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探獄 我只嫁給他
“不過他是為了我好, 他希望我嫁的人能保護我。”
宋月稚心裏明白,所以并不作聲,現在還太早, 或許往後父親因為自己便能接受了。
江汶琛理解, 擡手輕和的揉了揉她的頭,“我會讓他看着我是如何保護你的。”
說到這, 宋月稚将他的手捉住, 忽然慎重道:“你是不是要對付宣平伯爵府?”
想到大約是艿繡告訴了她,江汶琛點首,“是。”
“若是可以,不要趕盡殺絕。”
沈逆的遭遇說起來還有自己的原因,再說幼時他們兄妹照顧過自己, 宋月稚不是心善, 權當還當年恩情。
江汶琛面露不解,她便将事情原委解釋給他聽。
“他犯的罪自然不能由我一人原諒, 只是想你說句好話, 當我的立場好了。”
沈逆的罪名不止毒害尊長,甚至将對她下了殺手,自然罪不可赦, 怕是斬首示衆都是輕的, 但他妹妹……
“好。”江汶琛應了,他星眸含笑, “都聽你的。”
——
又過幾日,江汶琛被任命成巡按禦史,一上來就委以重任,朝中不少人底下暗語,一日晨後, 宋月稚在書房中作曲,便聽鈴可說宋溫游今日似乎在朝堂上受了氣。
她心裏咯噔了一下,接着便停了筆,從小廚房端了一碗雪梨羹,往父親的書房去了。
宋溫游正在書案前擦拭自己的短刀,刀刃都被擦的幾乎能刺人眼睛,他卻還在擦拭,神情也十分不善。
身側扣下瓷碗的聲音才将他拉回神,見是自家寶貝女兒,他極快的露出一個僵硬的笑。
小姑娘坐在身側的軟席上,撐着下巴看他,“爹爹心情不佳?”
“騙不過你。”宋溫游垮下笑容,他端着案上的湯羹喝了一碗,差點被燙到舌頭。
宋月稚遞手帕給他,宋溫游卻擺了擺手,“我皮糙肉厚的,不要緊。”
說罷他忽然嘆了口氣,面上又落了陰雲,整個人猶如老了十歲,“月稚,你去趟宣平伯爵府吧。”
宋月稚的心倏然一緊,“宣平伯爵府......”
“當年也是我錯成了這件事,害了兩個孩子。”
宋月稚不動聲色的問,“出什麽事了嗎?”
“新上任的巡按。”宋溫游閉了眼,冷笑一聲,“他不過上朝第一日,就将整個宣平伯爵府彈劾上殿,聖上聽信了他,判伯爵府……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
怎麽會,不都是沈逆一個人的事嗎?怎麽會關系到整個宣平伯爵府。
宋月稚掐住了手心,有些不信,他前幾日日答應她的,最起碼留下沈梳的命。
宋溫游覺得江汶琛真狠,比他父親還要狠,他看着笑意盈盈毫無威脅,可人皮底下那宛若毒蠍的獠牙,但只要認準了做一件事,便是一擊致命。
便是旁人找出了他無數的漏洞,他都能将其徹底化解,旁人見陛下重任他頗有微詞,他開頭便震懾了整個朝堂,叫人見着他都怕,再也不敢胡言亂語,生怕下一個倒黴的就是自己。
是他看錯了,這個人從來都沒有荒誕不經,只是藏在人皮下,裝成了人樣。
他道:“沈逆那個傻小子,拉着全家人陪葬。”
宋月稚聞言松了一口氣,原來是沈逆自己發瘋。
“江巡按這種人太危險,往後成了大器,怕是每個人都要被他玩弄股掌。”宋溫游疲憊極了,眼睛下都是一圈黑影。
将來,他或許會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比他父親還要更冷酷無情。
他語重心長道:“這樣殺人不見血的招數,還是離遠些好。”
他的話意有所指,但宋月稚卻沒有應。
她知道,那人只是為了自己。
——
馬車到了刑部。
看守的人見是國公小姐,一路早就被打點好了,應着便進了牢內,沈逆很愛幹淨,那怕現在處境狼狽,他依舊在慢條斯理得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看見她,唇角還露出豔麗的笑來。
他長得很美,身材卻格外削瘦,有種破碎的陰柔,這樣的笑,看着就讓人心頭發毛。
鈴可不禁後退了一步,宋月稚喚她下去,說現在這人身上綁着鎖鏈,多半也傷不了她,鈴可見她堅持,正好心裏也怕,也就出去了。
宋月稚将食盒放置在石桌上,那人便邪邪道:“你回了京這麽多天不出聲,我當你慫了,不敢來找我的麻煩,原來是憋着,一次性給我來個痛快的。”
“沈梳是無辜的。”
“那又如何?”沈逆骨瘦如柴的手指掐入皮肉,眼裏仿佛含了血,“你有資格說她無辜?”
