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最喜歡最在乎的永遠是爸爸

五天後的傍晚,晏明河來書店找我,沒開那輛德國車,騎了輛價值八位數的摩托車,腳上居然趿拉着雙人字拖。

他搖搖晃晃走進店裏,看他走路的姿勢就不太對勁,更不用說他此刻不修邊幅的造型。

我走過去扶他,被他一把抱住緊緊摟進懷裏,力氣之大讓我差一點叫出聲來。一股酒氣撲面而來,他顯然已喝醉。酒駕,他不要命了嗎?

“Shaw,”他聲音在抖,“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反複地說着那三個字,我不懂,拍着他的後背安撫:“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們去裏面說好嗎?”

手穿過他的腋下扶住他,我朝周舟遞了個眼神,她連忙跑過來,幫我一起把他拖進倉庫的小隔間裏。

拜托周舟送了一杯熱咖啡進來,晏明河卻不喝,擺成一個“大”字仰躺在床上,眼角微紅,所幸沒有流淚,否則我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才好。

讓周舟先出去,我坐在床邊,探頭看他。

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很久後突然說:“他死了。”

我吓了一跳:“誰?誰死了?”

“莊羽。”

莊羽?我愣住,莊羽是誰?

我看着他,片刻後突然反應過來,難道他說的是他的初戀?他……死了?

雖然是從未謀面的人,然而一旦牽扯到身邊的人,乍聽他去世的消息,我還是一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晏明河眼神空洞地躺在那裏,這樣的他無疑是令人陌生的。一輩子萬事都掌握在自己手裏的人,若非最沉重的打擊,大概他一輩子也不會有這樣的表情。

從他斷斷續續颠三倒四的敘述裏,我慢慢梳理出他和莊羽的故事。

故事的開端很老套。

一個富家公子哥喜歡上了一個比普通人還要普通的男孩。

那時候的晏明河還是晏家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從小到大見慣了錢權背後的醜陋,以至于無意中見到孤兒出身的莊羽,對他一見傾心後,故意隐瞞了自己的身份和他交往。

就像他說的,他想要一段最純粹的感情。他們談了兩年的戀愛,莊羽對他一直很好,打幾個月的工,手都快磨爛了,只為在情人節給他買一雙很貴的名牌球鞋。就在晏明河以為莊羽真的愛上他的時候,晏明河的父母卻知道了兩人的事。

晏家父母的身份地位在那裏,自然不可能親自去找莊羽麻煩,便找了一個女人來,讓她自稱自己是晏明河的未婚妻,用五十萬要求莊羽離開晏明河。

莊羽收下了那筆錢,和晏明河提出分手。

晏明河畢竟是晏家長子,晏家人,哪個不是心高氣傲,又因為年輕氣盛,被單方面分手,又怎麽受得了這份氣?開着那輛準備送給莊羽的跑車去了T大,當着無數人的面在莊羽面前把一塊名表丢進下水道裏,看到莊羽慘白的臉,除了報複的快意,他竟然也感覺到心痛。

他恨莊羽,恨他的父母,不僅與莊羽決裂,回到晏家和父母大吵一架。別人都以為晏明河被趕出了晏家,真正說起來,卻是他自己離家出走。

他去了留學多年的紐約,從最底層做起,十多年,打拼出自己的一番事業。沒了愛情,他忙于工作,隔着半個地球,他忘記了莊羽,忘記了那段對他來說不堪的初戀。

然而他卻不知道,莊羽在他離開兩年後,因為癌症去世。

他以為自己很愛他,卻從來不知道,在和他交往的那段時間,莊羽就知道自己得了肺癌。他更不知道那個人每天都在咳血吐血,他看不到他日漸消瘦,他什麽都不知道。

是人都不想死。莊羽有活的機會,又怎麽可能不抓住?

