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壽禮
夏天。
俄人破壞約定,對華國一方進入免稅地的商品收重稅。
雙方協商不妥,百裏免稅之規定于六月取消。
東省鐵路俄方負責人霍爾瓦格起初态度強硬,但漸漸也有些力不從心,不止是北地三省的施壓,也因為在鐵路線上讨生活的俄人們。禁酒令搞得轟轟烈烈,東省鐵路沿線就有十餘萬俄人,他們在工廠丢了工作,窮得揭不開鍋,也開始游行,有些激進的更是用實際行動來“聲援”。
這些工人建立了組織,先後搞了四次全路大罷工。
甚至還有一小幫人到處抓捕霍爾瓦格,讓這個貴族官員幾次狼狽躲藏,惶惶不可終日。
省府的白将軍自然樂見其成,暗中支持,鬧了不到兩個月,護路軍一方就解除了東省鐵路的武裝軍、警,罷免了霍爾瓦格的一切職務,總督府一紙令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強勢入駐東省鐵路,将沿線重要職務來了一次大換血,徹底翻開了歷史新的一頁。
與此同時,俄國十月事件爆發。
俄人無暇東顧,也再無人去談禁酒令,東省鐵路位置重新劃分,往前推進足足五十裏。
白将軍對土地熱愛的很,能多要,絕對不少拿一點。
兩國邊境向來有些小摩擦,華國前些年亂的時候,俄人沒少趁機占便宜,如今換了俄人這邊鬧起來,自然也一樣回報對方。
盧布價值日漸下跌。
華國一衆邊境商人嗅到危機,将手頭盧布兌換金銀,外頭的房屋工廠資産盡數變賣,折算成物資陸續運回國內。
白家早在一年前就已着手此事,也是其中動作最快的一家,只是沒有再收入更多的金銀,而是換購了大批的物資,如食品、皮革、棉花、藥品等等。白家的船陸續靠岸,對外說是棉花,但肉眼可見吃水深度絕對不是棉花一類輕的物品,而且不少貨物裝在木箱裏,一在艾虎等地靠岸,立刻就有一隊隊訓練有序的“巡邏隊員”直接運走。
那些“巡邏隊員”和往日的也不同,看起來訓練有素,簡直猶如士兵一般。
有傳言說白家九爺這是替總督府的那一位老将軍買的物資,是軍糧和軍械。
這樣的傳言只傳了小半日,就停了。
沒有人敢再議論。
但越是這樣,人們心中就越發證實了那份猜測。
南坊。
洋房裏,東院衆人正在打包收拾行李,井然有序,準備打道回省府。
外頭停了一水兒新車,全是白虹起孝敬的,足有七八輛。
南坊事情了結,九爺也有了點空閑時間,在家中歇了幾日。
九爺在書房教謝璟寫字,站在謝璟背後把人半攏在懷中,彎腰握住他手,帶他一起慢慢寫,一筆一劃,教得認真。
白明禹敲門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一時愣在那。
九爺姿勢未變,只擡眼看他一眼,淡聲道:“我讓你進來了?”
白明禹退後半步,規規矩矩又敲了一次門,站在門口眼巴巴看着,等批準。
九爺視線落回紙上,握着謝璟的手寫完一個字,開口道:“進。”
白明禹這才進來,站在書桌前跟他彙報,也沒什麽大事,無非是南坊這邊的産業,他們這一走,總需要其他人來接手,尤其是鐵路兩側那些酒館,經營的也還算可以,多少有些進賬。
九爺道:“你拟份兒單子,把地契和雇員信息一并寫清楚了,明兒送去姑母那邊,這月是她壽辰,當做壽禮一并送過去。”
白明禹問:“全都給啊?”
九爺停下筆,擡頭不解看他:“自然,你不是看中了虹兒,怎的如此小氣,不過幾間鋪子,還要分幾次給不成?”
白明禹臉色爆紅,站在那視線都不敢和九爺對視,結結巴巴道:“誰,誰看上她了啊!她那麽兇,見我從來沒一點好脾氣……”
九爺道:“那既如此,回頭我與姑母講,不用再多留虹兒幾年,讓她今年招婿就是。”
“哎哎,爺,我剛瞎說的,我……我……”
白明禹吭哧半天,沒“我”出個所以然,擡手撓了幾下臉,憋了一會道:“我就是,覺得她長得挺不錯的。”
“成家豈能只看美色。”
“……人也挺好的,特別本事。”
九爺問出這句,點頭道:“那既如此,你就抓緊些。”
白明禹臉色泛紅,難得有些窘迫,站在那小聲問:“爺,您怎麽知道的啊?”
九爺道:“你這點心事恨不得全寫在臉上,誰人不知?”
白明禹大驚失色:“白……姑姑她也知道了?”
九爺搖頭,看着他神色複雜。
這二人單從經商來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聰明了,旁的事情就格外遲鈍。
謝璟努力寫字,權當沒聽見,努力繃着嘴角不當面笑出來。
二少爺這模樣太憨了些。
他之前剛察覺的時候也驚奇了一陣,怎麽都沒想到白二會相中白虹起,但在南坊一年,他眼睜睜瞧着二少爺每天招惹人家姑娘,自以為感情進了一步,卻沒有一次不踩在貓尾巴上,惹得虹姑娘恨不得跟他打一架。
追了一年差點和對方成了仇家,也是份兒本事。
白明禹站在那又道:“爺,南坊鋪子當初是從您這支的錢,全送不合适,我留一半折成銀錢送回東院吧?我當初跟孫福管事領錢的時候都說好了,要翻一倍回去。”
九爺問:“你從孫福那領了多少?”
