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怎麽舍得離開你
蔣詩桐其實并沒有比江森早重生回來多久,差不多是兩個月的樣子,也就是在高一開學後一個月的時候。
剛回來的她也曾想過距離江森轉學到城南還要半年多的時間,是不是應該先去江森原本的學校看看,不過這個想法很快就被她自己否決掉了。
她想着擅自改變曾經的時間線可能會導致一連串的蝴蝶效應,那之後會發生什麽事情就全然不受控制了,這與她重生回來的目的嚴重相悖,外加上她比江森要沉穩得多,這個念頭便就此作罷。
但她沒有想到的是,江森居然比原本提前了至少半年的時間就轉學過來了,加上之前幾天上課時那道無比熟悉的呼喚聲,讓她極度懷疑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并不是小江森,而是上一世的江森。
可奈何江森的演技雖不算上佳,卻還是同十七歲的狀态相差無幾,除開一些極其細微的區別外,可以說是毫無破綻。
她一開始并不是沒有試探過,譬如像剛認識時那樣去找江森“麻煩”,或者是讓秦倩幫忙去探探口風,抑或是以秦倩的名義給她帶了她去世前最喜歡的食物……等等等等,都一無所獲,江森沒有任何奇怪或者說不對勁的反應。
那時她覺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畢竟她回到十八歲在本質上已經算是改變了過去,所以就算小江森的人生軌跡和性格産生了一些變化也是正常的。
而且她心裏清楚,當初重生時就并不是百分之百會成功的,也許直到她老去,她的森森也不會回來了。
失望肯定會有的,不過早在重生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所以很快她就想通了,哪怕轉學過來的是小江森,她還是可以像上一世一樣激勵、改變她,讓小江森變得更好。
只是她才這麽打算完,卻無意間看見了江森的手機壁紙竟然是自己的照片,這才發現了江森的身份。
“你什麽時候看過我手機了?手機不是一直在我身上嗎?”聽到這裏,江森忍不住插嘴道。
蔣詩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還記得吳浪嗎?”
“當然記得。”提起這個晦氣的人江森就覺得牙癢癢,“你突然提起他幹嘛?”
蔣詩桐緩緩地開口解釋道:“你剛轉學過來忘記拿書包那晚,吳浪曾給你打過電話,一開始我沒想窺探你的隐私,就沒有理會,只是他一連打了好幾個,我還以為是誰找你有急事,于是就擅自拿了你的手機,看見了吳浪給你發的短信,以及你的手機壁紙。”
江森這才恍然吳浪帶人堵她的時候,為什麽會說她不肯接他電話了,原來竟是因為這個,也太趕巧了一點。
“所以你沒有接,還把短信和來電記錄删掉了嗎?”
“嗯。”
“那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我了,為什麽卻不肯跟我相認?”
江森的話說得有點繞,但蔣詩桐還是聽懂了。
“你也沒打算讓我知道你的身份不是嗎?”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埋冤的意思,“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樣的。”
這麽一解釋,後面許多事情都說得通了。
為什麽蔣詩桐會同意她送她回家,又為什麽會答應給她當家教,以及對她的态度快速的轉變,甚至還有些縱容她……全都是因為那是她的蔣詩桐,而她是她的江森。
江森一瞬間有些鼻酸,望着蔣詩桐的眼眸裏也漫上點點水霧,讓她看不真切眼前人的模樣,僅能看清些許輪廓。
她想要靠近些,去抱抱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告訴她過去那五年間,她想說卻沒機會說的那些話。可理智又在她耳邊叫嚣,蔣詩桐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不敢告訴她,她不能就此将這麽大好的機會錯過,等以後再想讓蔣詩桐告訴她答案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江森終是克制住了想沖過去的念頭,站在原地遠遠地與蔣詩桐對望,嗓音低啞地懇求道:“詩桐,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可我真的很想知道自己為什麽能夠回來,也想知道你為什麽還能出現在我面前,如果你不肯告訴我,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安心。”
她無法心安理得的一味接受蔣詩桐的好,同時也害怕眼下的種種不過是暫時的,在未來的某天她還是會全部失去。
“從我回來起,我沒有一天不在擔心這一切不過是空歡喜一場,我害怕,害怕哪一次睜開眼發現自己又變回了二十六歲的我,所以我每天都睡不好,經常做同一個噩夢,夢見曾經發生的一切,夢見我只是趴在辦公桌上睡着了,最近發生的這些事都只是我的臆想,我沒有回來過,而你……還是我每年只能見兩面的人。”
江森越說聲音越低,話語間也染上哭腔,整個人漸漸蹲了下去,蜷縮成一團,看起來真的怕極了。
蔣詩桐的心髒就像是被人用力地敲了一棍,疼得她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快步走到江森身畔,彎下腰将低泣的人兒摟進懷中,語調柔和地安撫道:“小傻子,不會的,你不會再回到從前,我也不是你臆想出來的,不信你摸,你看我是有溫度的。”
說着她握着江森的手貼在自己微燙的臉頰上,溫聲細語地繼續說:“而且其實我不止清明節和中元節才會回來看你,我一直一直都在你的身邊陪着你,只是你看不見而已。”
“你這個小傻子不會照顧自己,我怎麽舍得離開呢?”蔣詩桐的聲音裏含着深深的無奈,另一只手輕拍着不停抽噎的江森的背替她順着氣,柔聲道,“只要你記得我,我就是還活着的,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陪伴你。”
從飛機故障下墜到飛機失事,她僅有短短幾十秒的時間,無法跟每一個重要的人取得聯系,所以在那行李四散碰撞、飛機不停旋轉的混亂之中,她沒有任何遲疑地選擇了江森,最終在飛機觸地爆炸前幾秒,勉強把那五個字發送了出去,然後她眼前一黑,失去了對這個世界所有的感知。
她原以為人去世了,便跟世間再無瓜葛,卻沒想到她再‘睜’開眼時,就在與一群人并排擺在一起的‘自己’旁邊,正好看見趴在‘自己’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江森。
她多想抱抱江森,告訴她別哭了,自己還在的,她喉嚨都哭啞了,她心疼。
又想提醒她,自己身上髒都是血污,別沾上她潔白的衣衫,她的森森合該是幹幹淨淨的。
可是她什麽都說不了,她只能眼睜睜看着江森哭昏過去,最後被附近的醫護人員擡上急救車送去了醫院,而她沒辦法跟着去,她只能停留在原地,靜靜地站着,感受四周的‘人間煉獄’。
那時她害怕嗎?
