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口福2
過了兩天,茯苓姐不在風海幹了,她的房間被收拾得幹幹淨淨,就像她那個人一樣,秀氣幹練,連走的時候都不會麻煩別人。
曉曉躲在房間裏沒去送她,花曼依和樓下的一衆姐妹送走茯苓姐,諾大的歌舞廳又恢複原來的生機與熱鬧。
每天早上門前的積雪一天比一天厚,但很快又被人及時鏟掉。很快,衆姐妹注意到這些天以來,曉曉一直悶悶不樂,以為她家裏出什麽事了,紛紛上前關懷。
曉曉只好堆起笑臉一一回複,只有花曼依才知道是怎麽回事,前兩天她去街上,聽到了茯苓姐回老家成親的消息,曉曉估計也知曉了,否則這兩天不會一起來就謊稱前一晚被凍腫了雙眼。
花曼依看在眼裏,心裏頭複雜萬分,也不好插手,要是插手反倒顯得她八卦和多管閑事。
“曼依,今晚我和你跟鞏媽去一趟百樂門,記得打扮得漂亮一點。”方姐突然找她,說了這麽一件事。
花曼依詫異,放下手中剛剛縫制好的薰衣草香包,“百樂門?那是什麽地方?”
方羽回她,“也是一個歌舞廳。”
而且比風海更豪華,更奢靡。拔地而起四五層樓高,明顯的巴洛克式建築,白磚白瓦,拱形的陽臺,凹凸不平的彩色玻璃窗,極具對稱之美。
花曼依從鞏煙的福特車下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景象,門前的大門高大恢弘,“百樂門”牌匾上還有一串拱形的英文字母“PARAMOUMT”,來的時候是晚上,天邊漆黑如墨,但這棟樓卻亮如白晝,上上下下發着金光,這是海城最大的交際場。
鞏媽在前面等她,花曼依見狀趕緊小跑上前,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挽上她的手,鞏煙瞥了眼臂彎上多出來的細手,沒說什麽,只當她沒見過這種場面,心裏怯然。
方姐站在另一側,看着她那樣子捂嘴笑了一下,果真人小鬼大,未成年的丫頭片子就是有活力啊。
三個人樣貌都是極為出挑的,一個年輕妩媚,一個懶恹倨傲,一個成熟風情,倒是看不出多大的年齡差。
今晚來的名門貴族比往常多了一倍,百樂門前都是富家少爺姨太的接送車輛,一個個相談盛歡,下車看到有乞丐過來時,個個都嫌棄地轉過臉,神色高傲,讓下人趕緊趕跑這些流浪漢,別在他們面前髒了眼睛。
“哎,孟四姨太,聽說你兒子從海外留學回來了,喝了幾年洋墨水,什麽時候帶出來讓我們姐妹瞧瞧啊!”一位花枝招展的貴婦太太左手牽着一個姨太右手牽着一個姨太,幾人正相伴進百樂門。
那位孟四姨太心裏暗氣,這幾位是準備要看她娘兩的笑話呢,不就是想看她兒子回來後這家還有沒有他的地位麽?她偏不如她們意!
“這幾天在和他爹學做生意呢,和洋人打交道會一口流利的英文就是方便,他爹現在都離不開他哩,等過兩天不怎麽忙再說吧!”
“真的啊?”原先發問的貴婦太太有些不信,孟公館裏頭還有三位姨太呢,個個都有兒子,手段也是不差的,平時看着挺精明的,居然肯忍氣吞聲讓留學歸來的兄弟插足。
孟四姨太得意一笑,“我難道騙你不成?”
“孫老板該等急了,走走走,外面凍死人了,快點進去吧。”另外一個陳姨太看不下去了,這兩人就會互戳心窩,煩得要死,“你們不進去,那我自個兒進去算了。”
“別!”兩人異口同聲,互相瞪了一眼紛紛跟上。
進了百樂門,大廳中央是一塊磚高的臺,三面都是臺階,臺由紅毯子鋪着,後面是從兩邊往上蜿蜒的樓梯,舞女們站在臺上唱歌,樓梯下鑲着一塊板子,上面的線條發着光從中間向四處散開,像一個巨大的貝殼。
花曼依長了見識,原來這裏才是海城的銷金窟,和風海相比,這裏完完全全就是上流人士的交際場,尋歡作樂是常事。
她們和鞏媽坐在靠左邊的一個座位上,有侍者給她們倒了酒。
花曼依搞清楚了,這是百樂門的孫老板過五十大壽,宴請各路達官貴人過來捧場面,怪不得剛進門時,福伯還給他們遞了禮物。敢情是鞏媽給這位孫老板送的禮。
“在座的各位能參加我孫某的五十大壽,都是我孫某的榮幸和福分……”舞臺上拿着麥克風的變成了一個男人,看來就是這位孫老板,洋洋灑灑說了一堆客套話,底下的人也很給面子鼓掌附和。
“我孫某一定會用最高的待遇款待大家,今晚百樂門的一切消費都由我孫某買單,請各位太太少爺小姐盡情享受!”
“孫老板闊綽!”
