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翌日, 工部突然收到一道秘旨,要派近來降職的人到長安城外他州,以示懲戒。
工部得了這道秘旨, 頗有些摸不着頭腦,因着最近降職的人只有裴泫一人,是以,工部尚書思來想去,就派裴泫去了柳州治水。
而且這貶谪還有個要求,不允帶家眷, 歸期不定。
裴泫一早起來, 看了眼身側熟睡的人,頗為喜悅地彎了彎唇角, 他掀開被子, 悄悄地起了身, 推門而去。
人走了,慕晚晚才睜開眼,披了外衣穿鞋下地,掐滅燃了一夜的燭火。
這燭火裏的熏香是她特意吩咐柳香買的,有致幻作用, 可讓人以為自己正尋魚水之歡。
慕晚晚眼眸動了下, 外面腳步聲漸進, 她若無其事地回床坐下,穿好衣裳。
裴泫再進時, 不如出去的喜悅,臉上濃愁顯現, 他把工部的調令拿出來,極為愧疚道“晚晚, 我怕是陪不了你了,工部來調令,讓我速去柳州治水。”
慕晚晚聽此也蹙了蹙眉,這調令來得着實詭異。
裴泫又道“若說柳州水患并不嚴重,近年太平,也實在無需從長安調人,為何今日來得這麽突然,而且還偏偏挑上了我?”
慕晚晚系了衣襟的扣子,咬唇想了下,不知為何,眼前忽現昨日在鋪子對面二樓的人。她當時有所感覺,剛一側頭要看過去,便沒了人影。還以為是錯覺,但如今看來,他确實就坐在那。
此事若是他一手操控,任誰都會沒有法子。
慕晚晚思來想去,并不放心裴泫一個人去。
一是因為眼看她就要重獲裴泫的信任,找到有父親罪狀的證據,他若是要走,豈不是前功盡棄。二是因為父親也在柳州,絕不可在此時讓裴泫和父親見面。
裴泫倒是無所謂,但歸期未定,還不讓帶家眷,想到昨晚的滋味,裴泫甚是不舍。
調令讓裴泫即刻便走,下人随他去收拾了。
慕晚晚獨坐在屋裏,兀自出神。柳香從外面急匆匆地進來,拿了一封信給她。
慕晚晚狐疑地打開信箋,讀完那幾行字,心涼了大半,甚至覺出有幾分可笑。
事情源于半年前,裴泫不願獨留在府,日夜留戀于外面,有了不少的女人,雖都是風塵女子,但裴泫向來是個心軟多情的,很快就迷上了一個叫憐蕊的花娘,揚言要給她贖身,兩人好了多月。
然這個憐蕊的花娘心氣高,眼皮子淺,家中還有幾房親戚,并且很是不屑她這個快要下堂的正妻,聽說她父親在柳州做了小官吏,剛巧憐蕊的老家也在柳州。于是那些人為給憐蕊出氣,竟暗中找人算計了她的父親,父親狀告官府後還倒打一耙。
衙門的人聽說憐蕊有長安大官人做靠山,将此事輕拿輕放,對他父親卻是連理都不理。如今她與裴泫之間的事情被父親知道,父親為不讓她為難,甚至都沒和她提過,如今父親病好,若不是父親身邊得力的人給她寫封信,自己怕還是被蒙在鼓裏。
這件事裴泫也知道吧,慕晚晚笑了下,只怕是為了讨那女人歡心,怎會舍得怪她?在他心尖人的面前,她的父親又算得上什麽?
裴泫午時走,慕晚晚以稱病為由,并未來送,裴泫甚是失望。
裴泫走後,慕晚晚去了他的書房。裴泫書房就在主屋旁,慕晚晚很容易進了去,一個時辰後,她從屋中出來,在柳香耳邊道了幾句。
她現在等不了,必要給裴泫致命一擊,讓他再無翻身的餘地。
可夜裏的一封信,卻讓慕晚晚深覺在權勢面前她渺如塵埃,毫無反擊之力。
沈竹給她回信,說此事事關重大,非她沈家一家之力可做,信後還向她致歉。
慕晚晚覺得此事沈竹做得并沒錯,要是她,為了家族考量,也會這麽回信。
如今的辦法只有一個,慕晚晚苦笑了下,李胤不是一直等她親自去求呢嗎!
