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春日 【加更1000字】
俄人借由當年簽訂修建鐵路條約,趁機掠奪鐵路兩側土地,數年來攫取許多非法特權,如今僑民越來越多,還興建了幾個機構,俨如國中之國。
白将軍一早就死死盯着東省鐵路,只等機會,把這處樞紐的管理、指揮和運營權限一并奪回。
他手頭有兵,加上白九這一年在河對岸倒騰來的千萬銀元稅金,一時軍費充足,腰杆和槍杆都硬挺起來,說話有底氣。
省府有政客來給俄人講話,話裏話外都站在對方那一邊,若不是華國人長相,聽起來倒像是俄領事館又派來的說客。
白将軍對這樣的人沒半點好臉色,語氣冷硬:“俄人現如今借由一紙禁酒令,私改條約,在我國地界行使他國權力,爾等食君俸祿,盡說些豬狗不如的話,荒唐至極!”
但凡來總督府胡言亂語之人,盡數挨了二十鞭,趕了出去。
白将軍亮出如此态度,擺明了要對方給南坊商戶一個交代。
商戶要錢,他白西梁要的是失去的土地。
衆人皆知白将軍最疼愛白容久這一個晚輩,算起來還要喊一聲叔父,不知情者還以為老将軍是為了侄兒撐腰,但知道內幕的,卻只暗自嘆一句,如今的世道,名利場上心臺如明鏡一般的恐怕找不出幾人了,白西梁将軍,當稱得上一位。
省府白家,被白西梁将軍扶持多年,也只有現任家主白容久,才知道老将軍心中所願。
不知者,謂我何求。
知我者,謂我心憂。
白九爺在南坊鬧的這一場,完全中了白将軍的心思,餘下之事叔侄二人合理謀劃而成。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條約內容既已不可更改,白将軍态度明确,要求按章程辦事,讓俄人退後二十裏。
俄領事館的官員氣得大呼小叫,但依舊沒有拿白将軍有任何辦法,白西梁态度一貫強硬,雖和他們沒有起正面沖突,但沒少和日本人起争執,是塊硬骨頭。
俄人拿禁酒令當說辭,鬧得狠了,白将軍就對他們道:“不就是禁酒?那好辦,讓霍爾瓦格先把南坊鐵路兩側轄區內的什麽啤酒廠遷出去,你們俄人禁酒,就該先封你們自己的酒廠嘛,你做個表率,我自當約束下頭的那幫小子們。”
俄人禁酒,只限制華國商人,卻不限制俄國酒廠,這事兒早已引起不滿。
尤其是華國商人被沒收貨物,又被驅逐過幾次之後,還有人去領事館抗議,要求歸還貨物。
領事館的官員在省府碰了個軟釘子,憤怒回了南坊。
十一月,俄人開始借故驅逐華國商販,清理鐵路線五十裏內造酒、販酒的人。事發突然,且範圍擴發,許多商人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查抄了店鋪。
一衆酒商去問,但俄人态度蠻橫,把他們都驅趕走。
酒商們只能采取拖延的方法,一面要求退還被抓捕的店員夥計,一面要求給時間,好讓他們運回手中積壓的商品——說是運回,大部分就地傾銷了,支持禁酒的俄人畢竟還是少數,大部分看到其中利潤,或是留下自己喝,這些酒都成了争搶的寶貝。
十二月初,交涉無果,俄領事館又有條文下來,态度強硬。
随後,鐵路沿岸兩處轄區的華國酒商開始聚集,以北地三省商會的名義召集到一處,籌議抵制在東省鐵路附近地界內禁酒的辦法。
坐在這裏的大多是男掌櫃,女掌櫃極少,如今天寒地凍,人人都裹了厚袍子,聚在一處圍着一處爐火,愁眉不展。
有一位身穿黑色綢緞長袍罩短褂的男人開口道:“事到如今,白掌櫃的,不如你再遞封信給上頭?即便總督府不好找,那南坊鐵路管理局一處,總該為我們出謀劃策,想想法子吧?”
另一個耷拉着眉毛,一臉愁苦道:“何老板,您那邊不過是兩車皮的貨,我這可是搭進去好幾個人哪!”
“哪怕替我們給九爺遞句話也成,我們這日子過得着實艱難呀。”
“是啊,白掌櫃的,全指望您了!”
