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偏見
接完林冰伊老師的電話後,林羽佳一臉愁苦。
她最不擅長處理的,就是這種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堆在一起,卻非要她硬着頭皮做出一個選擇的時刻。
蘇母見林羽佳一臉猶豫,問道:“怎麽?”
林羽佳擡頭看向蘇母,眼神複雜。
她又看向蘇華淵,只見蘇華淵也帶着疑問的眼神。
這讓她想到了兩年前——
曾經的她,為了逃避,沒有将事情說明白就直接做了出國和林冰伊老師做項目的決定。
這個決定她從未後悔過,因為這個決定讓她找回了她人生的可能性。
但是,當時去處理這個決定的方式,确實傷害到了別人。
而現在,林冰伊老師的話一直充斥在她的腦海之中——
從林冰伊老師将話說出來的那一刻起,她內心就燃起了火苗,當即做出了決定。
這些年她在成長,更明白,好的戀愛關系是成為更好的自己,是更好的愛自己。
所以......
林羽佳又一次看向蘇母:“阿姨,我的導師剛剛在電話裏,給我通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這件事情牽扯到很多,您可以讓我和華淵先聊一會兒嗎?聊完之後我再給您回複提親的事情,可以嗎?”
縱橫商場這麽多年,蘇母見到過各式各樣的人,但每次跟她對話,總帶着些許小心機。
可林羽佳沒有。
蘇母從未見到過如此真誠的眼神,清澈見底。
她是一個很強勢的人,在工作中所有的事情必須按照她指定的計劃行動。
即使出現變故,她也會先行一步,使用手段讓事情重新回到她可掌控的範圍內。
可這次,她明明必須明天去提親。
從林羽佳狀态中,她明明看出了她計劃好的事情發生了變故。
可鬼使神差般,她竟說了聲:“去吧。”
這兩個字出口,她自己都不由得驚了一下。
“謝謝,謝謝您。”
蘇母看到林羽佳甜甜的笑容,竟生出羨慕之意。
在這個世界上她擁有很多人渴望的財富和社會地位。
可她從未敢有半刻的松懈,更不敢去真情實感做自己。
這是幸事還是不幸?
——
林羽佳和蘇華淵陪蘇母散步到長椅子邊,蘇母坐下,閉上眼睛享受陽光照耀在身上的感覺。
林羽佳拉着蘇華淵,對蘇母說道:“阿姨您先休息一下,我們去跑道那邊走走。”
說完,帶着蘇華淵離開了蘇母。
“寶寶?”林羽佳開始組織措辭。
“寶寶說,我會認真聆聽。”蘇華淵道。
“剛剛阿姨說去我家提親的事情,你是怎麽想的呀?”
曾經,蘇華淵以為母親答應給他提親,他會開心的不得了。
可不是這樣。
他面對母親,一直是有一股恨意和偏見支撐着。
他從來都深以為,母親是絕對不會讓他得到幸福的。
可剛剛......
他想到了母親的病歷,又想到了母親的決定。
她怎麽可以這麽殘忍?
他深以為然的母親形象,他根深蒂固的母親形象,怎麽能動搖?
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蘇華淵一時間猶豫起來。
他自然是迫不及待想和林羽佳結婚的。
可他又不想在這樣的狀态下讓母親去成全他們。
他不想讓他們的婚姻帶着母親留下的痕跡。
蘇華淵轉而問林羽佳:“寶寶,那先說說剛剛你和林冰伊老師的電話內容,好不好?”
“好”,林羽佳說,“可是內容可能會讓你不開心,你先把情緒調整好,可以嗎?”
“可以。”
“寶寶,我也跟你說了,林冰伊老師接了一個保密項目,非常非常重要。”
“是的我知道。”
林羽佳轉身和蘇華淵面對面,她雙手牽起蘇華淵的雙手,擡頭看着他,繼續道:“林冰伊老師說,我有這方面項目的天分——”
“對你來說,這是一個好的消息,寶寶,恭喜你。”
“謝謝寶寶,你有沒有去過雷培逸先生投資的那個度假村呀?”
“去過幾次,做的還不錯。”
“嗯嗯,那你有沒有聽說過,雷先生在度假村那裏,斥巨資給林冰伊老師建造的實驗室呀?”
“知道,曾在這個圈子裏轟動一時。”
“好的寶寶,是這樣的——”林羽佳話還未開口,被蘇華淵突然打斷。
“所以林老師讓你跟她去度假村那個實驗室完成項目?”
林羽佳點點頭。
接着,她看到蘇華淵眼睛開始一點一點發紅。
她有些心疼,雙手捧着蘇華淵的臉頰開始安撫。
“怎麽了寶寶?你別這樣呀,你說過會支持我的選擇的,我這樣做更好的自己,也是為了我們的愛能更好的持續下去。”
蘇華淵靜靜看着林羽佳,就是不說話。
林羽佳一時間有些慌亂,不知怎麽處理這樣的情況。
平時,蘇華淵不喜歡她的決定,會直接拒絕或者糾纏,直到她放棄決定或者她說服他同意。
可今天,他就是不開口說話。
“寶寶,寶寶你別吓我。”林羽佳一個勁揉着蘇華淵的臉頰。
突然,蘇華淵伸手,用了力氣直接将林羽佳拉扯進自己的懷裏,使勁抱住她。
沙啞着聲音開口:“寶寶。”
林羽佳一下一下的輕拍着蘇華淵的背,回應道:“嗯?我在。”
蘇華淵再次開口:“寶寶——”
停頓了一下:“我害怕。”
“怎麽啦?不怕不怕,林冰伊老師說這次項目只用在度假村實驗室呆半個月,我們只是短暫地分開一下。”
“——我害怕。”蘇華淵還是繼續固執說道。
林羽佳安慰道:“回來後我們就領證,好不好?”