是害怕的吧,但她更擔心江森,同樣也擔心之後會被通知的她的母親,以及秦倩。
江森離開後,她被人罩上了一塊黑布,什麽都看不見也聽不清了,僅知道自己可能會被人送到殡儀館去。
再次看見自己,是她被安頓在一口全透明的棺材裏,周圍擺滿了藍紫色的滿天星,在喪葬習俗裏顯得多少有點不倫不類。
但她明白江森的意思。
滿天星的花語是——我甘願做配角,瞞着所有人繼續愛你,我攜滿天星辰以贈你,仍覺滿天星辰不及你。
或者簡單點來說,就是思念。
江森曾對她說過,她的出現對江森而言就如漆黑沉寂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了一顆啓明星,此後萬千繁星,驕陽皎月,都抵不過那一點微弱卻明亮的光。
可是那一刻,江森仿佛被人抽空了靈魂,無力地依靠在她的身邊,低喃着對她說:
以後她最後一點光都滅了。
明明自己已經變成了無知無覺的一縷幽魂,但她還是感受到了心髒的位置傳來的抽痛感。
之後江森被秦倩強行帶走去休息了,聽人說那時的江森已經幾乎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所有的事宜都是她一個人一手操辦的,沒有讓任何人幫忙,也替她把她的母親安頓的很好。
一直到下葬,她都沒有見過她的母親。可能是白發人送黑發人不吉利,所以家裏的親戚都不讓她母親參與。
說實話,她不是太擔心她的母親,因為她相信那個叔叔可以替她把母親照顧得很好,江森也是。
她更擔心那個忙前忙後,不肯休息,連飯都不願意吃的江森。
不過幾天的時間,江森憔悴了許多,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也變得成熟了不少。
可她不想江森變得成熟,她只想要她像原本那樣,無憂無慮的、輕松健康地度過每一天。
只可惜她說不了,江森也聽不見。
再後來,她下葬了。
她本以為頭七過後,她就沒有機會再見到江森了,畢竟經過這幾天,她發現自己只能在她的身體附近徘徊,一旦眼睛被遮住,她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但令她意外的是,當最後一捧土被填上,她竟然還可以跟在江森的身邊,江森去哪,她就能去哪。
她研究了好長一段時間,終于在某一天,江森去廟裏找大師換平安符上那根磨損嚴重的挂繩時,才發現媒介是那塊她和江森一起去求的平安符。
在她仔細打量平安符的時候,那個大師似乎發現了她的存在,因為他望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很久,但最後什麽都沒有說,也沒有做。蔣詩桐只當是巧合,沒太放在心上。
之後她就一直以這種狀态陪着江森,看她逢年過節去墓園給她上香送花,大多一呆就一整天,會絮絮叨叨跟她說很多話,從學校發生了什麽,變成公司發生了什麽,或者告訴她,她母親過得如何,而她又有多想她。
她也想她。
風兒調皮拂過江森耳邊的碎發時,她希望能借此将她的思念帶給她,替她吻吻那張輪廓逐漸分明的臉頰。
她的森森長大了,少了年少時的戾氣和張揚,性格內斂了許多,五官也有了明顯的變化,變得沉穩又沉默,她的笑容好像随着自己的去世,也跟着消失了。
蔣詩桐心裏不好受,卻又無可奈何,她只能靜靜旁觀。
江森大學畢業,穿着黑色的學士服站在人群中惹眼奪目,相機閃爍,将那張勉強挂起的笑容和身側無人能看見的蔣詩桐,一并留在相紙上。
江森去了江爸爸的公司上班,在極短的時間內從普通的職員步步晉升,工作辛苦拼命,時常留宿辦公室,咖啡和香煙成了她生活的标配,彌漫的煙霧在半空中盤旋,努力想拼湊成字的模樣無人察覺。
還有她第二次看見江森那麽崩潰,是在江森剛參加工作沒兩年,江媽媽回老家探親因地震去世的時候。
她一個人躲在靈堂的角落,不哭也不鬧,就那麽縮成小小一團,任誰來勸都不肯吱聲,也不願離開。
蔣詩桐心疼江森,她的女孩遭受了太多意外與打擊,命運好像不想讓她好過,于是一次次将她重要的人從她生命中帶走,徒留下苦楚和思念。
她沒有看見江媽媽,更加不解和迷茫自己為什麽還會在人世停留,但她想自己應該是幸運的,至少還能以另一種方式陪伴江森的餘生,看着她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就這樣直到江森二十六歲那年,她忌日當晚,江森跟秦倩喝得酩酊大醉獨自回家,失足掉進了被人偷走井蓋的下水道裏,因夜色茫茫無人發現,最終活生生溺斃在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