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蘭因

過了最初的一陣尴尬,謝璟也慢慢恢複了以往的樣子,該做什麽就繼續做什麽,跟以前沒什麽兩樣。

他不變,東院的人待他也同以往一樣熱絡。

謝璟去找了一趟尚玉樓,跟他說了一下啓程的時間,尚老板這些時日一直提心吊膽,早就想走了,聽見謝璟說立刻點頭答應下來。

謝璟讓人送了一匣銀元,遞給尚玉樓客氣道:“尚老板這些日子受驚了,這些是您這段日子的包銀,耽誤了尚老板好些天功夫,真是對不住,等下次回了省府我再替九爺登門拜謝。”

尚玉樓略推辭幾句,把銀錢收了下來。

他心裏也是感慨。

南坊這地方他們戲班估計以後都不來了,實在是怕了。

謝璟替九爺擺了送行宴,請尚玉樓吃飯。

尚玉樓平日裏唱戲的時候吃東西講究,但閑下來,最愛吃的就是涮肉。

尤其是天兒冷的時候,端上一個銅火鍋,熱炭滾開了湯汁,邊上有大廚站着切好了牛羊肉片,一盤盤肥瘦相間的雪花肉剛切好,就端上來放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鍋湯汁裏涮上幾下,肉片薄,沒一會就卷起來熟了,擱在麻醬料汁兒碗裏裹上滿滿醬料,一口咬下去,熱辣鮮香,甭提多美了。

謝璟不挑吃的,陪着用了一些。

南坊這幾日天冷,晚上吃鍋子的功夫,終是下起雪來。

大廳裏,伺候的人端上了熱好的酒,尚玉樓唱戲不喝,只飲茶,謝璟也不敢碰,陪着他一起喝茶。

尚玉樓吃了五分飽,就放下筷子,讓後面那些半大小子自己涮肉吃,坐在那和謝璟聊天。

謝璟問道:“尚老板只吃這麽點?若是還想吃別的,盡管開口。”

尚玉樓笑着搖搖頭:“不了,這些年都習慣了,晚飯也是不碰的,俗話說‘飽吹餓唱’,吃太多唱不好,現如今改為吃夜宵,吃幾口有滋味的就夠了。”

謝璟點頭,沒多勸。

他自己當過武生,知道梨園裏的規矩。

越是這樣,尚玉樓越覺得跟謝璟相處得舒服,随意閑聊上幾句也頗為投緣,對方沒有半點不尊重的意思,但也沒有其他觀衆那樣捧着,倒像是一位老朋友,有些時候尚玉樓自己都覺得奇怪,他看謝璟,真是越瞧越順眼。

尚玉樓坐在那感慨:“小謝,我們這一行難,你這買賣也不易呀,成日裏要對付的人那麽多,要再來一兩個青龍會,那真是……你說咱們闖蕩江湖,賣藝糊口,規規矩矩的犯着誰來?”他捧着熱茶喝了一口,長嘆一口氣,“你趁着年輕,多攢點錢,月錢例銀別亂花用,留着買個小鋪子,等以後回省府踏踏實實過日子,省府還是比南坊治安好些,住着也放心。”

謝璟笑了一聲,點頭道:“等以後我會考慮,不過省府地價貴,我可沒有尚老板那麽會賺錢,還需再打拼幾年。其實南坊賺的多,尚老板不如一起多留些日子?”

尚玉樓失色道:“我喜歡幹活賺錢是不假,但我賣藝,不賣命呀!”

謝璟手撐在桌上,笑起來。

吃過送行宴,謝璟早早告辭,讓戲班的人好早些休息,準備趕路。

路上回去的時候,雪還在下着,外頭停了一輛黑色轎車,司機一早就等在外頭準備接人,見了謝璟忙過去開門,低聲道:“九爺讓我過來一趟,他說謝管事不愛坐車,但今日天冷,将就一回。”

謝璟點頭應道:“無妨。”

車子一路開得平穩,司機車技很好,幾乎沒什麽颠簸。

謝璟本身也不暈車,不過九爺寵他,他就受着。

謝璟一路看着路燈下的雪花飛舞,說來也奇怪,他來南坊一年,也瞧見過幾次下雪,但那會兒好像很忙,都顧不得停下擡頭看一眼。

或許九爺不在,他沒有心思去瞧這些風花雪月。

謝璟手指按在玻璃上,隔着玻璃感受外頭冰涼涼的落雪,輕笑一聲。

車子停在洋房外頭,謝璟下車慢慢往回走,剛進去就瞧見院中站着的九爺。

九爺穿了雪青色皮氅,手裏拿了一柄傘,上頭已積了少許落雪,瞧見謝璟小跑過來的時候,招手對他道:“慢些,不急。”

謝璟走近,先在自己手心裏哈了一口氣,然後才握住九爺的手,去暖他冰涼的指尖,一面擡頭問道:“爺,你怎麽出來了?外頭冷,我們回去吧。”

九爺道:“不打緊,瞧見下雪,想出來走走,你陪我?”

