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胸口一陣涼意襲來, 慕晚晚脖頸都染上了緋色,她一時情急,又羞又怒, 揚手一掌打在了李胤的臉上。

巴掌聲響徹了整個寂靜的山洞。

李胤動作頓住,擡頭看她,眼底閃過一抹陰鸷。

慕晚晚後知後覺地害怕,向後躲了躲,眼裏驚恐看他。

李胤擡手摸向被她打得那半張臉,朝她扯了扯嘴角, 莫名其妙地道了一句, “你也就只敢在朕面前嚣張。”話落都不等慕晚晚回,快速起身, 大步走了出去。

慕晚晚坐在原地, 僵着身子不敢動, 她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竟然打了李胤,打了大昭的皇帝。

那他說得那句話什麽意思?

外面日暮已落,李胤立在洞口,拿出腰間的刀把玩, 指腹按着刀柄, 轉了一圈又一圈。眼眸微垂, 嘴角始終勾着那抹嘲弄。

若今日的人是裴泫,她怕是早就任他予取予奪了, 也就敢在自己面前露出爪子耀武揚威。

可笑的是,他方才再怒, 竟也沒想把她一個人留在這。

涼風吹過,李胤收了刀, 環臂靠在牆上,微阖着眸子。

耳角動了一動,他唇線再次提起。果不其然,裏面的人已經整理好衣襟,走到他面前,又是那副唯唯諾諾令他煩心的模樣,她跪下叩首,“方才是臣婦一時情急,臣婦罪該萬死,請皇上恕罪。”

李胤掀開眼看她,“知罪該萬死還叫朕如何恕罪?”

慕晚晚沉默,走了這幾步路,就已經感受到腿上一陣陣鑽心的痛,她咬唇,剛要再開口,面前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李胤走了幾步過來,彎腰一手攬過她的膝,另一手攬在她的背後。

慕晚晚眼睛動了動,屬實被剛才的事吓了一跳,還要掙紮。被他強按住,他提了提聲,嘲弄道“怎麽,你想爬着回去?”

她不動了,任由被人抱到了裏面。

李胤按住她,掃了眼被扔在地上皺巴巴的草藥,轉眼又看她一身斑駁血跡的衣裳,有怒而不敢發的神色,忽地想笑。

“朕說過,你不願,朕不會強迫。”

若是從前慕晚晚還會信,而今她是沒多少信了,斂眸轉了轉眼,沒再說話,

李胤嘴角抽了抽,料想她是不信,沒多做解釋,又道“這裏隐蔽,只有朕和鎮南王知道,他不久就會找來,朕會讓他先送你回去。”

聽此,慕晚晚終于有了點動靜,卻還是沒擡眼看他。

眼前的人影起身離去,慕晚晚才擡了頭,那人已經出了洞,但也沒走遠,就在旁邊站着,給她留下一道影。

慕晚晚唇畔微動,低頭拿起丢在地上的藥小心翼翼地擦在露出的傷口上。

已是深夜,可李知還沒來。

李胤望了眼降下的月,眸子漸深。

地上一陣顫動,他聽了聽,回身到了洞裏,用周邊藤蔓掩蓋住洞口。

慕晚晚在裏面昏昏沉沉,腦中不甚清晰,隐隐約約感到有人過來,她身上好涼,順着熱度摸了過去。

口中喃喃自語,“好冷…”

李胤低頭看一旁亂動的女人,衣領被她扯得露了一半,偏就他眼力好,即使黑夜也能看得清楚,再想到方才的那個巴掌,他唇抿了下,別過眼。

她是真打得狠了,那半邊臉到現在都還疼。

伸手撫在她的額頭,掌下的溫度熱得驚人。

他剛收回手,慕晚晚就睜了眼,迷蒙地看他,“皇上。”

李胤眸子沉了沉,“你發高熱了。”

慕晚晚也知自己許是病了,忽冷忽熱,她靠坐起身,兩手拍了拍臉,強迫自己清醒。

嘴唇幹裂,整日沒飲水,此時喉嚨痛得像火燒一樣。

她舔了舔唇,懷裏就出現了一個水袋。

慕晚晚接過,扭頭看了旁側的人,李胤卻是連眼神都沒給她。

像是生氣了。

慕晚晚不知他氣什麽,或許還是因為那個巴掌。

她收回神,水袋拿在手裏搖了搖,裏面還有一小半的水,料想應是李胤随身的水,一時僵住,不知該不該喝。

又聽耳邊的似是氣笑的聲兒,“朕沒在裏面下藥。”