如果他沒有那麽意氣用事跑去羞辱他,如果就那麽平靜地和他分手,或許莊羽就不用死。更或者,如果他最初沒有隐瞞自己的身份,讓莊羽知道他不是沒有錢,莊羽也不至于為了不拖累他而一直隐瞞他自己的病情。

可一切都只是“如果”而已。

拿了那筆救命錢,卻看到他耀武揚威地開着跑車拿着名表,告訴他,他不配被他愛,他永遠只能做社會最底層的垃圾。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他親手斷送了莊羽的命。

莊羽知道他會怨恨他,卻不知道,他會這樣羞辱他。他最後還是把那筆錢捐給了福利院,而學校知道了他和晏明河的事,因“風氣敗壞”他被勒令退學。

莊羽是個被遺棄的孤兒,無依無靠,兩年後,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孤獨地死去。

從他的降生到他的去世,都是孤獨且悲哀的。

來時無人為他歡喜,去時無人為他悲傷。

他的人就如同他的名字,一片落羽,無足輕重,來去悄無聲息。

……

晏明河喃喃絮語,或許是痛極了反而哭不出來,他的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下。

我輕輕嘆了口氣。

或許我也錯了。

如果我不多管閑事,如果晏明河沒有去探究那件往事,即使他一直無法釋懷,卻不必悲傷至此。現在莊羽死了,他的心大概也快死了。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錯,但我知道,莊羽到死也未必會恨他。莊羽甚至應該是愧疚的,否則又怎麽會寧可死也不花那筆令他蒙羞的錢?

至于莊羽,他錯了嗎?活着是一個人最基本的欲望,有活的機會,誰又願意去死呢。

現在再來論斷孰是孰非已經沒有意義了。兩個人都是可憐人,留下的人終歸是最痛苦的那一個。

“明河先生,”我握住晏明河的手,“想哭就哭吧。”

他通紅的眼珠看着我,眼神呆滞。片刻後,他緩緩閉上眼,緊緊抓着我的手,卻仍舊沒能哭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呼吸漸漸平緩,在夢裏,卻有一滴眼淚順着眼角滑了下來。

我見他睡着,想起身,手剛動了一下,就被他無意識地反手用力握住,費了一番功夫才勉強抽回手來。

他的手在空氣中胡亂抓了幾下,不知道是不是陷入了噩夢裏,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我于心不忍,又将手遞了過去,他握住了,緊皺着的眉毛才慢慢舒展開來。

晏明朗進來的時候,我正支着下巴看着晏明河發呆。

他的視線落在我們握在一起的手上,濃密的眉毛擰成一團,那眼神分明是在質問我是不是忘記了上次的警告。

我也皺眉。

他做出這番表情,根本毫無立場可言。

晏明朗表情不悅,倒也沒有發作,走過來低聲問我:“他怎麽了?”

那是晏明河的隐私,我沒有告訴他的道理:“他的私事,你沒必要知道。”

晏明朗拉着臉,看了我半天。

時間已經不早,即使還放心不下晏明河,但Vito還在等我。我慢慢抽回手,晏明河的眉心又皺了起來,只是這一次沒有試圖再來抓我的手。

我順手拿了個東西塞進他手裏,他的表情平和了片刻,我剛松了口氣,他卻突然睜開眼。

無法對焦的眼珠轉動半天才看到我,他看了一眼晏明朗,雖仍紅着眼睛,雖只睡了一個多小時還不足以醒酒,卻冷靜了不少。

他坐起身來,皺眉看了看手裏塞着的東西,随手丢在一旁,又拉住我的手,順手一扯,拽我進懷裏,抱着我深吸了口氣。

這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埋在肩膀上吸氣的變态行徑惡心出了一片雞皮疙瘩,正要推開他,身後一只手已經伸過來,拽着我的領子把我提了起來。

被扯進另一個懷裏時,就聽到頭頂的聲音帶來陣陣寒意。

“晏明河,你想死嗎?”

別說晏明河,就算是晏明朗這麽抱着我我也不願意。

我掙紮起來,突然一陣天旋地轉,被晏明朗倒挂着扛在了肩膀上。

我倒抽了口涼氣:“晏明朗,你又發什麽瘋!”

“閉嘴,”他的手掌在我屁股上狠狠來了一下,已經扛着我走出了倉庫,“我發瘋也是被你逼的。”

我逼你什麽了我!

