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伍 碧潭飄雪跟條頭糕

以前陳鏡嬌一直不明白一眼萬年意味着什麽,如今卻是真真切切體會到了。

江南女子,知書達理,溫婉明媚,氣質如蘭,只驚鴻一瞥便讓人魂悸魄動。

縱使她同為女子,也被面前人驚豔到了,這定然又是誰家魂牽夢萦的人罷。

“今日買東西耽誤事,讓客久等了。”

女子溫柔地說:“無妨,反倒是我多叨擾小掌櫃了。”

“客可有喜歡的茶味?”陳鏡嬌打量着面前的人,一身素雅的藍白襖裙,身旁跟着的侍女眉眼溫順,守着規矩半低頭。

藍衣女子略加思索後道:“清淡些便好。”

陳鏡嬌在後廚轉了一圈又一圈,看的觀瀾都着急問:“小姐需要什麽,觀瀾去買便是,莫要為難。”

“沒事,我只是在想事。”陳鏡嬌邊走邊思量,此女子氣質過人,應出身不凡,可京城權貴女子太多了,她一時真分辨不出是誰。

算了,分不清便分不清,她只需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而後開口喚一旁急的只能幹瞪眼的觀瀾:“去拿碧潭飄雪來吧。”

煎茶、點茶和泡茶,她這次選了第三者,好在這時代散茶也流行,她甚至可以買許多在現代貴如油的茶品種。

碧潭飄雪是一種花茶,采花時間在晴日午後,挑雪白晶瑩、含苞待放的花蕾,趕在開花前澤下來以使茶葉趁鮮搶香。[1]

可碧潭飄雪配什麽呢,陳鏡嬌的手撐在案臺,整個人都陷入混亂中,這種花茶氣色清香滋味鮮涼,定是不能配鹹香的。

她環視後廚,從每個鍋碗開始打量,眼光掃過昨日剛熬煮好的紅豆沙,腦袋瞬間清明起來,有了!

她拿個幹淨食盆,舀進兩瓢新磨的糯米粉加些白糖,左手提着熱壺緩緩倒入沸水,右手執一雙竹筷攪拌,使得糯米粉充分吸收水分,稍一放涼後便上手揉成光滑面團。

好在瓢不大舀的面粉不多,她反複揉合也沒費太多力,瞧手光碗也光就算揉合适了。

拿出她新買的擀面杖滾上粘米粉,把按扁的糯米團擀成長方形薄面皮。這擀面杖是她的新寵,上次去逛街買到的,小巧輕盈,打磨的光滑,用起來既不會太累,也不會被木刺刺進手裏。

接下來就要把紅豆沙包進面皮裏了,紅豆沙條的長度要同面皮合适,放在中下段,然後提起面皮一邊,仔細将紅豆沙包裹進去,一直卷到糯米面皮的上端。

做完這些,她将糯米條捋順壓實,讓紅豆沙跟糯米皮完整的貼合起來。

最後用刀切成段,擺入盤中上鍋蒸。

在等糯米條糕熟的功夫,陳鏡嬌還需要做最後一道工序,熬糖桂花。

密封罐子裏拿出把風幹桂花泡水洗淨浮塵,撈出瀝幹水分後蒸熟,待金黃軟糯時倒入蜂蜜中攪拌靜置。

因着做時在面粉中加了糖,因此軟糯的面皮也有淡淡的甜味,昨日慢炖熬煮的紅豆一抿便成了沙,豆沙散漫又被黏糯米沾回來,最後澆淋上的桂花淡香混着蜂蜜的甜撒進豆沙糯米中,香滑可口。

“此花茶名為碧潭飄雪,沖泡飲用。”陳鏡嬌沸水緩慢倒入茶盞中,沉在盞底的茉莉花瓣被熱水灌注,打着旋兒漂上來,緊直勻整的茶芽漸舒開來,葉似鵲嘴,形如秀柳,待女子嘗完一口條頭糕時,茶色便出來了,清澈得葉片可數。

黃綠明亮的茶湯滋味鮮醇,雪白的茉莉花瓣散在表面,仿佛真如碧潭飄雪般。

女子執茶杯小口抿下,眼睛裏有點點亮光,忽而笑道:“至純至真,不虧名為碧潭飄雪。”

陳鏡嬌瞧她笑得真切,也放松下來,“客會喝。”

碧潭飄雪她是第二次拿出來,第一次試水失敗了,客人直言不喜此茶,過淡太鮮,她便将此物壓了箱底,相信終有有緣人,今日一博,沒想到竟遇知音。

她也喜歡花茶,清香淡雅,在馨香中品出藏匿的苦澀。

來這裏快一年,接觸的客各式各樣,同齡人雖不少,但并無貼她心的同齡女子,她盯着面前溫婉的人,眉眼也染上了溫柔。

待女子慢慢喝完一盞後,她将熱水斟滿盞後說:“這花茶鮮爽回甘,二泡則花香濃郁,三泡四泡茶味仍在,只是花茶性涼,不能貪多。”

甜糯的條頭糕下肚,碧潭飄雪喝了兩盞,女子速度放慢,舉着茶盞同她聊天,“早前便聽聞林隐逸肆的小掌櫃年紀不大,手藝了得,沒想到今日也有幸嘗到此等美味。”