被他看出心思,慕晚晚微赦,解開水袋的口,隔着一段空隙,将裏面的水倒在了嘴裏。只是因隔得遠,夜裏黑,慕晚晚看不大清,多數都灑在一旁,被嗆得咳嗽不止。

慕晚晚尴尬地還給他。

聽到他輕笑了下,水袋被人接過,随後就沒了聲。

夜裏寂靜,裏面沒生火,藤蔓掩蓋洞口,一絲月光都透不出。

外面傳來幾道人聲,像是在找什麽,慕晚晚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身邊靜默的人。

他們搜不到人,很快去了別處。

山洞裏,慕晚晚屏着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李胤一手在地上畫着,倏的,他目光一冷,很快起身,剛走幾步又折了回來,對上夜裏她黑亮的眼,“不論聽到什麽,都不許出去。”

不知為什麽,此刻慕晚晚像是意識到将要發生的事,心口悶悶的,她唇畔動了動,低聲道了句,“您當心。”

黑夜中,她聽到李胤的笑聲。

他十二歲便上了殺場,二十五歲登基,将殺場的血肉相博換到了朝中的勾心鬥角,李胤還從未聽誰對他說過一句叫他當心,他們都信他是神袛,沒什麽解決不了的事。偏偏就是面前這個的女人和他說了句當心。

然此時的李胤并未懼怕,仿佛血液都沸騰了起來,對于孤狼來說,血腥便使他悸動。

他咧唇笑了下,有意無意地靠近她,卻也不是很近,但足以讓兩人的呼吸糾纏在一起,他道“放心,朕死不了。”

随後他起身大步出了去。

慕晚晚轉頭望着他的背影,總覺得此時的李胤和朝中的李胤仿佛是兩個人,又或許這才是他,高座的皇帝不過是把心底的野獸困在了籠子裏。

李胤掀開外面的藤蔓,就與找來的人打了個照面。

他嘴角勾了勾,一手握住刀柄向前猛刺了去。

鮮血洶湧而出,來人瞪大了眼,口中嗚咽一聲,就像後倒了下去。

這一動靜,引來了周邊的人。

慕晚晚等在山洞裏,能聽到外面刀戈相交的聲響,每出一聲,慕晚晚心裏就顫了顫,許久,外面沒了動靜。

慕晚晚反而更安不下心。但她知道,她必須要留在洞裏,不能給李胤添亂。

天色将曉,洞口突然出現了一片光亮。幾人腳步匆匆地進來,耳邊是她熟悉的人聲,“夫人…”

是柳香。

慕晚晚聽到這聲,安下心,疲倦瞬時而來,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十日後,夏獵結束。

慕晚晚因受傷過于嚴重,回到行宮翌日就被送到了莊子裏養傷。如今過了大半月,她喝完藥,望了眼窗外看到牆上的藤蔓,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一夜。

“夫人,有貴人過來了。”柳香前來通報。

慕晚晚還想着貴人是誰,就見鹂瑤進了來。

她要起身福禮,被鹂瑤攔住,“姐姐病重,還是不要動的好,這些禮數都沒甚緊要的。”

慕晚晚便随她,笑了下。

那夜鹂瑤先回了宮,兩人已有大半月沒見,她思來想去,還是要看看她。

但嫔妃出宮哪是那麽容易的,她本想與皇上要撒嬌賣乖一番才可,哪知她剛開口,皇上就同意了。

而且,她這次來也并不是全都為了來看她。還有一事,鹂瑤心裏想了許久,還是忍不住過來了。

鹂瑤收回思緒,看她,愧疚道“都是我不好,硬要拉着姐姐去玩,才害得姐姐受了傷。”

慕晚晚看她一眼,不知信了沒有,安慰她道“臣婦沒事,娘娘不必自責。”

慕晚晚被救,對外始終都沒提及李胤,外人看來都以為是她誤打誤撞找到一處山洞躲了起來,才被鎮南王所救。

鹂瑤看她面色好,便信了她沒事的話,想到這大半月,嘆口氣,似是愁眉苦臉,“姐姐是不知,這次狩獵其實是皇上設計以身作餌,故意引那些暗中的叛賊出來。好把他們一網打盡。他又不與我說,孤身一人就去了林子裏,回來時人受了好嚴重的傷,若不是我強要去看,只怕他還要瞞着我…”

她後面的話慕晚晚像是沒有聽到,耳邊一陣恍惚,怪不得他會突然出現在那,怪不得她會聽到刀戈相交的聲音,原來這些都是他設的一個局。

他早就知道那些人會來殺他,是以借着這件事來鏟除長安剩餘的奸佞。

慕晚晚眼眸垂下,這事她應該早就猜到了,只是沒心思去想罷了。對于他的感激之情也因鹂瑤的話減少幾分。

他本就是一個獵人,一個坐等牢籠外面的獵人,這次救她不過是順手,只怕因這事,他早已經打開籠子,就等她進去了吧。

又或許他就是故意為之也說不定。

自己對于李胤來說,許是他就在跟他自己較勁,自己始終不願低頭屈服于他,不正應了那句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所以他才會想方設法地讓她進到那個局裏。

