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回家吧

“這就是那個災星?”

他緩緩将眼擡起半分,又在看到面前人衆臉上鄙夷的神情前平靜地垂下了視線。拴在他脖頸上的鎖鏈随動身的動作發出沉重的碎響,仿佛關押在此的是什麽噬人的猛獸。不過大可不必用重重枷鎖将他圈禁。

“沒規矩的東西,大人問你話呢!”

伴随這聲氣急敗壞的聲音,急于表現的男人使出全力踹在了他內傷未愈的胸前。

鏈條的磕碰聲替他發出慘叫,他面無表情地抿掉溢到嘴邊的血跡,将頭埋得更深,沒有回應,更不會反抗。

提線傀儡怎麽會反抗。

他伴随着厄運降生。

一個未出閣的少女大了肚子,卻不肯說出孩子父親是何人,或許是遮羞女兒與人私通的醜事或是事情真相如此,女孩懷着鬼胎的傳言不胫而走。

任旁人議論紛紛,懷有生命的少女斷然不肯割舍掉腹中骨肉。

村人們雖保守,但一輩子農耕桑織,心性淳樸,并無害人之心,只是疏遠了女孩一家,一時相安無事。

直到産婦即将臨盆之時,突生變故。

因大祭祀寓言此方位将有災星降世而搜查至此的術士們聽聞這一傳言,提劍而至。

“為防邪祟霍亂,此鬼胎,吾等必誅之。”

煉化的火把在空地架起,被捆在刑場中央的産婦隔着朦胧的淚眼看着不遠處往日的鄉鄰,被堵住的口中破碎不清地求救着——“救救她的孩子。”

火把即将點燃之際,村落裏突然燃起了沖天的火光,火勢在縱火者的蓄意引導下,迅猛蔓延,村民們紛紛向着家中跑去,擔水救火。

木草做成的房屋頃刻間成了火團,老天不賞臉,山風呼嘯,火勢失控燃爆,仿佛金烏墜落一般,火光染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慘叫不斷,進到火場的人有去無回。

場面一度混亂,術士們口中念着慈悲,袖手旁觀。

她懷的本不是鬼胎,她的情郎是朝廷追殺的要犯,可沒人會在意死在失控火勢下的無名男屍是誰了。

“都是這個妖婦和她的孽子帶來的不詳,殺了她!”

被仇恨帶起節奏的村民紛紛舉起石塊洩憤一樣砸向被架起的靶子。她企圖阻攔的父母也成了衆矢之的,在頭破血流中逐漸沒了聲息。

女人等不來情郎的最後一面,她間接害死了自己的雙親,保護不了腹中的骨肉,她嘴被封住,直至在悔恨中慘死,也無法說出半句解釋。

鬼這種東西,怨氣越深,力量越強。

她所有的怨念皆因腹中骨肉所起,于是在她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後,本該夭折的孩子,以半人半鬼的形式在這煉獄般的情形中誕生,嬰孩沒有為任何人啼哭,沖着前來查看的術士們眯起了笑眼。

已經降世的“災星”被術士們帶回複命。

既為邪祟,或許可以從“它”身上找到妖魔的弱點,或是将“它”培養成對付邪神的兵器。

他被留下了一條性命,但對他來說并非恩賜。

術士以馴化牲口的方式将他豢養,在他身上試驗各種術法,肉體上的折磨,精神上的痛處,他在往複的重傷中茍延殘喘,協助術士戰勝邪魔是他存在的意義,他聽着這樣的言論長大,被馴成了術士們想要的言聽計從的走狗。

“不要打他了——祭祀大人恕罪,不破他……這名低賤的妖物不通人性。”

為他說情的人,是一直以來真正用心照顧他的人。

“那些對你打罵的人,并非是沖你來的,他們的家人,親人,許多都死在了妖物的手上,才會連帶着與你對立,你一定不要做惡,時間久了,他們總會對你有改觀的。”這名術士以為他好的立場囑咐過他。

他通人性的,只是不曾被當做人一樣對待過,所以他記住了這名術士的話。

不知是否還能等到世人對他有所改觀。

大祭司将他帶走,傀儡按照操縱混入邪教徒中,将自己獻祭。

尋找邪神的弱點,找到機會消滅邪神。

這是他接收到的指令,不過為他施加指令的人擅自将他與“惡”相提并論,卻不知,他貧薄的思維中并無反抗和施惡的概念,他憑生作的最大的“惡”,大抵就是在降生時,對着悲慘的境況做出了笑容。

他下不去殺手,更不對邪神抱有惡意與懼意。

他聽說,邪神與他一樣,是被厭棄的存在。

那麽也會活得像他一樣痛苦嗎?

