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回裴府的馬車上, 慕晚晚阖眼靠着軟榻,透過馬車的簾,可見裴泫騎着馬一直随在車旁, 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裏面小憩的女人身上。

清風吹過,今日天變得快,很快烏雲就布了起來,裏面的慕晚晚睡夢中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裴泫見了,連忙下馬,叫車夫慢慢停了馬車他進了去, 脫下外衣蓋在慕晚晚的身上。

女子睡得終于安穩起來。

裴泫屈膝在她面前, 不由得看得出神。想起最近發生的事,心裏愧疚由生, 深覺自己實在是太混賬了。

即使自己落魄如此, 她還是願意拿嫁妝填補府中的漏洞。縱然其中少不了她父親的緣故, 可她還願意跟自己回來,念此,裴府目光柔和了幾分。

他微微低頭,吻在了她的額頭上,随後起身就坐在她一旁。

可他不知, 睡夢中的女人感受到這觸感卻蹙了眉, 一瞬而過。

馬車晃晃悠悠到了裴府, 慕晚晚醒來時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眼睛瞥向一旁睜眼看她的人, 淡淡地把目光收了回去,随後伸手把衣裳遞給裴泫。

裴泫接了過來, 含笑穿上,又道“今夜我便回主屋睡吧。”

慕晚晚沒甚表情地回他, “我最近月事來了,不便行房事。”

裴泫被堵了回去,他知慕晚晚直爽,可把他的意圖行房事這麽明目張膽地說出來,還是忍不住臉上尴尬。然又一喜,她說現在不便,是不是意味着以後…

裴泫眼裏頓時笑了起來。

他沒再說話,兩人相顧無言。

外面的柳香掀簾道“大人,夫人,裴府到了。”

慕晚晚這才下了馬車,裴泫要扶她,慕晚晚連看都沒看一眼,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主屋許久沒人住,打掃得倒是辛勤,再收拾一下,即刻就可以住進去。

慕晚晚在馬車裏一直醒着,并未睡着,她知道裴泫給她蓋了衣,還落了一吻。

想到那一吻,慕晚晚眼裏頓時厭惡,她出聲道“柳香,備水沐浴。”

她這次回來,便是要找到裴泫手裏的證據,再找出裴府中不為人知的隐私事,她便是要裴泫付出代價。

晚間時,劉氏聽說裴泫把慕晚晚接了回來,登時撂了筷,罵道“晦氣!”

裴泫也在桌上,聽此皺眉,顯然不悅,“母親,您少說兩句,好歹晚晚回來是為了幫我,我被皇上貶官,如今受人排擠,若是沒有晚晚幫我,叫我以後如何自處?”

劉氏想不到自己兒子這麽快就對那個慕氏另眼相看,連她這個母親都不放在眼裏,當即怒了,“她既然嫁給你為妻,出嫁從夫,為夫家奔波又怎麽了?靖兒在莊子裏委屈了三年,難道你想讓她一輩子做妾的名分委屈一輩子嗎!”

慕晚晚進門時就聽到了劉氏的話,她冷冷地看了一眼,不論她做什麽,劉氏都會從中挑錯,縱使她做得再好,也不會得劉氏滿意,她就是不喜自己,又何來那麽多的借口。

裴泫無奈地嘆了口氣,夏靖兒在桌旁服侍,聞聲落淚,抽抽噎噎,又像是極為懂事道“表哥,靖兒不委屈的,只要能一直侍奉表哥和姨母就好。”

這一年她因着正妻的事鬧了不少次,卻是把兩人逐漸鬧到了離心的地步,現在她必要學得乖些,先把表哥的心抓在手裏。至于慕晚晚,她沒有孩子傍身,等手中的嫁妝用光,遲早會落得個下堂妻的後果。

夏靖兒想到這,嘴角挑了挑,面上還是那副委屈至極,泫然欲泣的模樣。

裴泫念及與夏靖兒的兩個孩子,心又軟了幾分,既不忍夏靖兒受委屈,亦不舍得讓慕晚晚走,當真是兩難之地。

慕晚晚戲看得久了,适時地出來,“晚晚給母親請安。”

她進門對劉氏福了福身,沒等劉氏應聲就自行起了來。

三人皆是回頭訝然看她,都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

自夏靖兒進府後,慕晚晚就沒和他們一同用過飯。

裴泫自是開心,她能這般懂事,放下心結,給母親請安,在裴泫心裏,自然把慕晚晚歸咎于她想與自己重歸于好。

裴泫剛要起身,叫慕晚晚過來與自己坐在一起。只聽劉氏說,“我讓你起來了嗎!你現在倒是得意了,連點禮數都不顧,說不來請安就不來請安,說躲到莊子裏就去莊子裏,夫家有事,給你寫信你不來,偏偏要你夫君去請你。慕氏,你倒是好大的架子!”

