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拾肆 祁門紅茶跟薄荷糕

評事今日很開心,因為他趁着上班時間居然也有摸魚的一天,最關鍵的是不是跟少卿大人摸魚,而是跟寺卿大人出來,名義上是體察民情,實際上是來忙裏偷閑。

由于少卿大人的名聲,這塊金字招牌讓城西的林隐逸肆生意火紅,他早就想來看看了,上次恰逢自家夫人路過此茶肆拿了些送的糕點回家,他才承認,少卿大人不僅斷案有一手,就連品茗都是頂尖。

“待會兒進去,莫要暴露身份,你便只叫我老爺便是。”

“好的老爺。”評事心想你讓我叫太爺都可以,只要能趁着案子不多偷着出來閑散些。

兩人剛進茶肆便被夥計招呼着問客是想坐在一樓大廳還是二樓雅間,寺卿不願被人看到,于是讓夥計招呼上了雅間,只不過是多交些錢,又不會太貴。

寺卿聽到掌櫃如今只在雅間露手藝,更是躍躍欲試,自從他聽評事同他将這家鋪子手藝确實不錯,加上晁珩經常來此茶肆,就連牌匾都是親自提筆,而最最重要的是,這家掌櫃聽說不僅年輕有為而且心底良善,他就更想去了。

在門口不忘擡頭看一眼牌匾,那龍飛鳳舞的潇灑飄逸的筆跡确實是出自自己兒子之手,這倒是不假。

兩人被夥計引進小雅間後靜待陳鏡嬌,寺卿眯着眼睛四處打量,雕花窗,紅木椅,降香黃檀坐的高櫃上擺着青瓷瓶,裏頭養活着幾株馬蹄蓮,看模樣嬌嫩欲滴,是被好生打理的。

香爐放在窗角,是淡的不能再淡的熏香,不僅掩蓋了屋內的木味,還不會讓人感到太熏。

這家掌櫃是在裝修打理上下了心思,寺卿暗中評價。

“這二樓是五個雅間,我看梅蘭竹菊四小雅間,還有個大的。”

“那個是大雅間,平常不對外接客,聽說接的都是些掌櫃的貴人。”評事想起來有些同僚來過茶肆後在他面前眉飛色舞的說着,幾個去過的人湊在一起都在奇怪這大雅間究竟是什麽身份的人才能進。

木門被輕輕拉開,兩人的注意力全在端着茶具進來的人身上,上身煙白豎領襖,下身鷃藍馬面裙,襯的人精幹又精神。

“兩位客喝點什麽?有喜歡的茶點茶味嗎?”陳鏡嬌眼波盈盈道。寺卿沉吟道簡單些,紅茶最好,因為他素來喜愛紅茶,對各式紅茶頗有講究,普通的紅茶可騙不過他。

“那需要我為兩位客配什麽茶點嗎?”

“粉糕類即可,不必要太花哨的東西,清嘴的最好。”寺卿不喜甜。

陳鏡嬌應下,不一會兒便盛着碟東西進來,身旁是跟着的紅香。

“客,打擾了,此時我帶一學徒,可有打擾到兩位客?”陳鏡嬌得到寺卿跟評事的肯定後,方讓紅香在她身後看着如何做。

高腳瓷碟是葉的形狀,黑瓷襯着裏面的白淨糕點格外清亮簡單。側邊是多帶來的幾個杯,一杯青瓷,金粉镌刻着“知足者水存,貪心者水盡”幾個字。旁的是比普通品茗茶要細長的白玉杯,典雅大氣。

她拿起一個瓷器,拔出塞子将瓷器中的物一一展給面前的人看。寺卿本來看起來不太精神的樣子,從她進門拿着些他沒見過的瓷器開始就有些感興趣,現在看到那瓷中烏潤光澤、條索勻整的茶,眼裏精光一亮。

這茶從品相來看絕不簡單。寺卿大喜過望,這掌櫃有寶貝!

壺中泉水經加熱微沸後上浮着水泡,仿佛“蟹眼”已生,只看陳鏡嬌将沸水倒入那青瓷杯後又倒進細長杯。寺卿雖然不知道這幾個杯叫什麽,有什麽作用,但是他知道這是燙杯熱罐。不說大理寺少卿,其實他也是很喜歡茶的,去過的茶肆茶館不在少數,但是步驟跟陳鏡嬌一樣謹慎仔細的卻不多。

陳鏡嬌用木鑷将罐中的散茶捏了一些放入沸水壺中,在第三次夾時她穩穩的手略一顫抖,撒下些散茶複又置入壺中。

寺卿沉默,評事忍不住了問:“掌櫃這是做什麽?”難不成是嫌夾出來散茶多,在丢回罐子中去?