他神情平靜地聽着自己胸骨被咬穿的碎響,在過往不見天日的折磨中,早已接受了自己随時會死的事實。

如果心髒裏被大祭司種下的毒盅能将邪神一并毒殺,自己也算完成任務了。

不過最終他并未被吃掉。

邪神惡劣地表示喜歡他身上悲慘的氣場。

他被邪神留在了身邊。

邪神多數時都會以怨靈化的本體形态,存在于黑淵當中。

黑淵的前身是萬人坑,亦是孕育出邪神的地方,寬廣的仿佛另一個世界,沒有天地,沒有邊界,有的只是環環相扣,遙相呼應的屍山血海。

他被放養了,他在習慣沒有鐵鏈牽扯的日子之後,曾試着順着一個方向一直走下去,直到腳底被磨破,最終卻轉回到了原點,可他依然對擴大範圍的自由樂此不疲。

黑淵裏很無聊,邪神對祭品很感興趣,他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感,可能寄居在一株白骨生成的花上面,也可能附身在一只滿地亂爬的斷手上。又或者存在于此間的萬物之中,時刻都在他的近旁觀察着他。

他只是個半鬼,依然有着人類的進食需求。

屍海與怨氣無法為他所食,在他被餓暈後,他被投喂了。

不知什麽動物的心髒,屍體還冒着熱氣的整只的鹿,河裏抓的魚,樹上結的果子,饅頭。

随着食譜一天天的人性化,他理所當然的對照顧他需求為他帶來食物的邪神産生了好感。

人類是要住在房子裏的,半鬼也一樣。至少邪神是這麽想的。

斷肢殘臂們搬運着不知從哪弄來的材料,加以施工搭建,于是黑淵裏多出了一座仿造人類王城的宮殿。

他泡在宮殿內的浴池裏,透過氤氲的水霧看向将屋子照亮的鬼火。

明明身處最幽閉的黑暗,他卻感覺見到了光。

有什麽人從他背後悄無聲息地出現,挑起他滴水長發,盤繞在指間。

邪神喜歡他的味道,會翻來覆去的在他皮膚上一寸寸的舔舐,在他身上多到數不清的疤痕上描摹,然後咬出撕破皮肉的牙印,以新傷覆蓋住原有的傷疤。

他寧可被咬得滿身瘡痍,舌尖滑過皮膚的感覺太輕柔了,這種過于溫和的觸感所帶來的歡愉令他害怕到顫栗。

嘗過甜味以後就咽不下苦了。

邪神将聲音傳進他的腦海裏,“你身上悲慘的氣場變淡了。”

他近來被豢養的太好了,所以不再那樣麻木絕望了。

祭品失去了原有的價值,不過邪神喜歡上了他悲怆之外的另一種情緒。

祭品歡愉時的低吟聲也很美味。

他沒受過這種刑罰,身體被強行撐開,內腔被灼熱的性器貫穿攪動着,當他适應了交合的疼痛之後,感受到的是更加難以承受的滅頂快感。

他不知道這種行徑意味着什麽,但是自身最原始的欲望需求和內心無處宣洩的情緒,都在告訴他這樣的交付越界了。

比起刑罰,更像甜蜜的獎勵。

痛苦的,快樂的,正向的,負面的,分離那一刻,他竟是不舍的。

“為什麽哭?”邪神品嘗着他眼淚,“我感受到了你的恐懼,你在怕什麽?”

邪神詢問起他的需求,“饑餓?”

他無言。

邪神耐心告罄,享用過自己的祭品過後,化作黑霧消失在了原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恐懼什麽。

直到過後邪神再度現形,将他擁抱,他才想明白。

他原來在害怕沒有利用價值後被抛棄。

他的需求是想向邪神讨要一個擁抱。

邪神大抵并不讨厭事後他情不自禁纏上去的擁抱和接吻的。至少在他主動貼上去之後,邪神會推遲消失的時間,甚至會在激情過後與他繼續溫存。

邪神現身的次數變多了,因為他對痛楚無感,不會再刻意弄傷他,轉為愈發令彼此沉迷的性事。

“你又在流淚。”邪神凝望着他,試圖看穿他的心跡,“你在難過什麽?”