白明禹老實道:“領了八千銀元。”
九爺道:“這一年多陸續送回的利銀已快兩萬,足夠了,南坊這些鋪子既已給了你,就是你名下産業,經營的好與不好,也是你自己的本事。姑母大壽,送些貴重文玩珠寶也并非不可,我讓你送鋪子,是為了讓她對你多一份了解。”他看了白明禹,提點道,“你送去的時候,話說得漂亮些,知道麽?”
白明禹恍然大悟,連忙點頭。
謝璟寫完了一幅字,略微動了動身子,九爺在他耳邊道:“別動,這裏還未寫日期。”
最後幾筆簪花小楷也是握着謝璟的手寫完,前頭未用力,只最後提字的時候,挨着謝璟的一旁寫了自己名字,游雲驚龍,和之前教謝璟的字是兩種味道。
九爺停筆,站起身看了白明禹一眼,疑惑道:“還有事?”
白明禹看他們倆有點出神,被問了一聲,才回神,這才告辭離開。
白二一直出了洋房的大門,還有些雲裏霧裏,一邊覺得九爺和小謝太親昵了,但這份兒親昵又格外自然,讓他一時也沒覺得哪裏不對,好像他們倆理應如此。
白明禹撓了撓下巴,眉頭皺起又松開。
他想不明白。
過了一會,幹脆懶得想了,按九爺說的去準備店鋪契紙去了。
臨行前,出了一點小插曲。
青龍會的大當家前來送行。
在南坊的大半年時間裏,九爺已将青龍會收拾得服服帖帖,盡數收歸己用。
青龍會裏那些劣跡斑斑的已被鏟除幹淨,剩下的幾個還算規矩,其餘大小幹部已替換了東院人手,只聽九爺招呼。只剩下大當家的還算有幾分眼力見,留在最後,當了個傀儡,茍延殘喘。
大當家的現已認命,徹底熄了鬧事兒的心思,轉頭想要讨好。
因為有過一次給九爺送禮,惹怒對方的事兒,大當家的也拿不準送什麽才好。
身旁的人道:“大當家的,不如這次再送個人過去?”
大當家唬着臉道:“別亂來,白九爺那人可不愛這個。”
那人道:“不給九爺,給謝管事。”
“謝管事?”
“對啊,就是九爺身邊最得寵的那位,聽說年紀不大,辦事最是周全利落,而且上回他還收了‘禮'——留了個人!”
大當家的來了幾分興趣,喜歡什麽樣的美人都不打緊,就怕對方沒什麽喜好,如今知道就好辦了,連忙追問道:“他留了什麽樣的?”
“留了個男的,就上回擡轎的,好像叫黃……黃人鳳,對,就是這個名!”
大當家的錯愕,經左右的人提醒才想起來,當初雖然趕走了那個唱戲的花旦,但确實還留了一個人,且這段時間經常見那個黃人鳳往洋房跑,十次裏九次能進入院中,和裏面的那位謝管事談上幾句。
對方道:“白九爺的心思咱們猜不透,但是那位謝管事既喜歡這樣的,咱們就再送個過去,這轎夫還便宜哩!”
大當家面色古怪:“喜歡轎夫?這是什麽奇怪嗜好。”
周圍人也猜不透。
大當家的打聽一陣,知道确有此事,也就讓人準備了,趕在白九爺臨走之前,去了洋房送禮。
大當家剛把人送上來,謝璟就一臉驚愕,擺手不肯要。
大當家的:“謝管事不用跟我客氣,我已打聽過,那黃人鳳年歲大了些,雖能說會道的,但力氣不如這個大,你瞧,他長得也結實,你留下使喚,随意使喚!”
趕巧不巧,九爺從樓梯上下來正好撞到這一幕,難得在外冷了臉色。
可想而知,大當家連人帶‘禮’一并被轟了出去。
九爺臉色不善,轉過頭來,卻發現謝璟已經笑得伏在樓梯柱那了,他臉色繃了繃,終是略緩了一點,對謝璟道:“你的事,黃人鳳一人怕是辦不周全,我再撥兩個人一同前去也好有個照應,有什麽消息傳遞的也快一些。”
謝璟點頭道:“姥姥也跟我提過幾次,說我娘家裏原在滬市住過一陣,對于蓉城倒是沒提起過,不過我想都找找。”
“好,都依你。”
九爺走過來,擡手替他理了頭發,謝璟頭發略長了點,烏黑亮澤,襯得皮膚白瓷一般,眉目英挺,唇有棱角,卻很軟。
謝璟微微垂眼,但沒有躲開。
九爺拇指揉了他唇角一下,觸感細膩微涼。
他的璟兒長得越發好了,他也越來越無法忍受一旁有人窺伺,哪怕是誤解都不成。不知為何,這些日子越是朝夕相對,他越是忍不住癡迷,好像對方張開唇說一句什麽,他都會無條件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