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叁 蔥蒜花椒跟醬油大火煸炒,然後切入……
大理寺今日的氣壓比往日都要低,因為武安侯回京被刺案,素來遲到的少卿大人被迫上了個早班。
評事拿着一摞卷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走過少卿大人旁邊,恨不得隐身。
“嘩啦—”竹簡卷宗被展開,竹片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咚!”評事一緊張踩着衣擺哐當一聲雙膝跪地,手裏卻穩穩的接住卷宗。
“這是做什麽,提前給少卿大人拜個早年?”路過的紅袍男子扶起欲哭無淚的評事調侃一番後從中拿了個卷宗便大搖大擺地坐在晁珩對面。
“大早上這麽大火氣做什麽,對了,我近來找到個寶貝,你猜猜是什麽?”紅袍男子施施然道,沒想到晁珩非但不理他,還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走。
“算了算了你別猜了,我告訴你,我最近尋到一處茶肆,掌櫃那手藝真真了得,她若不說我還真不知道那是我喝了好久的蒙山茶。你說這同樣的東西,落在不同人的手裏,怎麽就有這麽大不同呢?”紅袍男子托腮,炮語連珠,“對了,最重要的是那掌櫃,啧啧啧...”
“長金澤。”晁珩突然打斷面前沉浸在回憶中,一臉蕩漾的人。
長金澤被人打斷尚且有些懵,“嗯?”
“你說面粉混砒|霜,摔了一跤不小心把混合物撒進水井裏,扯不扯。”
長金澤顯然沒想到晁珩思維這麽跳躍,一時沒跟上,思索片刻道:“是瞧不起大理寺嗎?怎麽不幹脆說是砒|霜長在水井裏得了,若派人去井邊土地搜尋,必能尋到蹤跡。”
“這麽厲害,那這案子就交給你了。”晁珩頭也不擡道,旁邊的評事聞言火速将案牍抽出一本遞在長金澤手中,雙目含淚,顯然被他這種大義凜然舍己為人的精神感動到了。
長金澤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低頭一翻,大叫道:“這不是三年前城東那家無頭案嗎!”
因為案件複雜,晁珩足足在大理寺待到酉時才抽出時間,朝食沒吃,午飯草草解決,此時才後知後覺餓的前胸貼後背。
他本想去附近鋪子随意吃點,走都快走到了,突然腳步一滞,轉頭就往反方向頭也不回的走了。
大理寺離林隐逸肆不算遠,抄近路走個一刻鐘便到了,晁珩還沒進門就聽見店內吵吵嚷嚷,聽聲是男子的聲音。
他剛一進門,眼神好使的觀瀾便看到了他忙上來求助“晁公子,快幫幫我家小姐,來了個流氓似的人非說我家小姐煎的茶是用門後臭水溝的水,這不是污蔑嗎?”
本來心情就不好的晁珩聽到這話,臉當時就黑了下來,“你家掌櫃呢?”
“在東南角那處!”
茶肆夥計本就少,年輕瘦弱的賬房先生從前就是個秀才,一拳就能被撂倒,酉時通常店都該打烊了,跑堂的夥計都散班回家了,整個店裏就陳鏡嬌他們三人。
晁珩健步如飛,沖着背對他大聲嚷嚷的粗衣男子就去了。
“你這泡茶的水就是後頭那臭水溝裏的水!跑出來的什麽狗屁不是的東西,澀了吧唧的,你這黑心店!我若喝壞了肚子定去衙門告你!”
“茶本就入口苦澀,之後醇香。”陳鏡嬌解釋到。
“放屁!我說你這茶是壞的就是壞的!趕緊...”男子話還沒說完就被連人帶凳子一腳踢飛,摔了個四腳朝天。
“哎呦!誰敢踢大爺我!”粗衣男子罵罵咧咧地要爬起來,一擡頭仰視到黑着臉活像閻王的人,猛的一抖,嘴裏卻仍逞強“你誰啊你,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踢我!”
