走來,似是很怕她的樣子,只垂着頭,帶來了太醫。
風子卿坐下了,陡然垂眸開口問道。
“将我從冷宮中救出來的是誰?”
太醫不敢多聽,只小心看過她的臉頰,配了些幾副藥方,留下了一盒膏藥,便行禮退出了。
風子卿指尖輕點桌面,也不甚在意他。
身旁的宮人小聲回答了她。
“是風将軍。”
宮人為她取來了清水和幹淨的方巾,輕輕地為她處理着臉上的傷痕,動作十分小心。
“想來風将軍是将姑娘放在了心上的,奴婢聽聞風将軍一破宮門便直徑奔向了冷宮中,冒着大火将姑娘給救了出來的呢。”
宮人忍不住地小聲開口了,聲音中不乏羨豔。
風子卿指尖一頓,眉梢微動,側眸看了她一眼。
“你說……是她将我從大火中救出來的?”
“是呀,當時有很多宮人都看見了呢。”
“風将軍騎着馬闖入宮門,一路上刺.死了很多人,什麽也不管,直接奔往了冷宮。”
“火勢那般大,圍了好多宮人都不敢靠近,是将軍只身沖了進去,把您給抱出來的。”
“太醫院的人說将軍後來要了些治燙傷的膏藥,想必也是那時傷着的。”
宮人彎腰,小心翼翼為她上藥,目光在她那半張算是毀了的臉上頓了頓,不禁閃過幾分可惜。
“下去吧。”
風子卿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卻也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不與她計較。
“是。”
宮人行過一禮,恭敬退下了。
餘下殿中的人,擡起指尖把玩着那瓶上好的膏藥,眉目沉靜,細細思量着。
風一諾。
她又忍不住微蹙了眉。
為何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按照宮人的描述,這人到好似早已知曉了她,甚至于……就是沖着她來的。
這種想法頗為滑稽,風子卿也只是想了下便過去了。
姓風?
莫非是她所不知曉的世家之交?
又或者……是與她有幹系的什麽人。
還有……每每見到時莫名的熟悉感……
風子卿的身子虛弱,思慮太重,加之今日親眼目睹了那畜牲被處以刑罰剝皮死去,難免情緒波動。如今上好了藥,稍稍擦洗過身子,便疲倦上床入睡了。
夢中也不安寧。
是死去的至親,是被逼迫的昏暗經歷……
是後來她親手放的那把大火,熊熊燃起,溢滿了整個視線,仿佛能将世間所有的罪惡都焚盡似的。
煙霧入鼻,肺腑間的劇痛,意識逐漸昏暗模糊。
但是最後一刻,好似是落入了溫軟的懷中。
有人在耳畔柔聲呢喃哄着。
別怕。
于是半夜的鬼魅魍魉盡皆散去,下半夜的睡眠竟是安穩。
京城中的臣子氏族很快被安頓下來,風一諾暫且發令讓洛陽那邊的将領按兵不動。她這幾日在皇室旁系之中選擇,倒也選出了一個女童來。
她的祖輩是太.祖的堂兄弟,如今幾代下來也算是遠支,家道中落,父母早逝,僅由年邁祖母撫養。這孩童如今不過才五歲大小,風一諾曾招來看過了。許是因為她本就不在京中生活,反而小小年紀更能了解民間百姓的苦痛,被她的祖母養得很好,舉止乖巧大方,目光清明端正。
風一諾頗為滿意。
她于不久後便接來了女童如今僅剩的祖母,順理成章地扶持她繼位并昭告天下。
宮中女眷被她作為人情送還了她們族中,并且也乘機撈了一筆充為國庫。
有小皇帝在手,就算是輔佐了正統血脈,那些老古董也沒有什麽理由可以繼續反抗抵制下去,她的軍隊很快就從北方下南,直抵京城。
朝中臣子被她換了大半,以及地方上她暫時所能知曉的貪官污吏,也連根拔除了大半。然而畢竟是從根基上就引了蛀蟲,想要一時完全清理也是不可能的。
京城中正在修複,風一諾答應給風子卿的屋子也修築好了,但是因為朝堂上如今還頗為混亂、尚未平定,所以她便讓這孩子暫時擔任起教導小皇帝的任務來,勉強算是盡了盡那太傅的虛名。
更重要的是,讓風子卿着手培養起幼年的小皇帝,也是為她日後鋪路。
天色将近日暮,今日小皇帝的課程結束了。
風子卿對着年幼的帝王行過了禮,退出時亦得到了小皇帝恭敬的回禮。
她收起了自己所帶書籍,踱步往殿外走去,卻不想竟是遇見了那穿着一身麒麟補服、正出了殿門朝着宮外行去的人。
如今該稱一聲太尉了。
風子卿垂了眼簾,心中第一時想到的卻是那夜夜中出現的溫柔安撫聲。
她難得蹙眉踟蹰了片刻,卻不想那邊行走着的人猛然側眸倒是瞧見了她。
“愣着作甚?”
