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私奔 你以前過的太苦
常疏辭剛給江汶琛送上一堆文書, 便聽府外有姑娘求見,沒有拜帖就這般堂而皇之的上門,着實讓他有些游移不定。
畢竟公子剛從宮裏回來, 現在正是興致不好的時候。
直到聽到宋晚的名號, 才慢一拍要去禀報自家公子,說不準姑娘哄哄, 人就好了呢!
江汶琛出去的時候便見她站在樹蔭下, 用一種迷蒙、虛弱的神情朝他看來,像是無家可歸的小兔,未來不可觸及。
心底的郁悶一被另一種沉重壓住。
他幾步走去,接着虛掩着往府邸裏走,巡按府的下人都是新來的, 見被自家大人護着的妙曼身影, 一時間都不免伸長了脖子,企圖看清那女子的樣貌。
可惜, 偏是擋的嚴嚴實實的, 看不清一點內幕,衆人只好散去。
他将她帶到書房,為她斟了一杯茶水, 小姑娘接到手裏, 指尖都是素白的。
這時候才見她連神情種破碎感,好像下一刻就繃不住面上的平靜似的, 她從未在他面前露出這樣六神無主的神情。
那怕旁人再是污蔑她侮辱她,她都不曾這般驚慌失措。
江汶琛喉間一緊,握緊她的手,冰涼的仿若冰塊。
宋月稚顫着睫擡眼,才見他面上滿是難掩的擔憂, 他并不說話,只是用溫熱的手掌向她傳遞着溫度,她輕合眼,忍不住鼻尖泛酸。
她拉着他的衣角,側歪首靠入他懷裏。
其實她并不是特別相信實情,但時至今日,她猜的越多,心底便越是不安,她總以為等到一切安定了,自己終會與他成眷屬。
可是這一切真的太巧了,偏偏父親和皇後看不上他,那般決然,不容拒絕。
他們是守護自己半生的人,她又何曾敢相信。
可事實擺在面前,宋月稚被打的手足無措,如果他們真的早為她選好了,為什麽還要做出假姿态?
她幾乎是束手無措。
感覺到懷裏的小姑娘輕微的顫抖,江汶琛小心翼翼的摟住她的肩,柔聲道:“沒事的。”
就這麽一句話,宋月稚眼角的淚珠便滾落砸在他衣領上,她咬着唇忍着不出聲,只埋在他懷裏小聲抽泣。
若是皇後說養育她十八年,要她做出回報她該如何抉擇?若是父親不能違抗皇令,自己又怎麽敢賠上整個國公府的前程?
她這生從未對不起任何人,從母親去世後,再到父親出征,祖母壽終正寝,她一人為質子留在京都,受得再多白眼和侮辱都不曾埋怨,她就想等着父親回來,她就有家了,未來也許還會有個疼愛自己的夫婿,不用自己再經歷風吹雨打,沿路披荊斬棘,衣裙沾塵染血……
可是她不明白,為何自己盼來的,是早已被安排好的一生。
那怕與她說一聲,而不是把她蒙在鼓裏。他們也從不問她,自己到底有多喜歡自己的心上人。
江汶琛聽她哭,心疼的不知該怎麽辦好,只能不斷輕聲細語的哄着。
他一想到她受委屈的時候自己不在身側,就不免胸腔悶沉,好似壓了一塊石頭,時時刻刻卡着警示着他有多窩囊。
他還不能娶她,甚至不能讓她堂堂正正的見人。
想到今日那人施加壓力,脅迫他早日娶妻的言語,他就想扔下一切,帶着她的晚晚遠走高飛,再也不踏足這方寸棋盤。
可是晚晚不一樣,她生在京都,她有她的父親,他不能就這麽帶着她走了,她不該過躲躲藏藏的日子。
“都是我的錯。”他親吻她鬓角,幾乎想将她融入骨子裏。
若他只是個平民百姓,何至于連娶她都要費勁千幸萬苦?
“不是。”宋月稚擡起濕潤的眼睫,聲音尚有些啞,“是我,是我爹爹,他......”
江汶琛修長的手指擦拭她眼角殘落的淚水,将小姑娘楚楚動人的模樣印入眼底。
宋月稚咬住唇瓣,一時間不知該不該将實情告訴他,國公府對于現在的他來說,還是太難了。
他不能将一輩子都放在追逐她的路上,那要等多久,等他成了內閣首輔,白雲蒼狗,那時候自己定然皓首蒼顏、滿鬓霜白了,再說父親又怎麽會任由自己等他。
這是個解不開的局。
宋月稚的心仿若被一張鐵網捆綁,密密麻麻的傳來冰涼刺疼,她忍了又忍,最後只是白了臉色,将話抑制在喉間。
但這樣并不是辦法,那該如何是好呢?
怎麽樣才能義無反顧的嫁給他,又不會顯得自己刻意叛逆,壞了父親和聖上的算計?
她目光輕閃,靈臺閃過一絲精光,她将男人的擔憂自責看在眼裏,将心底的悲傷壓下,接着從腰間取過絲帕,抽抽泣泣的擦眼淚。
“我與爹爹說了,他平生最瞧不起讀書做官的,說那是一群蛀食朝廷的蛀蟲,不讓我嫁你。”宋月稚拉着他的衣角,“說我只要一日在京都,便一日不讓我出浣蓮閣。”
江汶琛想着自己這裏出了狀況,沒想她那邊也有阻攔,且這是什麽無理言論?