Vito和周舟看着我被扛出來,都呆了。

我總不可能朝兒子求救,又覺得此刻被扛在另一個男人的肩膀上太沒面子,想着此後Vito不知會怎麽看我,眼前一陣發黑。

Vito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跑了過來,扯着晏明朗的衣服問:“晏叔叔,你這是在做什麽?”

“沒什麽,你爸爸不想走路,要抱抱而已。”

抱你媽個頭!

……

抱歉,我也不想說髒話,可我實在忍不住了啊啊啊!

晏明朗另一只手拽着Vito,讓他順勢爬上自己的手臂,一手抱着Vito,一手扛着我,出了店門便把我丢進車裏,還沒等我爬起身,已經迅速地鑽進車裏發動了引擎。

所幸此時店裏已經沒了顧客,否則我大概再也不想來書店了。

我深呼吸了半天才緩過勁來,剛要說話,晏明朗先發制人:“Vito,今晚還去晏叔叔家裏做客怎麽樣?”

不理會Vito期待的目光,我連忙拒絕:“今天時間不早了,下次吧。”

他輕飄飄瞥我一眼:“你不是有事和我談嗎?”

“我有什……”

“Vito,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晏叔叔和你爸爸的關系?”

Vito眨眨眼睛,眼睛閃啊閃的。

“其實晏叔叔和你爸爸是合法的夫——”

“晏明朗!”我睜大眼,和後視鏡裏男人的目光相撞。

他微微一怔,轉開視線,片刻後深吸了口氣。

“今天的确不早了,晏叔叔新買了些書,明天帶來給你好嗎?”

Vito點點頭,聽到他要送自己書,看起來倒也并沒有那麽高興,來回看着我們,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我松了口氣,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晏明朗。他繃着臉,表情說不上愉快,态度卻似乎軟化了一些。

回到住處,關上門,把晏明朗關在門外的瞬間,Vito摟着我的腰,仰着頭問我:“爸爸,晏叔叔欺負你了嗎?”

我一怔:“怎麽會這麽問?”

“爸爸剛才眼睛紅了。”

“……”是因為這樣,晏明朗才放過我了嗎?

“爸爸,你讨厭晏叔叔嗎?”

我嘆了口氣。Vito是個體貼敏感的孩子,我終究還是讓他為我和晏明朗之間的關系擔心了。

蹲下身,摸着他柔軟的頭發,我微笑着說:“不,爸爸不讨厭他,我們只是有一點小矛盾,這和你沒有關系,所以你沒必要想太多,知道嗎?”

他點點頭,猶豫了一下:“爸爸……”

“怎麽?”

他抱着我,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爸爸,我很怕你讨厭晏叔叔,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看到晏叔叔就很開心,可我知道,你好像并不喜歡晏叔叔。我真的很怕你不讓我和晏叔叔交往,我……我喜歡他。爸爸,對不起……”

我心疼極了。

一直以來我只顧着自己的心情,竟然忽略了Vito內心的矛盾。

雖然我一直擔心的事情終究發生了,但此刻我想到的并不是那些,而是Vito的糾結。

我拍着他的後背,告訴他:“Vito,你記住,人都是單獨的個體,喜歡什麽讨厭什麽,要用心去感受,不需要因為別人而改變。世界上沒有任何兩個人想法是完全相同的,你和爸爸是兩個不一樣的個體,對同一件事、同一個物品、同一個人會有不同的感覺,就像爸爸喜歡喝熱茶,你卻喜歡吃冰淇淋。你喜歡晏叔叔,是因為他對你很好,他是值得你喜歡值得你尊敬的大人,這沒有錯,你也沒必要和爸爸說對不起,知道嗎?”

我知道他聽得懂我的意思。

Vito舒了口氣,緊緊摟着我的脖子。

“爸爸,雖然我喜歡晏叔叔,但是我最喜歡最在乎的永遠是爸爸。”

鼻子酸酸的,我緊緊抱住他。Vito這句話,無疑是對我這個做父親的最大的肯定。其實我從不懷疑這一點,我一直都知道Vito有多愛我。

父子天性我改變不了,那麽一切順其自然就好了,我沒必要再擔心彷徨。即使某一天晏明朗在他心中的地位比我還要高,但我知道,Vito最在乎的永遠是我,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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