晁珩卻漫不經心地說:“你擋我路了。”那語氣輕松平常就像說“我今天吃了個棗”一樣。
粗衣男子環顧四周,座位空空蕩蕩,客人都走幹淨了,惱羞成怒大喊“這裏都是空的,怎麽偏偏我擋你路,我看你是故意的!你肯定也是這缺德掌櫃的幫兇!”說着就要伸手去奪桌上的茶壺,看的陳鏡嬌是驚心動魄,心裏肉疼的不行,這要是摔了她三天都吃不好飯。
晁珩眼疾手快,又是一腳狠狠踹在馬上爬起身的粗衣男子胸前,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攢緊男子衣領,面無表情的說:“你今天喝死在這,來日我在大理寺見你,案牍裏。”
此話一出,粗衣男子當即吓傻,反應過來後結結巴巴連忙求饒:“大人…大人不計小人過,大人不計小人過,小的再也不敢了。”
“去道歉,別讓我再見到你。”晁珩松開手借力将他推向陳鏡嬌。
“掌櫃的,是我胡說!是我胡說!你大人不計小人過!”男子邊說邊激動,狠狠扇了自己幾個巴掌,看的陳鏡嬌都快面目猙獰了,實在看不下去了“走吧走吧,以後莫要這樣了。”
男子連連道謝,逃命似的連滾帶爬出了店。
“又欠了你一個人情。”
陳鏡嬌輕嘆一口氣,最近太不順了,那天她一定要去廟裏求求佛。
“今日來的挺晚的,食過晚膳了?”她拉開旁邊的凳子,示意晁珩坐下。
“沒,不吃了,一會兒還要回去繼續批案子。”晁珩順手幫剛才被自己踹倒的凳子扶起來說。
陳鏡嬌頓了片刻說了句“等我一下”便往後廚走,晁珩以為她是去煎茶,結果過了一會兒發現她端着一個碗走過來。
還沒走近就聞到一股濃郁的香氣,當碗呈在他面前時他才看清,這是碗熱面。
新鮮的茄子被切碎泡足水加油猛煎,蔥蒜花椒跟醬油大火煸炒,然後切入肉丁煸炒出香味,茄丁丢入加水小焖幾分鐘,濃郁的湯汁收進茄子跟肉中,既不失茄子的鮮美,又留住了肉丁的葷香。
面條是手擀的,煮熟後過涼水冰鎮,韌勁十足。
陳鏡嬌端着面碗進來,香味立馬飄散開,饞的觀瀾湊過來問:“小姐,這是什麽面?好香啊。”
“這叫打鹵面,茄子打鹵面。”陳鏡嬌看着饞的直勾勾盯着面的觀瀾,忍俊不禁,“一會兒我也做給你吃。”
觀瀾高呼好,賬房先生大叫他也要,陳鏡嬌托着下巴笑的眯起來眼。
這面是在她家鄉算家常菜,也很出名,再濃稠些可以在湯汁中加些澱粉,但得多煮會兒,她擔心時間太久會耽誤晁珩辦公,因此匆匆做了一碗。
她來到這裏近一年,觀瀾跟賬房先生都是一直陪在她身邊如同家人般,店裏溫馨的氣氛将她烘着,許久的疲憊都被一掃而空。
晁珩也是餓極了,呼啦啦一碗下去大半,面前被推過來一杯熱乎乎的沖泡藕粉,他手裏一滞。
“慢些吃,給你沖了杯藕粉,沒加糖不太甜,夏裏夜長,一碗面怕不墊饑。”陳鏡嬌聲音如常,還拿了手帕過來等他吃完遞給他擦嘴。
她看晁珩盯着藕粉不動,立馬反應過來,“你不喜歡喝?我再去給你倒杯茶。”說着就要把杯拿過來,突然手被溫熱的大手包裹貼住,她愣了。
“不必,我喜歡喝。”
她擡頭,恰好撞進晁珩深沉的眸子裏,往日放蕩不羁被一掃而空,将之替代的卻是一種無比的認真。
她挪開目光,這才反應過來晁珩的手正貼在自己手背上。
晁珩看到她低頭,也反應過來,忙将手抽回來說“得罪了。”然後低頭繼續吃面。
夏末的酉末,落日餘晖,黃昏将光影打碎,遮住了他微紅的耳根。
兩人就這麽陷入詭異的尴尬中,陳鏡嬌最終打破僵局換了話題“對了,你的字我前幾天去找人拓了,明天牌子應該就到了,我明日便挂上去。”
“嗯。”晁珩喝完最後一口熱乎藕粉水,接過陳鏡嬌遞來的手帕道了聲謝就要走,臨走前對她說:“以後若還是有人來鬧事,你便說牌子是大理寺晁珩寫的,看你不順眼便是看我不順眼,讓他來尋我。”
陳鏡嬌默念這句話,直到晁珩走的沒影了,轉頭對觀瀾說:“觀瀾,我抱到大腿了!”
欲言又止的觀瀾遺憾地望着大腿離去的方向搖搖頭。
吃晚飯時,沉靜許久的陳鏡嬌突然一拍大腿大喊:“我知道了!”
觀瀾瞪大眼睛聽下文。
“明日你同廚子說買點花椒,今天我做飯的時候才發現快用完了,雖然咱們是個茶肆,但也不是不揭鍋啊!”
觀瀾像個洩氣的皮球,“知道了,小姐。”
“嗯?你怎麽不開心,是不好吃嗎?”陳鏡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好吃好吃特別好吃!”觀瀾連忙低頭吃面,小姐的事小姐自己自有分寸,她也不便摻和了,也許這麽做是有原因的呢!她這麽想着,把那些想法抛到腦後。
晁珩的字跡做了牌匾挂上去後,茶肆的生意明顯變得紅火了許多,許多人聽聞招牌是大理寺少卿大人親自題字,慕名而來後又被眼花缭亂的茶點跟茶水俘獲。
生意火了,陳鏡嬌自然就忙起來了,晁珩那邊又在忙着案卷,來的時辰不穩定,偶爾等了一個時辰連陳鏡嬌的面都沒見着。
終于有一天他忍着不适,放着二樓雅間不去,在人多的一樓裏見到了陳鏡嬌。
陳鏡嬌背着他,身形比前幾日看的單薄了些,他張張嘴,
“少卿大人!你也在啊!”
他又把嘴閉上了,面無表情,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陣風從身旁刮過,風風火火地長金澤一屁股坐在他身旁說:“好在見到你,我還愁沒位置呢!最近這生意也太紅火了些,哎掌櫃!”說着邊嚎那邊的陳鏡嬌。
陳鏡嬌在遠處,轉頭沖長金澤笑了一下,随即看到身旁的晁珩,明顯愣了,而後點點頭示意。
“我說吧這家茶特別好喝,一會兒你嘗嘗她家的烏龍茶,哎少卿大人你生病了嗎?臉色怎麽這麽不好?”長金澤表情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