一席話聽完,慕晚晚垂眸不鹹不淡地道了句,“晚晚不敢,惹母親生氣是晚晚的錯,母親如何罰晚晚都好,只是晚晚還要去給夫君清點庫中的嫁妝,怕是母親還要輕點罰。”

“你!”劉氏拍案起身,“好啊,你還敢與我頂嘴!”

她撸起袖子,幾步就要上前,夏靖兒在一旁看似要攔她,實則是攙扶着劉氏過去。

慕晚晚低頭彎了彎唇角,在劉氏到她面前,擡手将落之時,她一手捂臉,向一側倒了下去。

幾人背對着裴泫,從裴泫一面來看,就是劉氏打了她。

“晚晚!”裴泫再坐不住了,起身走了過去,兩手扶起她,關切地問,“晚晚,你沒事吧?”

慕晚晚一手捂住半邊臉,眼淚欲滴未滴,極為楚楚可憐地道了一句,“我沒事…”

可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哪像是沒事的?

裴泫從未見她這個樣子,印象裏的慕晚晚始終都是驕傲的,即使委屈也絕對不說出來,這還是第一次,她向自己示弱。

裴泫當即心疼起來。

她回府都是為了自己,可自己還這麽對她。

他叫來後面的柳香扶慕晚晚回去,扭頭就對劉氏道“母親,晚晚她能回裴府,是因為顧念我們夫妻的情分。他是我的妻,就是你的兒媳,她沒做錯什麽,您也不必罰她,日後她的請安就免了吧!”

劉氏氣得身子顫了顫,對着這個逆子指了半天,“好啊,我把你一點點養大,到頭來你為這個女人不惜和我作對!你若是厲害,就別認我這個母親!”

裴泫也忍不住了,被母親管束多年,早就心生不滿,又加上他近日确實煩躁,當即還了口,“兒子聽了您這麽多年的話,早就厭煩了,您有沒有想過兒子究竟要的是什麽!”

“兒子飽了,母親您自便。”

裴泫轉身,大步走了出去,連頭都沒回。

慕晚晚被柳香扶回了東院,柳香拿冷水泡的帕子給她敷臉。慕晚晚擺了擺手,“不用了,她沒打着我。”

柳香滞了滞,從她那裏來看,确實是老夫人打了夫人。

慕晚晚朝她笑笑,“我又不是傻的,豈會讓她白白得了便宜?”

柳香放下帕子,“夫人您是…”

慕晚晚讓她頭低下,小聲說了幾句。

柳香聽後,驚愕地擡起頭,“夫人,這…!”

慕晚晚道“我現在假裝月事,等月事過了,裴泫定會找我同房…”

她話沒說完,柳香就明白了,夫人回到裴府是忍辱負重,為找到證據,解慕家之圍。她現在和姑爺離心,自然不能像以前夫妻一樣自然了。

柳香應聲而去。

慕晚晚坐在妝鏡前看了看裏面容色蒼白的人,一瞬疲憊感撲面而來,只盼此行順利,她也能順利離開這。

入夜,裴泫從外面進來,先就到了主屋。

慕晚晚剛剛沐浴完,正拿篦子梳發,裴泫推門進來走到她身後,慕晚晚看了一眼,沒起身,就這麽不遠不近地說話,“母親今日定是氣到了,你不若去看看她,同母親認個錯。”

多麽賢淑的妻子啊!