蘇華淵好像聽不到林羽佳的話,自顧自地說:“寶寶,為什麽?她怎麽可以那麽殘忍?”
林羽佳感覺到一絲不對:“嗯?”
蘇華淵停頓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将他的痛苦和林羽佳分享。
他放開林羽佳,穩了穩情緒,說道:“我會跟着你一起去度假村的。”
“我們項目是封閉的,即使你去度假村,我們依然只能通過電話聯絡,私下是無法見面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離你近一點。”
“可是,阿姨怎麽辦?我明天就要離開,阿姨這裏不能沒人照顧。”
“我......羽佳,我不想面對母親,我不想待在她身邊,我害怕。”
蘇華淵把他的軟弱他的無助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林羽佳眼前。
這樣的蘇華淵讓林羽佳心疼,她邊握着蘇華淵的手摩.擦,邊柔聲說道:“寶寶,她雖然說話不是很好聽,可她是你母親,她現在生病了......”
嘗試着繼續說:“寶寶,你到底在害怕什麽?”
害怕什麽?
蘇華淵腦海裏充斥着的,都是強悍的母親形象。
她無堅不摧,她咄咄逼人,她雷厲風行,她沒有任何弱點。
可她——
“她什麽都不願跟我說,她自私自利,從來都沒有給予過我愛,她也從來都不需要我,她那會也說,提親之後就不要我再出現在她跟前,我,是不被她需要的人,所以我不要陪在她身邊,我要她永遠不存在我的世界,因為她從來沒有愛過我——”
蘇華淵一口氣将他對母親的偏見都說了出來。
似乎這樣說,他就會好受一點,就能讓母親強悍的形象永遠不會在他心中土崩瓦解。
可林羽佳不知道他內心的糾結無望,她還是在為她說話。
“寶寶,不是這樣的,我能看得出來,她是渴望你陪着她的。”
“不可以,我不可以跟她在一起,因為,因為她要死了,寶寶,她要和蘇天一樣,從我的世界永遠消失了。”
聽到蘇華淵的話,林羽佳的心猛地顫動了一下。
靜了好一會兒,林羽佳才出聲問道:“怎麽回事兒?”
蘇華淵故作輕松:“就是那會兒,我不小心看到了病房抽屜裏的病歷,上面寫着她得的病。”
“是?”
“就是很常見的一個病,她這個強悍的沒有弱點的女人,得了乳腺癌。”
“寶寶......”林羽佳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就只是害怕,害怕看到她像蘇天那樣,沒有生機地躺在病床上而已,你也知道的,我恨不得她永遠不要出現在我的世界中。”
“只是——”蘇華淵有些繃不住,“只是從小到大,我見到的母親一直都是充滿戰鬥力的人,她無所不能,她強悍到沒有任何人和事能打敗她。”
“寶寶,你說她這麽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女人,怎麽就得了乳腺癌呢?怎麽就有了這麽一個弱點呢?你說,這是不是她的報應呢?”
林羽佳靜靜站着不說話。
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留給蘇華淵,就靜靜當一個傾聽者。
“可是寶寶”,蘇華淵的聲音裏漸漸有了哭腔,“看到她的病歷後,我害怕極了,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和我存在血緣關系的人了。”
“你說她,得了這個病,怎麽還是這副刀槍不入的模樣?她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能需要一下我?她怎麽能那麽殘忍,殘忍到這種時候提出去你家提親的事情?是想讓我一輩子無法釋懷嗎?”
說着說着,蘇華淵又找到了力氣:“對,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見不得我好,所以她才這樣做,讓我一輩子都恨她。”
旁人最難解開當局人的心結。
林羽佳心疼這個狀态下的蘇華淵,也心疼那個強大到令人挑不出弱點的蘇母。
“寶寶,我覺得阿姨只是害怕手術失敗,她——她也許只是想讓你幸福,她只是放心不下你。”
看着蘇華淵這樣的狀态。
這一刻,林羽佳做出了一個決定。
——
再次和蘇華淵來到蘇母跟前,蘇母正坐在椅子上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羽佳一直都沒有機會認真看這個充滿傳奇色彩的女人。
這一刻,她開始細細端詳着這個女人。
五十多歲的人,臉上卻沒有一點皺紋。
頭發高高的紮起,脖子修長,肌膚雪白。
單看外表,就知她對自己要求極為嚴苛。
一點生病的痕跡都看不出來。
“阿姨?”林羽佳輕聲喚道。
蘇母猛地驚醒。
看着周圍的環境,才發覺自己竟睡着了。
眼前的蘇華淵,着實和年輕時候的蘇天有些像。
她竟有些恍惚。
“阿姨?”林羽佳再次出聲。
這一下,蘇母總算是從睡夢中緩過神來。
她道:“商量好了?”
林羽佳如實道:“沒有商量。”
看着蘇母略帶質問的眼神,林羽佳繼續:“我只是把林冰伊老師的電話內容跟他彙報了一下。”
蘇母看着好像有些不耐煩,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和林羽佳平視。
充滿壓迫感的強大氣場瞬間席卷而來。
“商量的時間也給你們了,你現在,必須給我一個答複,只有這一次機會。”
她又拾起慣有的姿态,用起商業談判的氣勢,試圖去擊垮林羽佳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