慕晚晚眸色閃了下,并未應聲。

鹂瑤坐一會兒便走了。

午飯時,柳香把飯菜送進來,慕晚晚坐在案頭寫信。

無心再想與李胤的事,在行宮裏,她偶然間得知長姐在漠北處境艱難,此事緊要,但信中又不能明說,她放心不下,就用平常的家信給長姐寄過去。

她們姐妹從小一起長大,長姐看了應該就會明白。

鹂瑤下軟轎回了寧玉宮。

稷兒現在不像出生那麽瘦小,長胖了些,眉眼長開,倒是與皇上更像了。鹂瑤抱在懷裏,哄着他睡着。

晚間時,鹂瑤看了眼窗外,眉上略顯憂郁。

他明明答應過,今夜回來寧玉宮的,難道又轉路去了鐘粹宮了嗎?

鹂瑤幾許落寞地垂眼,剪了剪那燭火的芯子。

梅雪端茶進來,“娘娘,皇上許是政務繁忙,來不了了,不若您先歇着吧。”

鹂瑤起身回她,“本宮再等等。”

她拿了本書,靠坐在床頭,卻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許久,外面終于傳來太監的通報聲,“皇上駕到。”

鹂瑤一喜,放下書,歡快地下了床,連鞋都忘了穿。

幾步到了院裏,她微微屈膝,“臣妾見過皇上。”

意料之中的,一雙棱骨分明的手扶住她慢慢起身,鹂瑤撒嬌似的撲到他懷裏,“皇上,您可叫妾身等了好久。”

李胤淡淡地看她,兩手并沒像往常摟上她的腰,抿唇不語。

鹂瑤拉他進了屋,宮人很有眼色地退下。

鹂瑤給他倒了茶水,李胤剛飲了一口,鹂瑤又沒骨頭似的軟在他懷裏,蹭蹭他的喉骨,嬌嬌柔柔地道“皇上~”

她如今當李胤的妃子一年有餘,從青澀懵懂到如今的妩媚風情,她知道若是一直青澀下去怕是皇上早晚厭倦,是以有些時候她也會主動一些。而且她現在明顯感覺到皇上待她不如從前了。

一如往常一般,她坐在他懷裏,正要吻上他的唇,李胤突然按住她,漆黑的眼盯上她的眸子,裏面似是有幾分出神。

忽然他開口,“你今日去看了慕氏?”

鹂瑤一怔,翹起的嘴角壓了下去,如何都擡不起來,“臣妾是去了。”

李胤倒沒再繼續說下去,他看了眼空蕩蕩的拇指周圍,一手摸了摸,又道“那夜救她的人是朕。”

鹂瑤愕然地看他,沒想到他會這麽大大方方地承認,瞬時沒了來時的喜悅,垂眸幾欲哭了出來,“臣妾猜到。”

“你今日與她說的話同朕再說一次。”李胤眼睛盯向她時,銳利的目光讓鹂瑤心尖一顫,舌頭頓時打了結。

倏的,鹂瑤像意識到什麽,從他懷裏跳到地上,跪在他的腳下,“說了那些話是臣妾的錯,臣妾知罪。”

李胤笑了聲,眼裏從未有過的薄涼,“朕可以寵着你,縱着你,但朕也可以随時給稷兒換一個母親。”

“日後你便不要再去見她了。”

李胤拂袖起身,剛走到屏風處時被鹂瑤叫住,“皇上,您既然中意慕姐姐為何不昭她入宮?”

燭影晃動,被小窗外的風吹得忽明忽暗,她聽到那位君王的半張臉被光影埋沒,語氣又是讓她陌生的涼意,“不必召,她必會心甘情願地進來。”

裴府中的事亂入蓬麻,早晚有一日她會求到自己。

李胤走了,鹂瑤才将将起身,恍惚地笑了下,是啊,帝王不都是如此,他們有耐心,等着他們的獵物自投羅網。

鹂瑤些許明白這一年李胤對自己态度的變化,身處這偌大的皇宮,沒有幾人是幹淨的。她學會了耍弄小心思,平素來說都是無傷大雅,而這一次或許是真的觸到了他的逆鱗,傷了他一直都沒能得到的女人,才惹他動怒。

誠然,那時鹂瑤确實是有意讓慕晚晚孤身到林子裏,如今有了稷兒,她不得不為自己多做打算,但後來她的愧疚與悔意也是真的。現在見皇上對她這般态度,突然有些陰暗地想,為何慕晚晚沒有死在林子裏。