裴泫一時感動,甚至覺得自己從前怎麽那麽混賬,就是看不到她的好,還與她生了隔膜,夫妻離心。

他道“母親是最近煩心事太多,今日也确實是母親的錯,晚晚,我保證類似這樣的事日後不會再出現了。”

夜色朦胧,屋中燭光旖旎。裴泫望着那道極為熟悉的背影,不禁癡了。成親至今,四年有餘,可是他的晚晚還是一如既往的姝色妍麗。

半晌,慕晚晚梳發的手停下,回頭看他,“夫君今夜來有事?”

這聲夫君瞬間叫得裴泫心花怒放,裴泫向前走了幾步,到她面前站定,兩手動了動,卻始終沒有伸出來,他道“我今夜能否回主屋來睡?”

慕晚晚笑了下,沒答他。

這笑卻讓裴泫呆了又呆,他好久都沒見她笑過了,自出了那事後,她都是一直冷臉對自己。就是這笑讓裴泫鼓起了勇氣,他走近,伸手握住慕晚晚,見她又沒拒絕,道“我知你身子不大爽利,我睡在外面,不會做什麽的。”

慕晚晚動動手,被他握得緊,又抽不出來,斂了斂眸子,随後道“好。”

這聲好讓裴泫放了大半的心,她剛沐浴完,發還濕着,眉眼清淡,卻是說不出的好看。裴泫心尖顫了顫,他欲低頭吻上慕晚晚的唇時,被慕晚晚偏頭躲了過去,“時候不早了,我該歇息了。”

裴泫吻落了空,一瞬失落,但轉而想了想,日後還有的是時間,便作罷了,于是戀戀不舍地走了出去。

慕晚晚拿帕子擦了擦他握過的手,眼睛沉了沉。

翌日,裴泫下值,路上思索着要送點什麽東西給慕晚晚,就去了一個胭脂鋪子。

掌櫃拉他說了好多女兒家用的胭脂水粉,裴泫一個大男人自然不需要這些,思來想去也不知要買什麽。

掌櫃看他是誠心要買,又是一個大戶人家,遂又道“不若大人與夫人一同來,讓夫人自己挑選,此間還能讓您夫人更是心悅。”

裴泫一聽,當即心動了。

以前她不是沒想和自己一起去街上走,買買胭脂水粉過,只不過是自己那時太忙,又厭煩她,遂一直沒去,而今卻是得了閑,說不準他的晚晚待他又回從前了。

裴泫回了府。

下馬時嘴角還彎着,哪知剛回了府,卻見府中家仆個個縮着頭,膽戰心驚,如喪考妣。

他問迎門的下人,“出何事了?”

下人低頭回道“大人,大公子突然落水,而今卻是不好了,老夫人正在發貨,要把夫人關祠堂,上家法。”

裴泫一驚,怒道“如此大的事怎麽沒人去尋我?”

家仆戰戰兢兢地答,“老夫人不讓去尋,說是您主前院,老夫人主後院,此事不用向您通報。”

不用向他通報,究竟是不用向他通報,還是柏柏根本就沒病,母親不過是尋了個由頭來挑晚晚的錯。

“荒唐!”裴泫怒氣沖沖地穿過廊下小道,去了祠堂。

祠堂裏,慕晚晚跪在裴府各牌位面前,脊背挺得筆直。眼睛冷淡地看着那些牌位,心裏不禁感嘆,從前裴泫不在府中時,劉氏沒少找她的錯處,讓她罰跪祠堂。

從前她忍了,不會和裴泫訴苦,怕割裂了裴泫和劉氏的母子感情,可今日,她不想再忍。

“說,這事是不是你做的?你嫉妒靖兒的孩子,才故意要至柏柏于死地?”劉氏手裏拿着長鞭,在空中揮了揮,這便是裴家的家法。

慕晚晚擡眼看她,“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既然想罰我,不如手下重點。”

“你還敢嘴硬?”劉氏長鞭在空中揮了揮,将要落下時,忽聽到門口的人聲,“母親住手!”