她于李胤不過是一個得不到的玩物,得不到才會心癢難耐,現在他就如同是在逗弄一個貓兒,定要自己哭着求他才好。
慕晚晚起初心裏極為不屑,她驕傲了大半生,即使落魄,也不願為尊嚴低頭。而如今她費盡心思,也不如那位的一句話。現在的她頗有些被人愚弄的挫敗感。
這日,一輛馬車從裴府緩緩駛出,車中女子妝容精致,一席緋色襦裙襯得人風姿卓絕,妩媚動情。
慕晚晚不想再等了,她勢必要裴泫付出代價。既然李胤有心,她何不順了他的心意。等他厭倦了,自然會放自己離開。
慕晚晚掀開車簾,望了望長安街的繁華,随後要松手撂下,将那一切隔絕于外。
李胤正坐在殿裏與自己對弈,他喝了盞茶水,福如海從外面進來,“皇上,信已經送出去了。聽說裴夫人此時也正動身進宮。”
李胤垂眸落子,眉頭壓得極低,随後扯了下嘴角,“不逼她一把,她便倔着脾氣,如何都不會來求朕。”
福如海附和,“還是皇上英明。”又道“若是裴夫人來,您見還是不見?”
李胤拍拍手起身,“不見,這後宮的女人又不止她一個,不磨一磨她死倔的脾性,日後如何在後宮自處。”
福如海又應了一聲退下。
說得也是,皇上後宮嫔妃雖少,但沒有一個不是懼怕皇上的,就是愛使小性子的鹂妃,脾氣暴躁的沅妃,到最後都得軟口說是。若是裴夫人還像以前一樣,等皇上失去興趣,沒了恩寵,在宮中還不得得個老死的下場。
慕晚晚入了宮,剛到宮門又聽說李胤半個時辰前去了清涼臺。
她看了眼天色,烏雲不知何時布了起來,看似要下雨的模樣。
慕晚晚對外面的車夫道“轉道去清涼臺。”
她便賭一把,賭李胤對自己的興趣究竟有多少。
慕晚晚出門後繞了不少路,換了幾輛馬車,隐蔽得好,此行也沒多少人知道。清涼臺不如皇宮,即使有令牌也進不得,不知是不是巧合,慕晚晚在外面站了一個時辰,就遇到了出來的福如海。
福如海像是極為驚訝她會在這,福了福身,“裴夫人怎的到這來了?”
慕晚晚垂眸,早就有人把自己的來意向裏面通報清楚,只怕這是李胤有意要刁難她。
她揚唇笑笑,“我想求見皇上,勞煩公公通報一聲。”
福如海看了她一眼,說實話,這裴夫人給人感覺性格溫和,确實要比宮裏的那幾個娘娘強上不少,但皇上有心要罰一罰她,福如海也是幫不了,“夫人實不相瞞,皇上他現在正忙着呢,怕是沒工夫見您,而且…”他頓了頓,“皇上說了,不見您。”
慕晚晚聽此并沒生氣,她斂了斂眸子,“公公誤會了,我來找皇上是有一物要歸還皇上。”
福如海奇道“是何物?不如交給奴才,奴才呈到皇上那。”
慕晚晚笑了笑,“這就不勞煩公公了。”
福如海又回了去把這事告訴皇上。
李胤翻身下馬,解開腰間的水袋飲了口水,看了眼逐漸陰沉的天,并沒理會她要帶來的東西,唇抿了下,“再讓她站兩個時辰。”
慕晚晚沒再等到福如海過來,她也能料想地出,是李胤不想見她,這也是情理之中。昨天才傳出她與裴泫圓房,今日李胤必會用此事拿喬。
只是這天越來越沉了,黑雲猶如刀戟一般層層布列。
不多時,嘩啦傾盆大雨從天而下,狂風大作,吹得她衣擺翻飛。
柳香從馬車裏拿出傘來,給她打在頭頂,被慕晚晚推開,“他想要的不就是如此,讓我在他面前低頭。”
柳香心疼地擦掉她臉上的雨水,卻越擦越多。
天空閃過一道九霄霹靂,随即驚雷乍起,慕晚晚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柳香想勸她回去,但又見夫人果決的面色,将腹中的話咽了回去。
“夫人,您走吧,皇上他不會見您的。”福如海打傘從裏面出來,給柳香使了個眼色,柳香把傘打在慕晚晚頭頂,留下面前的雨簾。
福如海又道了句,“皇上方才從後門走了,怕是不能見夫人。” , 慕晚晚聽此看了他一眼,這是福如海有意透漏,還是受李胤指使,她無暇思索。
今夜的雨下得格外的大,兩輛馬車各自行駛,很快慕晚晚便追了上去。
行宮的長道上寂靜無聲,唯有雨聲淅瀝。
李胤下了馬車,負手站在慕晚晚面前,“朕說過,日後無論何事朕都不會見你。”
慕晚晚行了大禮,一如初見,他高高在上,而她猶如蝼蟻。
事到如今,在權勢面前,她不得不低頭。
雨下得太大,慕晚晚多日憂慮未眠,身子再支撐不住,将将要開口時,眼前猛地一黑,便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是在一屋裏。
圍幔繡得是遼遠山水,朦朦胧胧,若有若無,讓人看得不真實。
慕晚晚撐坐起身,忽聽身側一道沉穩的男聲,“醒了?”