謝璟點頭應了,握着的手沒有松開。

九爺反手牽着他的,傘也籠罩住他,一邊走一邊問他戲班的事。

謝璟撿着有趣的說了幾件,九爺聽得輕笑出聲。

謝璟踩着雪,耳邊除了雪落在傘上的聲音,還有就是他們皮靴一同踩在雪地上的嘎吱聲響,好像天地間此刻只有他們兩個人。

謝璟慢慢吸了一口氣,冬日冷,肺腑間都盈滿了冰涼的空氣,他忽然有種沖動想把一切都告訴九爺。他記憶中的事已淡了許多,惟獨幾件大事還模糊記得,他想提醒九爺,但張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謝璟腦門上都浮出一層細密汗珠,手放在喉嚨那,只覺得嗓子被堵住了一般,他想提醒九爺的事,那些他和九爺的往事,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那些重要的事飛快從記憶裏淡去,惟獨九爺咳血的景象觸目驚心,他想提,卻講不出,整個胸口被壓着一般,吐不出相關的一個字。

九爺察覺,低頭問道:“怎麽了,還難受?”

謝璟悶出一腦門的汗,放棄了,搖頭道:“沒有。”

九爺擡手碰了碰他的臉,給他擦拭一下,微微皺眉道:“還說沒有,坐車又難受了是不是,下回不讓司機去接了,你愛騎馬,那就騎馬。”

謝璟握緊他的手,帶着鼻音嗯了一聲。

九爺牽他的手,同他說話分散注意力,提起了白虹起等人。

謝璟試着提起白虹起的事兒,萬幸,這次還能說一些:“爺,虹姑娘要去南邊了?”

“嗯,現如今南邊還好一些。”九爺緩聲道,“原本爺爺和姑母安排虹兒在北地長住,我覺得她本事尚可,離家太近反而限制了才能,正巧東南那邊有樁大買賣,原先手頭銀錢緊,一直沒下定決心,我這次去俄國賺了些銀子,倒是剛好用上。”

“是什麽買賣?”

“告訴你也無妨,我打算讓幾個掌櫃下南洋,建幾家糖廠和橡膠廠。至于虹兒就讓她先去南邊練練手,過兩年,大些了,性子也穩重點了,就讓她去南洋做個大掌櫃。”

謝璟擡頭看他,忽然問道:“爺,北地是不是要亂了?”

九爺伸手給他摘掉頭上的雪花,“說不準,世道如此,總要做些打算,留些後路。”

謝璟握緊他的手,還未開口,就聽九爺道:“不讓你走,放心,你跟在我身邊就是。”

謝璟松了一口氣,放心下來,也有心思同他繼續聊下去,打趣道:“爺,你對虹姑娘比二少爺好。”

九爺輕笑一聲,道:“男孩怎麽能同女孩兒一般養?應該摔打着些,他皮糙肉厚,不礙事。”

謝璟也笑了。

九爺知他暈車難受,特意等在外頭,等人回來之後又陪着走了一陣,一直到謝璟恢複如常才一起回去。

晚上謝璟的起居用具,盡數挪到了九爺卧房。

隔壁的那間,徹底成了擺設。

東院衆人手腳利落,但也怕太利落了,小謝這老實孩子臉皮薄,大家夥都不約而同地不和他對視,一瞧見立刻低頭手中做出忙碌的模樣。

謝璟上樓之後才察覺,但木已成舟,他略想了下,就大大方方住了下來。

九爺瞧他耳尖泛紅的模樣,心裏喜歡,坐在床榻上逗他道:“要不我讓人把東西搬回去?等過幾日,你适應了再來也無妨。”

謝璟搖頭道:“沒事,我以前也常給爺守夜,一樣的。”

“這和平日可不同,”九爺捏他下巴,擡起來看了一會,道:“哪兒有守夜,守到爺床榻上來的,嗯?”

謝璟仰頭,喉結滾動,發出一小聲讨饒似的聲音。

九爺湊近了咬他唇邊,聲音低啞,帶了白日裏不曾有的磁性:“你什麽都不懂,膽子倒是挺大,我知你還未準備好,今日不要你。”

話是這麽說,但也只做到了“沒要”二字而已。

九爺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對這些也只從書上看到過零星內容,就這些,還是這幾日抽空補習的功課。

他把書中所講,實戰演練,盡數在謝璟這裏施展一遍,揣摩其中滋味。

像是捧在掌心的一枚果子,青澀卻可口。

……

謝璟不管醉酒還是清醒,膽子都很大,區別只在于清醒時話少,實在受不住了,才咬着唇發出一兩聲鼻音。

他雙手抓緊九爺胳膊,仰頭看他,眼神裏帶了倔強,不肯移開分毫。

只這麽貪婪看着。

即便那陣白芒在腦海中閃過,讓人愉悅地分不清現實還是虛幻的時候,也沒有松手。

來處不可說。

去處不可知。

唯有抓緊手中之人,才可渡他上岸。

冬日,南坊。

鐵路沿線兩側不過幾日功夫,就有了這麽一片酒館,俄人領事館的負責人也是頭疼萬分,立刻就找去南坊當地官員,勒令他們立刻查封。

南坊官員卻沒有同以往那般好說話,先是打太極,胡攪蠻纏幾日,待拖不下去了又推辭道:“這事兒我們也管不了,需得去省府,找總督簽字。”

省府的将軍白西梁早就盯着這處。

東省鐵路位置關鍵,橫貫三個極重要轄區,是為北地三省之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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