所以她今日所來,便是她父親強烈反對?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可是我,只想......”小姑娘哭的眼睛都紅紅的,往日她哪裏這樣脆弱過,簡直将江汶琛的心翻來覆去的按在地上摩擦。
這做人父親做成這個樣,江汶琛這不知該笑還是該氣,都不把自己的子女看作人,權按照自己的模樣要求。
可是她的意思......江汶琛不動聲色的問她,“只想什麽?”
她想什麽?她會願意嗎?
宋月稚離經叛道,從小便不是個扭捏的性子,要什麽便直接的很,但多數都是些小打小鬧,她從不曾心跳的如此之快。
她說:“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不論其他,或是布衣草食,或是孤山草屋,我......”
無論清貧還是富貴,他未來前程似錦如何,榮華富貴如何,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在國公府半輩子的日子過夠了,她之後就想身邊有人陪伴,愛惜她疼惜她,而不是獨自一人受着衆人冷冰冰的眼光,那太疼了。
江汶琛握緊了她的手,眼底翻湧的情緒如滾滾白浪,一股熱意從上至下流散四肢。
這個小姑娘怎麽這麽叛逆?
自遇見她,凡事都沖破了束縛,他以為一生都被牢牢束縛在框架裏,她卻為他打開了一條路,一條他勢必要牽着她的手走出困局的路。
他何其有幸。
“晚晚。”他喚她,語氣溫柔的幾乎能瀝出水分,“我們私奔吧。”
這濁世之大,京都容不下他們,不見得雲外的世界也容不下。
他認真道:“我們離開京都,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你父親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等我們抱着孩子到了他們跟前,誰還敢說個不字。”
江汶琛的語氣不似他從前那般篤定,透出一絲虛浮的僵硬,但又格外堅定不移。
沒曾想宋月稚不假思索的點首,“我看行。”
她居然是哭都不哭了,三下兩下擦幹淨臉頰,又幫他把沾濕的衣領處擦了擦,看樣子頗為高興。
江汶琛一時間有些拿捏不定,仔細思考她前後的反應才終于回過了神。
他抓住小姑娘亂動的手,無奈的笑,“晚晚早有預謀?”
他就說憑宋月稚的性子怎麽會這般嬌嬌弱弱的示弱賣慘呢?原來是想博取他的憐惜。
“我真哭了。”
宋月稚好歹是真難過了,她還抽噎了一下,只是恰巧她的想法與江汶琛不謀而合,只要一齊私奔,到時候就是将他們找回來了,這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就是有再多阻攔也無用了。
就是她不知道他願不願意放下好不容易得來的功名,所以才由着這份難過延續,讓他心疼罷了。
那怕是最後他沒有放下,好歹自己也不至于太過失态。
“傻姑娘。”江汶琛知道她心裏的彎彎繞繞,将她摟入懷裏,嗅着她身上淺淺清甜的香味,低聲道:“下次不要哭,你說什麽我都聽。”
——
宋月稚悄悄趕回國公府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她與江汶琛的談話雖然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但玲可從小和她一同長大,也差不多有些感應。
夜裏點者蠟燭,她揉了揉眼睛,将行囊放在床榻上,道:“童夕素來守規矩,但她是全心全意顧着小姐的。”
宋月稚摸她的頭,道:“不要緊的。”
她不能帶着兩個小丫頭,便和艿繡叮囑過,若是旁人要為難兩個小丫頭,一定要幫她護住,為此自己将壓箱底寫出的曲譜都贈予了她。
玲可忽然笑,“小姐,你以前過的太苦了。”
苦嗎?宋月稚想想,其實是挺苦的,她從未嘗過真正的甜味,當時便不覺得苦了。
可是如今,再要她吃那種苦,怕是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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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清晨,宋溫游正在院子裏練槍,梨花被淩厲的風吹落了鵝卵石小路,他停了下來才發覺自家閨女在不遠處看着。
他擦了一把汗,樂呵呵的走了過去。
宋月稚甜甜的喊,“爹爹。”
“怎麽樣,爹爹的搶法不錯吧?”
她附和的誇贊了幾句,又嘆了聲氣,當宋溫游問起來才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說:“我見爹爹忙碌的很,沒有空做閑事,幼時總看着旁人家父慈子孝,母親溫善……”
一聽這話,宋溫游這下心疼壞了,他身上擔着職責,自然一日不敢松懈,誰知就是這樣疏忽了閨女。
旋即将手上的東西往下一砸,請了一日假,決定陪陪宋月稚,她幼時沒有的,現在都要補上。
酒樓喝茶時,宋月稚見他興致滿滿的點菜,她知道父親是疼愛自己的,這麽多年他丢下自己一人,何嘗不愧疚?
便只有這一次她任性些,這麽多年她才終于知道,乖的孩子沒有糖吃。
宋月稚斂下眸中的情緒,不經意道:“爹爹這樣的大官出城必須要有手令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