是極具嘲諷的意味。
慕晚晚回憶此前發生的事,記憶一點一點湧入她的腦海。
她來找李胤,被他閉門不見,後來下了大雨,她還沒說話就暈了過去。
慕晚晚深覺自己這副嬌弱的身子着實不中用,猛地咳了兩聲。
圍幔拉開,李胤站在床邊,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開口,“醒了就速速離開這。”
慕晚晚掙紮着下地,卻因剛起,猛地用了力,若不是扶住床板,就要摔在地上。
她定定神道,“臣婦有一物要交給皇上。”
李胤擡眼看她,問“何物?”
慕晚晚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羊皮袋,從裏面拿出了一個謄寫的冊子,“這上面是與前朝勾結的反賊,有些已經被抓捕,還有一些請皇上定奪。”
她話說完,李胤眉峰壓得低了,面色沉了下來,“你從哪得來的?”
慕晚晚被問得啞聲,這東西自然是從裴泫那得來的,昨夜溫情時,裴泫不慎說漏了一處,她便順着找到了這個冊子謄寫下來。
“皇上若不信,大可找人驗證…”
慕晚晚話還沒說完,被李胤精準地鉗住了下巴,“慕氏,你難道還不明白朕把你帶到這來的意思?”
“皇上對臣婦起了興致,是臣婦的福分。臣婦來時自然做好了準備,也心甘情願。”
慕晚晚又道“只是臣婦希望,能用這兩物換得裴泫入獄,讓臣婦的父親回長安頤養天年。”
“呵!”李胤捏了捏她的下巴,“你倒是拎得清自己的身份。”
“臣婦一向有自知之明,還望皇上能允了臣婦這兩個請求。”慕晚晚垂眸,說出這一番話,卻連羞怯都沒有,仿若置身于事外,與她無關。
李胤眼睛盯着她,手向上擡了擡,迫使她看着自己,“伺候人會嗎?”
李胤的眼裏倒映着她的影子,慕晚晚不想去看如此卑微的自己,咬了咬唇,“臣婦…”
倏的,李胤吻上了她的唇,“以後在朕面前不許再自稱臣婦。”
燭影晃動,李胤攬人入懷,圍幔繞了又繞,他捏着她的腰,身下猛地一沉。
慕晚晚眼裏映着他,再不是三年前的那人,他額頭的汗珠一滴一滴落下,面容硬朗,身姿健碩,線條如水般流暢,這是大昭的皇帝。
那些事,那些人再也回不去了。
慕晚晚閉了眼,卷曲的睫毛上挂了淚水珠子,美人楚楚可憐,惹得雲浪翻湧得更是厲害。
大雨裏福如海守在廊下,側耳聽了聽屋裏的動靜,倏的老臉一紅,忙退得遠了。
柳香從在打傘進來,幾許擔憂,“福公公,我家夫人可醒了?”
