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捌 蟹殼黃
陳鏡嬌第二日起了個早,穿了身魚尾灰的襖裙,裙子是她尋人特意改短了些的,行走方便。
“我怕打起來挨了揍到身上,你也換身方便的衣服,別等着被人捉到當苦工了。”陳鏡嬌見觀瀾面色凝重,有心逗她開心,沒想到觀瀾聽到後反倒瞪大了雙眼,更凝重了。
陳鏡嬌不再開玩笑,“逗你的,別這麽嚴肅,我們就是去坐坐,嘗嘗人家店裏的口味,又不是真去吵架的,要斯文。”
觀瀾一路無言,到山野茶肆門口拉住她語重心長道:“小姐,若他們這些野蠻土匪真敢動手,你千萬別管我,跑就是了,我拼了命也要在後頭替你擋住他們。”
陳鏡嬌聽後忍不住的笑。
門口小二看到兩人往這走,忙出來接客,領着她們往裏進,“客來的正是時候,現在店裏正合适還有一處空位置。”說罷将兩人引進一處偏僻位置坐下,光問了兩人喝什麽茶後便匆匆走了。
“小姐,他怎麽就知道咱們是來他們家店的?還有連咱們吃什麽茶點都不問,莫不是看出來我們是誰,故意不給我們吃的?”觀瀾在她耳邊小聲嘀咕。
陳鏡嬌面不改色拍拍衣袖,“你看這裏客這麽多,往這走多半是來茶肆喝茶的。”兩人說話的功夫,門口又來一人,被小厮告知店內并無空桌後遺憾地離開了。
倒是自信。陳鏡嬌環視四周,這裏的裝修着實不錯,上次她來時就注意到這點,房梁上架着大雕花吊燈,門外栽着富貴竹,桌椅也都是竹木做的,頗有山野林間的意味。只是可惜這家店大,能裝修如此大氣,她那便不行了,只得小而精致些。
突然,她發覺這裏的客人有許多個比較眼熟,以前在自家店裏看到過,只是這每桌都有一小碟,碟裏不多不少只放兩個酥炸小糕,瞧那樣子分明就是蟹殼黃,只是這家叫蟹黃酥罷了。
“放心,他們定會上蟹殼黃,你瞧這裏所有人桌上都有一份。”
果不其然,一會兒小厮便上來一疊蟹殼黃,只是這蟹殼黃微涼,小且癟,遠沒有她做的圓潤飽滿,但掰開來,香氣倒是十足的溢出來。
陳鏡嬌咬了一口,蔥油夾雜鮮肉為主,隐約能嘗到蟹肉的嫩香,仔細看餡心,隐隐約約的白絲摻在裏頭證明她想的是對的。
不一會兒小厮端着些物什來了,模樣極為眼熟。
茶碾茶羅鍋釜風爐等一應俱全,只不過粗制濫造,勉強能分辨出個模樣。
這還不算令她驚訝的,更驚訝的在後面。
這小厮竟會三沸煮茶,可惜時候沒把握好,初沸加鹽加錯了,三沸攪茶粉迸的亂七八糟,看的陳鏡嬌一口老血哽上心頭,真是暴殄天物啊!
門外漢,門外漢。
陳鏡嬌不怒反笑,把視線從慘不忍睹的‘戰場’上挪開,問煎茶的小厮:“我從中好像吃出了蟹肉的味道,現在可是開海了?”
那小厮笑嘻嘻地,“這可是我家掌櫃的獨門秘訣,不能告訴別人的,客你覺得好吃就行了,多來吃便是。”
陳鏡嬌心中暗暗竊喜,這小厮傻乎乎的樣子,果然不是她的錯覺,這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不知道這家掌櫃哪來的福氣能找到這種小厮。
蟹殼黃不是現炸的,涼後有些蟹肉的腥氣,陳鏡嬌也只是吃了兩口便不再吃了,小厮看見還問是不是不好吃,她借口道自己食欲不振,每日只吃一小口。小厮聽後煞有其事地點點頭說:“也是,我們家的蟹黃酥沒有客人會不喜歡吃。”聽的觀瀾一個大白眼,陳鏡嬌都怕她翻過去。
出了店後,觀瀾實在忍不住朝門口做了個鬼臉,邊嘀咕着:“拉倒吧,就這樣還叫沒有客人不喜歡吃,我看你們是沒吃過我們小姐做的東西,沒見過世面。”
轉頭發現自家小姐走在前面,心情頗好的樣子,不由得着急“小姐,他們這明晃晃的抄襲咱們茶館,這怎麽辦?”
“能怎麽辦,做些他們抄不了的東西呗。”陳鏡嬌本以為這茶肆将她的本事學了個幹淨,沒想到連皮毛都沒學到就出來顯擺了,倒是愚鈍。
不過除了這些,她還有一個更大的收獲。
陳鏡嬌剛到茶肆門口便看到綠意跟紅香都在門口等她回來,綠意尤其着急,瞧她回來忙上前對她說:“掌櫃,今日一個客人也沒來了,茶肆是不是要出事了?這可如何是好?”