很快,大家就感受到孫老板嘴裏說的最高待遇是什麽了。
舞臺上音樂變了,泠泠清音從一位背對着的女子身上傳來,女子的身影窈窕清瘦,一身靛藍色的無袖旗袍随着旋律輕輕扭動,繁複對稱的花紋添了幾分高貴。
花曼依聽到周圍的男士無比激動地喊一個名字,好像是叫“江吟”,她不太清楚,往臺上看,那舞臺上的女子轉過身來,露出一張出水芙蓉的臉。花曼依第一眼便覺得這個女子身上有一種易碎感,膚質比常人要白上幾分,鎖骨瘦的明顯,骨頭凸起來的地方和白盛雪的肌膚架起一條薄薄的,細細的線條,漂亮得吸睛。
很瘦,很脆弱,但不會給人瘦得過了頭的錯覺,仿佛她就長那樣。
花曼依忍不住看多了兩眼,覺得有點熟悉,但是一時又想不起來。
她忍不住出聲問,“她是誰?”
可是坐她對面的女人仿若未聞,交疊着雙腿,抽着煙,眼神依舊和平時那樣慵懶倦恹,只不過卻是從始至終看着臺上。
就好像被上面的人吸住了目光那般。
花曼依愕然,腦海裏有什麽飛快閃過,還沒等她抓住,身旁坐着的方姐就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啊,叫江吟,百樂門的頭牌歌姬,海城最有名氣的歌星,那些電影導演都曾找過她演戲。”
方羽看她一眼,以為她被打擊到,“雖然歌唱的好聽,但是曼依你不比她差。”
各有各的風采。
否則這孩子那天第一次上臺演唱,就不會把百樂門大半的客人都吸引過來了。
“哦……”花曼依心不在焉回應,視線從鞏媽的臉上慢慢挪向舞臺,那一抹倩影倒映到她瞳孔裏,讓她失神了片刻。
“來,喝酒。”方羽給花曼依倒上酒,讓她喝點,卻很識趣地沒有打擾身旁的女人,“曼依,知道這酒叫什麽嗎?”
花曼依強迫自己把目光落到方羽上,笑了笑,“叫什麽?”
方羽舉起高腳杯,晃了一下,“它叫法克普蘭葡萄酒,嘗嘗,是不是很好喝?”
花曼依嘗了一口,細細品味,入口是微澀,像普通酒入口,但很快還沒流到喉嚨一股甜味就在口腔裏炸開,猶如寒夜裏突然綻放的白梅。
很奇特的感覺。
花曼依眼裏頓時變得驚喜,她愛上了這種酒,心裏頭盤算着貴不貴,要是貴的話讓鞏媽在風海進多點這種酒,她要是去陪酒的話順便推薦那些冤大頭喝,自己也能蹭喝到,真是一舉兩得。
小算盤算得啪啪響,不料方羽又悠悠開口,“這是鞏媽的鹿禾酒莊釀出來的哦。”
“鞏媽釀出來的?”花曼依驚詫,帶着疑惑看向對面的女人,只是對方旁邊站着福伯,她側着身好像在吩咐什麽。
福伯點了點頭,轉身下去了。
鞏媽回過頭看她們兩,沒等花曼依開口,鞏媽先一步出聲,“今晚我會讓福伯送你們回去。”
“那你呢?”花曼依下意識開口,倒是方羽沒有異議接受了這個安排,“方羽會照顧好曼依。”
花曼依端着酒杯,啞了啞口,不知道該說什麽,問多了顯得她沒大沒小。
宴會快要結束時,臺上的女子收到了一捧花,很爛漫的藍雪花,在一衆色澤亮麗的紅白玫瑰花束下顯得尤為特殊。
花曼依和方羽出門準備回去時,莫名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個嬌弱易碎的女子捧着一束花在擱下麥克風時,眼神望着臺下某一處,露出淡淡的笑容。
“怎麽了?”方羽察覺到她的異樣。
花曼依搖了搖頭,按下心頭的那股不舒服,若無其事,“沒,方姐,我們回去吧。”
外面下起了雪,鞏媽的福特車鋪了一層薄薄的雪層,福伯載她們回風海,風雪在車屁/股後面呼呼吹着,兩車燈照在茫茫寒夜裏,像踽踽獨行的夜行客。
約莫過了一個鐘,車停了下來。
“到了,方羽小姐、曼依小姐。”福伯替她們打開車門。
方羽從容下車,“辛苦了,福伯。”
福伯虛心接受,“應該的。”
方羽往風海走了兩步,忽然發現身後的人沒跟上來,她不由得回頭看。
只見福伯被人叫住,花曼依站在他面前,擰着柳眉小聲問,“福伯,那鞏媽今晚還會回來嗎?你待會是不是要去百樂門接她?”
福伯回了幾句,便開車走了。
雪飄落到小姑娘頭上,肩膀上,甚至紅潤的臉上,那一瞬間迷茫和失落的樣子猶如雪夜裏迷失方向的小女孩。
方羽皺眉,總覺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麽。
“回去了,準備關門了,曼依。”她想不通,喊了花曼依一聲。
“哦,好。”
見人跟上來了,方羽不打算細究下去,天寒地凍的,她趕緊洗個澡回床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