福如海斜看了一眼面前極為沒眼色的柳香,“什麽夫人,日後你家姑娘可是要當娘娘的命,快去尋人備水吧,待會伺候娘娘沐浴。”
一個時辰後,裏面的動靜消了不少。
許久不沾情.欲,慕晚晚一時身子軟得不行,她勉強撐起身,錦被滑落,露了滿身的痕跡。
許是痛的,慕晚晚不禁哭了出來。
此時李胤雖不在,但慕晚晚也沒敢大聲,只是小聲地抽噎。她如何都想不到,四年前的天之驕女,到了如今迫不得已委身于人的地步。
即使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願,可一夜後心裏還是有許多難言的羞恥。
李胤早早起了身沐浴完回到床邊,就聽到似是貓兒一樣哭泣的動靜。他眉頭擰得更深了,回去的步子加快,擡手掀開散落的圍幔,看到裏面那個小女人見他時倉皇的面色,一手攬過被子蓋緊自己,一時又用手抹了眼角挂着的淚。
李胤眼底沉了沉,“朕說過,你若不願,朕不會強迫你。”
“你現在委屈什麽?”
慕晚晚烏發垂落,烏黑的發散落滿肩,她一手撥開鬓角的發,一手捂住胸前的被,小聲道“臣婦沒委屈,臣婦是心甘情願的。”
李胤聽她這聲臣婦,眉心抽了抽,驀地提高了音,“朕說過,你在朕面前不許自稱臣婦。”
慕晚晚被他吓到了,“臣…”
被他愈冷的眼一盯,慕晚晚立即改了口,“臣女遵旨。”
李胤面色這才轉好,瞥了一眼她露在錦被外面的肩,上面還有好些青紫,方才他下手着實重了些。
“皇上,”慕晚晚小聲開口。
李胤眼睛轉向她,“何事。”
慕晚晚道“臣女明日想回裴府。”
李胤剛消下的火又升了上來,“怎麽,還舍不得你的夫君?”
慕晚晚知他誤會了,連連擺手,這一松手,胸前的被子就落了下來,那兩點紅梅昭然若現,李胤的眸色更深,慕晚晚臉上一紅,慌亂地提了被角,被李胤一手攔住,他眼垂着,看她,“說個讓朕滿意地理由,朕便允了你。”
慕晚晚手心攥了攥,四目相視,李胤捕捉她眼裏一閃而過的恨意,嘴角揚了揚,确實如此,這個女人總能給他驚喜。
她道“臣女想親眼看到裴家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兩人越來越近,呼吸都纏綿在了一起,他啞聲,“朕給你時間,讓你去好好算賬。”
外面的雨聲霹靂,屋中燭光溫柔而多情,那一室溫暖,隔絕了外面所有。
明日要上朝,李胤當夜就離開了行宮,走時他回身望了眼圍幔裏熟睡的人,眼裏暗了暗,拂袖大步而去,沒有絲毫的留戀。
翌日,慕晚晚醒時,枕側涼了大半。她從行宮出來,走了偏門,這裏隐秘,又有李胤的話,不會有人多嘴。
慕晚晚疲憊地靠在馬車裏又睡了一覺,柳香在一旁服侍,想說什麽,見姑娘累成這般,遂作罷了。
馬車停在裴府門前,外面站了一個衣着暴露的妩媚女人。
慕晚晚眼眸動了動,一手捂住嘴打了個哈欠,下馬車時正看到門前的女人。
憐蕊也注意到停在府門前的馬車,看到馬車裏下來的猜測到慕晚晚的身份,扭動着腰身走了過去。
“奴家憐蕊,見過夫人。”她眼裏挑釁地看着慕晚晚,有意把夫人兩個字咬重。
憐蕊二字,慕晚晚聽在耳裏,神色變了又變,看她。
憐蕊道“大人走時本想帶奴家一起走的,但又不放心奴家舟車勞頓,”她頓了頓,摸了摸小腹,笑道“又因奴家肚子裏有了大人的孩子,是以大人讓奴家到裴府找夫人您,好給奴家安頓一個好去處。”
柳香聽到憐蕊的話甚是震驚,看最近大人和夫人的相處,她以為大人變了,會對夫人一心一意,可她如何都想不到,大人竟然在外面養了一個外室,肚子裏還有了一個孩子。
慕晚晚倒是沒多少驚訝,她掃了憐蕊的肚子一眼,很快收回視線,面色淡淡地道“進來吧。”
憐蕊沒想到這裴家夫人能這麽痛快迎自己進門。畢竟她此前可是聽說慕家二小姐脾性厲害的,來時想的一通說辭都沒來得及開口,就這麽輕松的進了裴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