她擺擺手,“我志不在此。”邊說邊進店內,将自己丢進椅內,從水壺中倒出杯溫水喝進去,還發出感嘆的聲音表示舒服,剛才那油膩膩的蟹殼黃吃的她反胃的不行。
“掌櫃,要不您再做些新東西給客人吃,要是需要幫忙,我跟紅香義不容辭。”
陳鏡嬌擡眼看她,仔細打量着。
綠意來,她見的第一面很滿意,靈動的大眼,笑起來還有兩個梨渦,總是跟她親近多于紅香。此時這雙眼睛中飽含真摯,她連一絲動搖都沒見到。
真可惜。陳鏡嬌斂眸喝完這杯溫水。
“來,今日正好沒人,我還是教你們一次煎茶。”陳鏡嬌将東西羅列在面前。
“煎茶法有此些步驟,一為備茶。餅茶上碾後必要在文火細烤,勤翻動,受熱要均,此為炙茶。茶餅烤出香氣後放入容器中,不能跑香,放涼便入茶碾,細米狀是最基本的,最好碾成花粉狀,此為碾茶。羅茶最後,要将未碾除的粗梗、碎片剔除。”陳鏡嬌沒擡頭,繼續做着手裏的活計。
“備水要講究,山泉水最好,其次江中清流,末者井水,在山泉水中乳泉漫流者最上。取完水要濾去泥沙。風爐裏的木柴要用炭撾打碎的木炭。調鹽、投茶你們都懂,我不再多說,水三沸立即将備好的水澆點茶湯,止沸育華,此為育華。”
水再開時﹐茶之沫饽漸生于水面之上﹐如雪似花﹐茶香滿室。[1]
陳鏡嬌趁此将茶分別倒入碗中,将茶湯中珍貴鮮美,香味濃重的三碗之一推給綠意,道:“你來嘗嘗味道如何。”擡眼瞬間隐約見到轉瞬一逝的慌亂。
綠意腼腆笑着接過,邊說:“掌櫃的手藝,大家有目共睹,為何還要綠意來嘗嘗...”邊小心舉起茶碗,可當鼻翼湊近茶面時聲音卻越發小了起來,直到抿進一口茶後徹底噤聲,那笑蕩然無存。
陳鏡嬌笑不見底,“這叫煎茶。”
觀瀾畢竟是大家出來的婢女,見得世面,一年同主子相處也大體摸清了主子脾氣,陳鏡嬌越是生氣便越冷靜,平日裏有多好說話,做事便有多決絕。
她立馬從中猜測到陳鏡嬌話外之意,斂眸沉默,自家小姐必定此時會傷心,素來待綠意不錯,沒想到倒是眼花看錯了人。
綠意不語,意識到有些人終究生下來就是不同的,她永遠無法齊肩,望塵莫及,這手中的茶卻是怎麽也喝不進去了。
“掌櫃,不知紅香可否有幸嘗嘗?”
一旁向來沉默不語的紅香此時卻難得開了口,陳鏡嬌斂笑點頭。
“掌櫃如此手藝,我等無可比拟,只能學皮毛,往日還要多練練才是。”
紅香說這話她敷衍點頭,遂即說了些其他需要注意的細節便将離去了,這中間綠意未再發出一聲。
直到晚間打烊,陳鏡嬌都沒再出現,綠意跟紅香散班離去,紅香将門關好,轉身看到在外仰視着林隐逸肆四字招牌愣神的人,默默嘆一聲氣上前去“你将掌櫃教你的東西賣給了別人?”
綠意聞言立馬反駁,瞪着眼,“我哪裏是賣給別人了!”說完又自顧自的嘀咕着:“我那是為自己...”
紅香拍拍她肩,搖頭“莫要再傷掌櫃心了,掌櫃待你不薄。”
秋風涼,吹起綠意的衣裳,這衣裳還是陳鏡嬌親自為她跟紅香挑的,比她以前樸素粗糙的衣服好了不知多少了,她捏着衣襟,手心隔着衣料摸到冰涼的硬物,卻只覺得灼手。
第二日她心情忐忑的來,陳鏡嬌卻如昨日什麽也沒發生一樣,笑着對她說:“來了啊?來了便快進來,今日還要忙。”
她看到陳鏡嬌要從院中搬出來什麽東西,一如往常上去幫忙,問這是做什麽,陳鏡嬌沒瞞,直接告訴自己今日還要擺攤,攤子在幾個人幫忙下支起來後陳鏡嬌便從後廚拿來幾個碟子,碟子裏幹幹淨淨放着幾個滾圓金黃的炸物。
“蟹殼黃?”綠意問。
“嗯,我做了鹹口,今天不要錢,讓街坊嘗嘗。”滾圓金黃的蟹殼黃香味四溢,不一會兒便吸引了客人來,有客人猶豫着詢問真的不要錢嗎,得到陳鏡嬌的肯定後方才放心拿起一個。
外殼炸的金黃酥脆,帶着剛出爐的溫熱,掰開來更甚,淡黃的餡心光潤,咬下去濃郁的肉香混合某種調料濃郁的辣,客人仿佛吃到什麽新奇東西,問:“這裏面是什麽?我怎麽吃到不同于肉的鮮味。”
“是黑胡椒跟蟹粉。”陳鏡嬌相信這個時代沒有人會用蟹肉做其餘的東西,多數人都是清蒸吃,就連加入其他物中都是前衛的。而蟹粉則是蟹黃與蟹肉煮熟混合之物,既有着土禽沒有的鮮也兼具香氣,最重要的是不會太腥,同蔥油跟鮮肉加工一起便根本聞不到腥味了,剩下的只有鮮香。
綠意看着吃的不亦樂乎的客人,以及越來越多聚集過來想要一嘗究竟的街坊,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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