幾人議論紛紛,有不少人跟着點頭催問,幾句話功夫都看身白明禹,目光帶了期盼。
白明禹頭一回處理這樣大的事,坐在主座上,面沉如水,聽一衆人說完才開口道:“諸位,此事不是我白家一家的事,也不是各位自己的事,需大夥通力合作才可完成。”
“白掌櫃有什麽話,但說無妨!”這節骨眼上了,商戶們也不顧得其他。
白明禹目光掃過他們,讓人拿了紙筆來,挨個分發下去:“各位受了什麽損失,或有什麽冤情,還當寫清楚交于我,一并遞交上去,好同省府再次請願。白将軍清廉愛民,為我白家一家撐腰那是不可能的,但大家夥這麽多人都受了損失,老将軍勢必要過問一下。屆時就算找俄人拍桌子吵起來,也好有個信物,你們說是不是?”
有夥計和親戚被抓的商戶,率先提筆寫了,他們只求要人,不求其他;另一些略做猶豫,也很快提筆寫下,他們在南坊這麽多年,早就受夠了俄人的氣,尤其是還有些二洋鬼子,若此次白将軍真能出面替他們做主,他們也沒什麽好怕的!
白明禹收攏了書信,把衆人送走,又連夜去找了九爺。
九爺還住在南坊洋房那邊沒有離開,白明禹來的晚了些,讓人通傳之後,過了一陣九爺才應聲,讓人把他帶去書房等候。
不多時,九爺披着厚外套去了書房,身後跟着謝璟。
白明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瞧着九爺頭發略微有些亂,像是剛睡下又被喊起來的模樣,臉色瞧着如常,但九爺平日裏表情也是淡淡的,看不出什麽來。白明禹心裏惴惴不安,他還從未看過這樣的九爺,一面害怕,一面又忍不住好奇。
九爺坐在書桌後,問道:“事情辦得如何?”
白明禹把那些信都遞上去,“都已按您吩咐的辦好。”
九爺略看了一下,點頭同白明禹小聲交代其餘事項,白明禹集中注意力,一邊聽一邊記住。
談了近半個時辰,九爺才擺擺手,讓白明禹回去。
白明禹點頭應了,走了兩步,又微微擰眉道:“爺,鬧上這麽一場,咱們這邊勝算幾成?兩成?一成?”
九爺搖頭:“一成都沒有。”
“啊?那這……”
“即便一成也沒有,也要讓他們明白,該争的就得争。”九爺語氣平淡,沒說是誰,或許說的是俄人,又或許是那些已慢慢适應條約中那些不合理內容的華國人。
白明禹胸腔裏莫名湧起一股熱氣,他咧了咧嘴角,臉上那些遲疑全部消散,笑道:“爺,您放心,這差事我一定辦好!”別的不說,鬧事兒他可太會了。
等白二走了之後,謝璟站在那想了片刻,實在搜索不到有關南坊的記憶,但沒有太糟的印象,那事情應當是有轉機才是。
謝璟低聲問道:“爺,俄人的禁酒令要禁到幾時?”
九爺看他一眼,眼裏帶了絲滿意,“你倒是機靈,知道從這裏找漏洞,他們禁不了多久,這一紙禁令就會成為廢紙。我敢用酒起事,也正因為此,這禁令作廢,他們自當退後二十裏,之前蠶食的兩側土地也當吐出來。”
謝璟想了想,又問:“是每回都如此?”
九爺點頭:“是,俄人禁酒已不是頭一回,但沒一次成功。”
謝璟:“這是為何?”
九爺:“原因很多,他們地處極寒,不飲烈酒,無法生活,上位者禁酒自然是看到酒的弊端,但他沒有意識到酒的重要性。”書房沒人,九爺幹脆拽了謝璟的手過來,把人抱在懷裏坐在一處,握着他的手指一點點同他分析。“酒賣得好,是因為有人需要,而不是酒水的生産和販賣。”
謝璟不解:“爺是說俄人自己會鬧起來?就,因為酒?”
九爺道:“嗯,他們同我們不一樣,沒了酒,還真會鬧事。我去俄國一年間,北部已出現酒荒,那些俄國酒商破産大半,經濟蕭條,且私釀成風,為此中毒的人屢見不鮮,有些俄人受不住,連教堂裏的‘聖酒’都調包出來偷喝……這禁酒令作廢,不過是早晚的事罷了。”酒水稅金分量極重,商人利益受損自然要鬧,他們沒錢,政府財政也就虧空,循環往複,可不是什麽好事。
謝璟擡頭看他。
九爺笑道:“怎麽了,為何這樣看我?”