當年被賜婚到國公府的沈氏被休回娘家,因為和伯爵爺一母同胞,宣平伯素日是個寵愛妹妹的,那怕她人已經瘋瘋癫癫,卻容不得下人一點看輕她,仗着哥哥,在府中屢次打罵下人,最嚴重的時候,伯爵府一月擡出了七八具屍體。
二房又多病在身,沈逆和沈梳的母親受不了沈氏的欺壓撒氣,提出了和離。
之後兩兄妹便是在沈氏無休止的欺辱下長大。
宋溫游自然不悔當年休了沈氏,但他對不起這兩個無辜的孩子,更別提當年兩人救過宋月稚。
所以哪怕沈逆弑殺姑母、兄妹,宋溫游都覺得有自己幾分罪孽。
“你死不足惜。”
宋月稚并不同宋溫游一般,自從這人幾次三番要對她下手時,那份愧疚便散了幹淨。
沈逆瞳孔縮小,臉色如白紙,若不是手心的血跡添了一絲氣色,他簡直像地獄爬出來的索命鬼。
“宋月稚,天底下你最沒資格說這句話,當年若不是我兄妹兩救你,你能活到現在?你現在就是一塊冷冰冰的墓碑,你為什麽活着?你為什麽不和你那低賤的母親一起死在溱安?”
宋月稚知道他恨自己,說什麽都于事無補,只是重複道:“将沈梳的關系撇清,我送她離開京都,往後嫁娶生子,再與伯爵府無關了。”
她太平靜了,沈逆以為她會痛恨,會不安,會露出醜态,甚至會愧疚,可現如今她眉頭連皺都沒皺一下。
就好像在說——一個将死之人,沒什麽好理會的。
沈逆喉間湧上一陣腥甜,他恨恨的壓制了下去,他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跡,道:“你們串通一氣,一個唱白臉一個□□臉,我妹妹寧願和我一起死,也不會受你們一點施舍。”
“不聽罷了。”
宋月稚搖搖頭,準備走了,既然他不願意,她再想別的辦法,她不想和瘋子講理,那怕這個瘋子看上去格外清醒。
沈逆是疼愛沈梳的,她知道,不過是想看自己惱羞成怒。
“站住。”沈逆在她踏出門的最後一刻,還是叫住了她。
四周都靜的可怕,宋月稚回首,淡漠看他。
沈逆陰翳的雙眸漆黑如墨,一開始宋月稚便死死拿捏了他的軟肋,她不是來冷嘲熱諷的,也不是來彰顯憐憫的。
她就是告訴自己,她分得清是非,當年的情她記得,她不會落井下石,更不會以權謀私,該恨的人恨,該救的人救。
沈逆閉了眼,“讓她活着。”
“好。”
片刻沉默後,宋月稚道:“送來的東西都是你喜歡吃的,這幾日好好過,我會在你處決之前送她離開。”
沈逆不應。
見沒什麽好囑咐後,宋月稚轉身,卻在兩三步後停了步伐。
“你以為你們有戲嗎?”
沈逆打開食盒的蓋子,咔噠一聲落在地上。
“國公爺不會讓你嫁給江汶琛的。”
宋月稚轉首,眉頭輕蹙,沈逆在溱安有了布置,那定然是一造就知道自己與江汶琛的關系,他憑什麽敢這麽斷定。
“你知道先太子是個假太子嗎?”
“知道。”
“那你知道真太子在何處嗎?”沈逆在食盒中挑了一塊糕點,放到唇上咬了一口。
他不待宋月稚回答,便道:“國公府這些日子赫赫聲名,京中無論誰攀上得的都是頂天的富貴,你覺得陛下會讓你嫁給一個外臣嗎?”
宋月稚顫了顫睫,反駁道:“我的婚事,由不得陛下做主。”
“傻子。”沈逆姿态從容的吃餅,他擦了擦嘴角,戲谑道:“我手底下有條消息,國公爺和陛下早就有了決斷,你要嫁的人是真太子。”
“不可能。”
爹爹不會把她的婚事當作籌碼的,皇後也早說想嫁誰都同意。
宋月稚不知怎麽,身子有些緊繃。
“不若你今日去問問,你說自己心儀之人,他們會不會同意。”
宋月稚的手碰到懸在腰間的珊瑚珠,她輕咬唇,出了牢房,走的遠了還能聽見沈逆的笑聲,以看戲為樂,以她的窘态為樂。
他的一生也只剩下這點樂趣了。
馬車往國公府去,宋月稚心神不寧。
“姑娘,昨個阿清和我說,咱們丢在濯院的東西被封娘子差人送了回來,問你擱置可要藏着別讓老爺看見。”
宋月稚毫無目的道:“什麽東西?”
“就是老爺寄來的書信,還有一些雜七雜八咱們在溱安買的小玩意。”
“書信?”
宋月稚目光一晃,她忽然想起剛到溱安的時候,宋溫游寄來的書信內容便說,為她在軍中尋了一門好親事。
那人便是傳言中的驅軍校尉。
當時她一笑泯然,并沒有怎麽看重,可如今仔細想想,能是什麽人能得他父親青睐有加?
若真太子是驅軍校尉。等到擇日歸朝戰功累累,高門貴女為堅強後盾,這樣的條件下,還有誰敢質疑真太子的身份?
如今國公府這般高度,又子嗣凋零對将來毫無威脅,那這個高門貴女會不會就是自己?
肥水不流外人田,父親那一封早有預謀的書信,是早已為她做了決斷,要她為皇家鋪路嗎?
江汶琛除了身世,又差在哪裏?還未見過幾面,便都勸着自己遠離他,他們這般嫌惡,是不是真的別有用心?
想到這,宋月稚忽覺心髒一疼。
“姑娘!”鈴可見趕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道:“你怎麽了?”
宋月稚去喚車夫,聲音嘶啞。
“走,我們走,我們去巡按府上。”
“姑娘!”
滾燙的淚珠從臉頰墜落,宋月稚輕喘息,仿佛全身無力。
“我只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