随後只見一道人影閃來,趴在慕晚晚的身上。劉氏沒控制住力度,鞭子在空中停不下來,這一鞭結結實實地落在了裴泫的背上。

慕晚晚眸子微動,裴泫疼得粗喘了口氣,低眼看她,“晚晚,你沒事吧。”

慕晚晚咬了咬唇,眼淚一瞬就擠了出來,“夫君…”話落後,兩手就抱住了他的腰身。

裴泫以為她怕極了,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我沒事,你別擔心。”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斂眸的慕晚晚眼裏毫無波動。

慕晚晚想扶他起身,卻因自己跪得太久,雙腿發麻,又軟了下來。

一手勾住裴泫的腰,裴泫感到她依賴自己,心裏受到滿足,更是相信,她是被冤枉的。

“誰讓你進來的!”劉氏甩了鞭子,知道方才自己下的力度有多大,卻轉不開面子去看他,只能硬着臉道。

裴泫眼裏冷了下去,“母親,既然是柏柏落水,受了風寒,你何不去派人告知我,他也是我的兒子。”

“還是說此事是有人暗中搗鬼,本就與晚晚無關。是有人要算計晚晚,讓我們夫妻離心!”

劉氏一時啞口無聲,她兒子說的是實話,她反駁不了。

裴泫見母親不應聲,心裏的底氣更足,“但她想錯了,晚晚心地純善,她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不論如何,我都信她。”他說這話時,眼睛盯向了一旁的夏靖兒。

夏靖兒心底一顫,不敢多言,快快垂了頭。

此事如裴泫所說,确實是她與姨母一起來算計慕晚晚的,然而讓她想不到的事,表哥竟然連問都不問自句,就相信了那個女人。

裴泫帶慕晚晚離了祠堂,回去途中裴泫沒折路與她共同去了主屋。

劉氏下手看起來雖狠,但畢竟是個老妪,沒多大力氣,是以他背上不過是留下一道紅痕。

到屋裴泫脫下衣裳定要慕晚晚給他上藥,慕晚晚沒拒絕。

溫柔的指腹撫在他的背脊上,裴泫忽地轉了身,抓住她的手腕看她,“晚晚,我們要個孩子吧。”

成親在一起三年,兩人不是沒想過要一個孩子,但不知為何慕晚晚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慕晚晚收回手,指腹攆了藥膏,讓他轉過身,敷在他的背上,淡淡地道“日後再說吧。”

裴泫還在自言自語,“這事我知是母親有意設計你,想來她還是因為我們沒有孩子,等你有了兒子,母親定然會好好待你了。”

慕晚晚聽得諷刺,手躲了躲,卻也沒說什麽。

過了幾日,裴泫休沐時帶慕晚晚去了那間胭脂鋪子。

馬車緩緩停下,從裏面出來兩人,從外人看來,女子衣着素淡,嘴角微微彎着,擡頭含情脈脈地看着下面扶她的郎君。

這一幕被對面二樓的雅間的兩人看了個清楚。

李知正在桌對面自說着話,忽地李胤眼轉向窗外,看到那一幕眼沉了沉,看了一會兒後,很快收回視線。

李知說了半天,見自家三哥理都沒理自己,也轉了頭看外面,這一看不打緊,待看清那兩人後,眼角瞥了瞥對面的三哥,見他面色雖淡,但唇線明顯抿了下來。

遂幽幽地道了句,“聽說裴夫人和裴大人重修于好了,其實也不稀奇,臣弟可聽說了當初慕家二小姐愛慕裴侍郎的事情,那可謂是轟轟烈烈,街頭巷尾無人不曉。”

确實,這事李胤也聽過一耳朵。

他視線再次向外望,那裏已經沒人了,想必兩人已經進了去。

李知還在說,頗為戲谑地味道,“三哥,裴夫人出現在那山洞裏不是意外吧!那地方隐秘,只有你我二人知曉,裴夫人身上受傷嚴重,怎會孤身一人去了那個地方。”

“而且臣弟還在林子裏發現了一只已死的棕熊,看刀法力度,也只有三哥能使得出來。”

“三哥還打亂了我們原本的計劃…”

“你想說什麽?”李胤打斷接下來的話,擡眼看他。

李知一本正經,“三哥莫不是看上了這個裴夫人?”

李胤沉默。

李知便知,就是了。

“三哥想怎麽做?”李知問他。

李胤扯了扯嘴角,未語。

本想請君入甕,等她親自來求自己,誰知又看到她與她的夫君重修于好。

李胤心裏冷哼一聲,她便是拿準了自己的承諾,才敢這麽嚣張。

當夜,李胤又得知一件事,原本住在外間的裴泫突然入了裏屋,與她同房。

聽說裏屋的動靜響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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