謝璟過了一會,搖搖頭。
九爺絕頂聰明,對外頭的事都能從一鱗半爪裏窺探全貌,對身處之地又怎會不知。
謝璟偎在他懷裏,擡手勾着他脖頸,仰頭一下下親他下巴,九爺被他弄得癢,忍不住笑了一聲,喉結滾動兩下,很快又吸了口氣。
懷裏的人把吻落在喉結處,還輕輕咬了一小下,小蟲子咬似的,緊跟着用舌尖安撫。
九爺手掌撫弄他頭發,黑發柔軟,從指縫裏撒落,觸感如上好絲綢,微涼舒服。
九爺低頭,在謝璟耳邊詢問一句。
謝璟頭沒擡起來,只抱着他,在懷裏點點頭。
九爺就把人抱起來,放在書桌上,低頭親上去,鼻尖相抵,唇齒相依。
一件皮氅把兩人身影籠罩住,模糊只能看到身影相疊,微微起伏。
……
省府。
白将軍收到那一摞信,果然也給了一個答複。
他派了一隊親兵,把艾虎的免稅地封了。
艾虎有一處地界,因兩國做邊境生意,批了一處百裏免稅之地。
有些俄人也借機,将洋貨運入免稅地,然後再運回俄國,這樣就免于重稅。
白将軍把這一地封了,并對俄人進入免稅地的商品征收重稅,學他們那般,單方面停止百裏免稅不納稅之規定。那隊兵到了之後先沒收俄商貨物,緊跟着又從當時的協議合約裏一個字眼一個字眼的扣,雞蛋裏挑骨頭似的愣是找出七八處錯的地方,要俄領事館派人來再重新研讨,不然這地就一直封着——且只封俄商,不管華國商人。
兩邊派人協商談判,但也只談成一點,先各自放了扣押的人,其餘事卻卡在那毫無進展。
雙方這一談,從冬天一直談到了第二年春末。
協商的進度略有一點,但那都是政客們需要操心的了,南坊商人從當地鐵路局拿到了一些賠償,被扣押的夥計也盡數放回,雖說賠償只有一部分的,但也比沒有好,而且他們之前販酒盈利頗豐,倒也不至于虧本。
九爺在南坊一直住到春末夏初。
外界一直盛傳他對白明禹這個小輩悉心教導,照顧有加,說得有鼻子有眼,若不然九爺為何一直留在南坊盯着不回省府?
南坊哪裏容得下這尊大佛啊!
傳得太真,連白二自己都信了。
白明禹十分得意,但也沒別的人可以炫耀,他在九爺拿最常見到的除了謝璟就是白虹起,他跟謝璟炫耀不起來,就跑去跟白虹起說。
白姑娘冷笑看他:“九叔給了你這麽大的面子,你若是還辦不成什麽事,那還是趁早回你青河去的好。”
白明禹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嫉妒,你這是嫉妒了,因為爺待我最好,對不對?”
白姑娘憤憤拍下他那根亂晃的手指。
雖心裏不信,但白虹起多少也被激起了幾分争寵的心思,她是九爺第一個學生,心裏一直拿九爺當長輩和老師一樣尊敬,總覺得自己才是最受器重的一個學生,如今有白二這麽一個混人在旁邊對比着,她也忍不住做了幾件收購車行的漂亮買賣給九爺看,一口氣吞了京城兩家車行,還占了滬市一家車行兩成幹股。
除此之外,還經常做了點心往洋房那邊送。
九爺開口說了一句想吃清淡些的小菜,白姑娘立刻把自家的大廚一并送過來,這讓東院小廚房的人十分警惕。
小廚房的大師傅借着給謝璟煮牛骨湯的功夫,小心問道:“小謝,那做江南菜的師傅要留多久啊?爺最近喜歡吃清淡的了?”
謝璟吹涼了骨頭湯,慢慢喝一口,想了想道:“住不多久吧,或許明後天就走了。”
大師傅得了他這一句話,放心多了。
謝璟晚上回去,吃飯的時候避開那幾道清淡小菜,專挑山菌炖雞和紅燒獅子頭吃,九爺給他夾菜的時候,他也要釀茄盒配飯吃。
九爺給他夾了,又問:“怎麽又喜歡吃這些了?前幾日不是說想吃筍?”
謝璟盯着他手上的碗,道:“吃兩天吃膩了,還是想吃這些。”
九爺給他盛好,謝璟低頭大口吃飯,九爺自己胃口一般,但看他吃得香也跟着多用了小半碗。
第二日,那位擅長做清淡小菜的大廚,果然被送回了白姑娘府上。
小廚房的人遠遠瞧見,心生歡喜。
謝璟再去喝骨頭湯的時候,大師傅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碗,還有一碟油炸糖糕,外酥裏嫩,裹着糖心,咬一口甘甜不粘牙,好吃得很!
大師傅眉開眼笑,招呼謝璟多吃一些。
這是他們東院自己人啊,他別的做不到,這飯和點心絕對管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