那人微勾唇,慢慢走過來了。
“可曾用膳?”
“……尚未。”
風子卿抿了抿唇,低聲回了。
“京中飛鶴樓膳食不錯,可願與某同去?”
她本該毫不猶豫地拒絕的,然而話到嘴邊卻又變了樣。
“……榮幸之至。”
風一諾一眼就看穿了她那樣隐忍淡漠下藏着的遲疑,還以為這人又會拒絕自己了呢,卻沒想到這孩子最後竟是應了。
不禁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彎唇低低笑了下。
“走罷。”
她側身,示意風子卿跟上。
風子卿微蹙眉,有些不解為何自己會應下。但話已說出,如今也只得跟着去了。
風一諾請她去飛鶴樓用膳,所點菜肴自然皆是合她口味的,只不過清淡為主,其中不乏幾道藥膳。
風子卿淡淡看過了,一眼便知道她為何要這般點,眉間稍稍松開了些,可心中卻愈加不解起來。
她素日之中飲食上并不挑剔,可這人所點之物卻是意外的處處合口。
着實讓她疑慮。
“吃罷,天色已暗,早些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不必麻煩,我自回去便可。”
風子卿舉起了筷子。
“京中人雜,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風一諾蹙眉,難得強硬。
“快吃吧。”
她也不再廢話。
這是沒得商量的意思了。
風子卿啞然,竟然意外的無甚反感,只是莫名有些好笑罷了。
她也無話可說,只得垂眸安靜用餐。
飯後,風一諾果然是護送她回去了,路中言語不多,靜靜地提着燈籠将她送回了府邸。
門口守衛也是一驚,方要行禮,卻被風一諾打斷了。
“去吧。”
風一諾瞧着面前看着她安靜不語的孩子,指尖動了動,本下意識想撫一撫她的發絲的,卻又反應過來這個位面中自己的性子,也便淡淡笑了笑,放下了手。
“好夢。”
風子卿看着她唇邊的笑意,垂了眼簾,微抿唇角。
“好夢。”
她低聲回道。
待她已提着燈籠快要踏入門檻時,風子卿足下突然一頓,又陡然回頭看了眼。
那站在不遠處的人提着燈、負着手,依舊在原地靜靜注視着她。
許是燈籠光芒頗暖,倒是映得她那張冰冷的銀面具都溫柔了些許。
風子卿眸光微怔,深深看過了她一眼,随即垂頭轉身走了。
大門在身後阖上。
當夜中,她的夢中又多了份慰藉。
是黑夜中相伴走過的身影,是駐足在原地溫柔又安撫注視着的目光。
那燈籠的暖光,竟也将她不散的昏暗噩夢照亮了幾分。
果真是一夜好眠。
作者有話要說:
風一諾:不必拘謹
風子卿:不敢
一段時間後
風子卿:……将軍不必與我這般……生疏。
風一諾:不敢冒犯
風子卿:……
感謝在2021-02-04 23:40:44~2021-02-05 22:28:0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書焱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白井美琴、再逼我就用豆腐撞牆 10瓶;鹹魚新 8瓶;雲川、何以解憂,唯有暴富 3瓶;寸瑤寸 2瓶;最愛吃小甜餅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