牆壁上的燭影晃了又晃,猛地,她又被自己這個想法吓了一跳,倉皇地跑回床上,連連搖頭,揮退這些心思。

李胤當帝王久了,手中有至高的權勢地位,對什麽都是不屑,女人更是如此。那一夜後,李胤便改掉了之前的想法,若是讓她脫離慕家,離開裴府,換一個身份做他的妃嫔也可。

即使她現在不願,日後也必會答應。

夜間的涼風吹過,福如海在旁掌燈,躊躇道“皇上,不若暗中解釋下鹂妃娘娘的話,畢竟…”

畢竟您當初是真的想救裴夫人。

李胤往前走,衣袂被風吹得翻起,他看了福如海一眼,似是對他多嘴的不悅,又道“不必,即使沒鹂瑤的話,她遲早也會有所懷疑。”

他回了寝殿,沐浴時看了眼胸前新添一道的猙獰長疤,那些人确實武功了得,讓他不慎中了一刀,這疤痕深,怕是去不掉了。

不知怎的,眼前出現那女人驚慌害怕的臉,她看似膽大實則嬌氣又膽小,不知看到這疤會不會吓得躲起來。李胤笑了下,合上衣襟,出了淨室。

慕晚晚在莊子上養了幾月的病,這日又收到裴府的信。

自裴泫被貶官又重打五十大板後,在府中消沉不起。

裴府上下四處打點,這封信送到慕晚晚這還是因為裴府為打點上下掏光家産,又是沒錢了。

慕晚晚冷笑了下,把信箋給柳香,叫她燒了。

裴泫落得如此下場也是他罪有應得,不真心實意地求到她頭上,慕晚晚不會答應。

送去別莊的信猶如石沉大海,裴泫在府中急躁地等了幾日都不見回音,遂幹脆套了馬車親自前去。

去時,慕晚晚擺好茶點坐在院裏,見來人是他,并沒驚訝。

裴泫休養了大半月,傷沒好全,走路還顯得有些跛,他下了馬車進來,“晚晚。”

慕晚晚問“大人來此是為了我那筆嫁妝?”

裴泫啞聲,畢竟是個男人,被她當即說出來,臉上不禁失了幾分面子。

他道“我們夫妻一體,我被貶官,仕途的打點妻子總要照顧些。你…”

他話還沒說完,只聽“砰”地一聲,慕晚晚扔了手中的杯盞到他面前,茶水濺了滿身。

慕晚晚看他如此厚臉皮向她讨要,縱使之前心裏有了數也不得不被他這番話氣得發火。

夫妻一體…

呵!

想到行宮的那一夜,眼裏頓時冷了起來。

裴泫被她這一番架勢吓了一跳。新換的衣裳滿是茶漬,他一時怒氣中升,還沒發火就聽遠處人道“想要多少,我回去拿。”

他這一肚子火就這麽不上不下地吊着,也出不來,以為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掏了掏耳洞問她,“你說什麽,你要随我回去?”

慕晚晚眼皮擡了擡,掩蓋住涼意,輕聲道了句“是。”

裴泫頓時喜悅起來,要知他早就想叫晚晚回去,奈何她一點都不給面子,自己總不好硬搶。如今聽說她要同自己回去了,心裏方才那點火瞬時澆滅。

想了想,兩人終歸是夫妻,她名聲又不好,和離後的棄婦能有誰要,不如一直跟着自己。

他走幾步上前,欲要抓她的手,被慕晚晚輕易地躲了過去,裴泫落了空,他尴尬地笑笑,“你既然想明白了,那現在就随我走吧。”

慕晚晚拿眼瞥他,不動聲色,“好。”

乾坤殿

李胤處理完政事,拿筆在案上寫了幾個字。他不像其他受寵的六子,自小就請了教書先生來教習字。他的字是自己慢慢摸索出來的,筆法刁鑽乖張。後來的先生稱之有一種陰邪狠辣之感。

自然,李胤是皇帝,先生不敢直言評判,這是他自己得出來的結論。

如今登基多年,逐漸沉穩,書法也開始變得縱橫大氣起來,但那種狠辣之氣始終存在。

或許就是幼時不受父親寵愛,生了心魔的緣故,這心魔一直随他到了現在都未消解。

李胤寫了幾字,福如海端茶到他身側,打好腹稿,“皇上,慕二姑娘跟裴大人回府了。”

自狩獵回來,皇上就派了人一直盯着慕晚晚的動向,哪知今日突然出了這事,福如海心裏倍感交加,是如何都不想過來通報這事的。

筆下頓住,一滴墨水染黑了宣紙,這一字算是廢了。

跟他回去?

李胤笑了下,怎麽是想和他重新修複夫妻感情嗎?

可笑!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