意念是不會說謊的,他以精神交流回複道:“我不想你離開。”

邪神滿意他的回答,并給了他擁抱。

他聽說過外界的多彩,但他對外界絲毫不向往。

可他畢竟是術士的傀儡。因為立場關系,心有毒蠱,他對邪神說了謊。

“我想去外邊看看。”

不帶惡意的謊言騙過了并不防備他的妖魔。

“對我無需用請求的語氣。”邪神對他亦是縱容。

傍夜時的天色對常年不見光的他來說依然是刺眼的,作惡的邪神盜來不知誰家待嫁新娘的紅蓋頭,遮在了他的頭上。

新娘子的腳不能落地。邪神不知從哪聽來這一習俗,将他打橫抱起。

他們從荒野瞬移到山林裏,頭帕翻飛起一角,他聞到了馥郁的香氣。

“那是花。”

邪神感受到他的動心,牽着他的手去觸碰地上的花草。

好漂亮,他輕撫着柔軟的花瓣,透過蓋頭的間隙看向的卻是近前的人,“花很好。”

他形容不上來心中的幸福感,于是将邪神的手也挨向了那株植物。

舒展着花枝的植物被戾氣侵蝕瞬間褪去顏色,枯萎成了焦黑的一團。

漂亮的花不見了,可他依然感覺幸福,他輕撫着邪神的手指,呢喃,“你更好。”

邪神帶着他的祭品大搖大擺進到了都城裏。

邪神從不以妖形示人,守城的術士們将他們當成普通的邪祟,對進犯的妖邪拔劍相向。

因為動了殺念而被加倍反噬的術士,眨眼間殒命在了舉劍那刻。

待到血霧散盡,閑庭信步的邪神掀開了他頭上的蓋頭,在他嘴唇上落吻。

“你不該殺人,那是不對的。”

兔子撞上刀尖,要怪刀太鋒利嗎?

“是那些人自找的。”

對錯不是絕對的,立場才是。卻也因為他一句話,之後的一路,邪神除了施壓外再沒開過殺戒。

邪神能有什麽壞心眼呢,他只是想帶着自己的祭品蹭吃蹭喝。

他們鸠占了國都的王城,外界當真風景繁華,最好的美食、美酒、美景,他都一一領略過了。

可是他想回黑淵了。

術士為了控制傀儡,催動了心蠱。

這世間有令他留戀的事物了,他變得貪生怕死,再度以謊言取得了邪神的放任,回應了術士的召喚。

棋子比預想中更有用。操盤者讓棋子尋找邪神的弱點,結果棋子變成了邪神的弱點。

但棋子失控了。

他不善言辭,艱難的和對方溝通,“我會勸說他從善,可不可以放過我們。”

“從善?荒謬!”

術士們咄咄逼人,一再否定妖邪的存在,企圖再度板正他的立場與思想。

“他不是災厄。”他捧着心口,頂着術士們催動心蠱的劇痛笑了,“他是我的神明。”

身死,魂魄未消。

他坐在以自身血液畫就的陣法上,術士們拿他的殘魂當餌,布了一個明目張膽的陷阱,可邪神還是願者上鈎了。

他恨自己不能魂飛魄散,“你不該來的。”

為保他一縷殘魂而自投羅網的邪神一步步走進陣法當中,将他擁抱,“我來接你回家。”

陣法發動,他的身影消散,以他骨血繪成符篆的束帶将對方纏繞,他們以另一種形式相擁。

殘魂轉世需要千年,那我就等你千年。

他确實不會死,邪神長命千歲,只會生不如死。

那種守着一縷渺茫希望等待的絕望與無盡的痛苦,魏風林共情到了。

魏風林哭着醒來,眼淚滾燙得要燒傷臉。

将他從夢境裏喚醒的妖魔,将他緊緊摟在懷裏,溫聲哄着,“乖乖,不難過了。”

“我好想你。”

随着魏風林記憶的恢複,妖魔身上最後的烙印痕跡也消失了。

知道他恢複記憶的魏桀順着魏風林的後背,“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你早該告訴我一切。”

最初妖魔是想幫他記起來,然而即便沒有記憶他們也會再次相愛,也就無謂因果了。

“都是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過不去。”魏風林吸了吸鼻子,将臉埋在妖魔的胸口,像是要直接将話說進對方的心裏,“與你有關的都是重要的記憶,你不是可以向我的意識裏傳達信息嗎,在我身上标記記號吧。我要将你記在血肉裏,記在靈魂深處,一直記到下輩子。”

妖魔像是聽進了他這一建議,将魏風林打量許久,交纏的氣息化成纏綿的濕吻。

妖魔笑意狡黠,在魏風林的脖頸上又親了個吻痕,“當然早就标記上了。”

魏風林笑着回應:“那就再加深一下。”

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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