“客喜歡,那便常來。”陳鏡嬌是挺喜歡這客人,若她真喜歡,碧潭飄雪只為她而泡也未嘗不可,好物當配懂的人才算不虧。

女子聽到此話後想起自己,輕嘆道:“多謝小掌櫃好意,只可惜我出來一次不易,應當是很難常來了。”說完又抿一口花茶潤潤嘴,“小掌櫃好性情,又自在,令我豔羨,我也想如此般來往自在。”

聽起來是個不能随意出門的深閨女子,陳鏡嬌暗自可惜,瞥見女子第三盞茶即将見底,心生不舍。如此合心的同齡人,放過這一次,下次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于是幹脆大方問道:“客若不嫌棄,你我交個朋友,待你下次來時我還親自為你泡茶,做茶點。”

女子聽後一愣,喜悅之情溢于言表,“當真?我字令季,小掌櫃那便喚我令季吧。”

“我姓陳,名鏡嬌,二十有二,令季喚我名便是。”

令季卻笑,“那這麽說,我比你大一歲,叫你鏡嬌妹妹可好?”

陳鏡嬌在現代是獨生子,穿越來也是獨子,家中只她一人,孤獨的很,做夢都想擁有一個似姐似友也是知音的朋友,沒想到忙過了半輩子,卻在這個時代遇見了。

她嘴角上挑,又為令季添了最後一盞茶。

令季走時依依不舍,同她說了兩遍定會再來,陳鏡嬌點頭說會等她,待她走後瞧天色尚早,去一樓溜了一圈,順便看看新招的學徒手法如何。

這次是第一次招學徒,只招了兩人,一人名紅香,一人喚綠意,綠意活潑開朗,紅香沉穩內斂,客人們多喜歡綠意,因為煎茶點茶時能說的上話,甚至能跟活潑的客人打成一片。

“你說兩人誰更出色些?”陳鏡嬌站在二樓拐角處,看着樓下的兩人,對身後的觀瀾說。

觀瀾沉吟道:“綠意活潑,做生意不就是講究這個嗎?仆愚鈍,若是說錯了,小姐別生氣。”

陳鏡嬌點點頭,突然看到綠意笑嘻嘻的同客人說話,水尚未初沸便捏了把鹽撒進去後一挑眉,又搖搖頭,“缺點火候。”

樓下的綠意煎好一釜茶後轉身要去另一桌,卻被觀瀾叫住,“綠意上來一趟,小姐叫你。”

綠意左右為難,猶豫地問:“觀瀾姐姐,可是那邊的客怎麽辦?”

觀瀾轉身背對她,示意她快些,“紅香會去,快點來。”

陳鏡嬌在菊雅間擺好了煎茶套具,看綠意進門後招手讓她過來,“來,我來看看你的手藝。”

綠意眼珠一轉,福禮上前,落落大方捏起茶袋。茶餅都是陳鏡嬌為節省時間提前灼好的,反複幹燥灼燒兩遍,烘幹其中的水分後放入紙袋晾涼,藏住茶香。

綠意學着陳鏡嬌教給她的,将茶餅掰碎放進鎏金壺門座銀茶碾子中碾碎,碾至細米狀後篩粉,煮水捏鹽加水加茶粉等三沸,離火倒入茶盞中,動作利索又幹脆,做完後靜待一旁等陳鏡嬌品嘗點評,眉目中是藏不住的小得意。

陳鏡嬌到不急,輕輕吹去茶湯上的浮沫,待表層微涼後輕抿一口,爾後放下茶盞,擡頭看到綠意期冀的目光,一撇嘴狠下心。

嚴師出高徒,嚴師出高徒,她安慰自己,這是對綠意好。

她輕輕嗓子柔聲說:“做事幹練是好處,但煎茶不同,不能心急,你瞧,碾茶的時候這不就迸出來了嗎?”說着,她用指腹沾起茶碾子外迸出的茶碎,又說:“初沸一定要等水面有魚眼紋并且有聲音的時候才能加鹽,加茶粉時也要慢加細攪。”

陳鏡嬌的聲音有多柔和,綠意的臉就有多紅,當她說到一半時擡頭發現面前的人已經鬧了個大紅臉後大吃一驚,剩下的話憋進肚子裏不知該不該說。

“掌櫃對不起,我沒做好。”綠意豆大的眼淚在眼眶裏打着旋兒的轉,看的陳鏡嬌都不忍心繼續說了,只好安慰着:“沒事沒事,你才剛學,只要像紅香一樣沉下心來,手藝定會更進一步。”

綠意突然一頓,思索着猶豫開口“可是掌櫃我有一事不明白。煎茶若如此仔細,真不會被客人嫌時間太久嗎?”

陳鏡嬌摩挲着茶羅子上的仙人駕鶴紋“有些能急,有些急不得,急了便喝不上頂好的,你說是不是?”

看綠意點頭,她揮手讓綠意下去忙,起身将鍋釜裏的茶水倒了幹淨,觀瀾看到後不解問為何白白倒掉茶水。

她俯視着廢水桶中浮着白沫的茶湯,但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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