陳鏡嬌這才反應過來,略帶抱歉的語氣解釋道:“這叫投茶,這茶若要泡好必須得嚴格按照比例才行,我剛才是不小心夾起太多,若是茶多水少,水色過濃,茶味便不是那感覺了。”說罷想起身邊還有紅香,“客若不介意,我可将這每一步驟都詳細說給客聽,恰巧我這小學徒在身邊,也算給她提點一二了。”

評事看一眼身旁不作聲的寺卿,同意了,因為他也很想知道這都是什麽他從未見過的手藝。

她右手提壺加水,左手執蓋刮去浮沫,複将茶水倒入細杯中。“此為洗茶。”

她又将沸水注入壺中,在泡的一分鐘中趁機洗杯,為兩人解釋道:“這青瓷金粉杯叫公道杯。公道杯盛東西最公道,只能淺平,不會過滿。旁的是聞香杯,比普通的品茗杯長,因此存留熱度跟香氣的時間也比品茗杯要久。”

說罷将壺中茶水倒入公道杯中,再從公道杯斟入聞香杯,但不同的是只斟七分滿。

評事以為這就可以喝了,剛要伸手去拿擡頭看到陳鏡嬌沖他微笑的臉,暗暗縮回手。

“客還得等會兒,若等不及可以先嘗嘗旁的薄荷糕。”薄荷糕簡單,只在糯米粉中纏着薄荷粉上鍋蒸就行,因為有人不喜甜,因此陳鏡嬌沒在上面加紅綠絲,不然會甜些。

潔白如雪的糕點上還有星星點點的綠,入口即化帶着清爽,讓人想起過去的夏日清涼。

她看評事吃着薄荷糕,這才繼續手中的動作,右手将品茗杯反扣在聞香杯上,拇指按住杯底,食指抵住聞香杯杯底,靈巧且迅速的翻轉一圈,沒漏撒出一滴茶水。

“這叫鯉魚跳龍門。”

吃着薄荷糕正開心的評事大驚,當即停下,什麽鯉魚跳龍門,他錯過了什麽?

陳鏡嬌左手扶住品茗杯杯底,另一只手聞香杯迅速從品茗杯提起,手腕轉動将聞香杯抵住品茗杯杯壁,又沿着杯口輕輕旋轉一圈,那些挂在聞香杯上的茶湯便被盡數刮落進下方的淺杯中。

“此為游山玩水。”

陳鏡嬌說罷将聞香杯遞給沉默許久的寺卿,道:“客将此杯放在手掌中,拇指捂住杯口放在鼻下細聞試試。”

寺卿接過杯子照做後,一股奇異的感覺讓他精神抖擻,似花香又似果香,如臨自然,身臨其境。

聽到陳鏡嬌說這叫喜聞幽香後,寺卿開始正視這家茶肆跟掌櫃,如果說剛才投茶時,這年紀輕輕的掌櫃僅憑手感跟肉眼就能稱出适合水量的散茶只是熟悉以及多加練習的結果,那麽後面讓他眼花缭亂的手法狠狠推翻前面這種說法。

“接下來請兩位客嘗嘗這茶如何,品啜甘茗,此茶需三口為一品,才可探知茶中甘味。”

寺卿看清明豔透亮的水色下沉入杯底的葉底,多為嫩葉,整整齊齊,美觀又鮮豔。輕啜一口,香氣高醇,甚至還有鮮甜清塊的嫩香味,一品下去滿口甘香,回味無窮。

為兩人沖泡一杯後寺卿便讓陳鏡嬌下去忙,剩下的他們自己來就行。陳鏡嬌退出後,評事捂着品茗杯,還在細細的聞,不禁感嘆道:“怪不得少卿總來此處喝茶,這手藝确實了得,聽說開業也有一年有餘,現在才來真是遺憾。”

寺卿對此茶戀戀不舍,泡過三壺皆飲盡才肯走,臨走時問她這究竟是什麽茶,雖他喜喝紅茶,自诩品紅茶入行,但喝過的所有紅茶跟這茶相比,完全不算什麽,盡管知道這大部分的功勞在于她的手藝,但還是不甘心的多問一句。

“此茶名祁門紅茶,也叫祁紅,客也可稱其為寶光,因其茶幹烏黑的色澤,祁紅又被稱作寶光。”陳鏡嬌微笑,這可是紅茶中的極品,國外王室最愛此茶,素有“群芳最”的美譽,就連在外國也可稱“紅茶皇後”,“祁紅特絕群芳最,清譽高香不二門。”便是說的此茶。

祁紅制作過程複雜繁瑣,首先得采摘一芽二、三葉的芽葉作原料,再經過萎凋、揉撚、發酵三步才能使芽葉由綠變紫銅,這還不能算完,還需進行文火烘焙至幹,紅毛茶便是制好了,完成後還須精制。

祁紅等級分十等,細嫩整齊,有很多的嫩毫和毫尖的是禮茶。條索細整,嫩毫顯露的為特茗。她得到的便是比禮茶差一些的特茗,這一直是陳鏡嬌的遺憾。果然還是要多賺點錢,不然這好茶還真輪不到她拿。

寺卿一路上都在回味這茶,臨進大理寺不忘提醒評事“今日莫同別人說你我來此處。特別是晁珩,莫要讓他知道。”

評事點頭,自從他跟寺卿說這家掌櫃還未許婚配,寺卿就若有所思的模樣,現在又說不讓他告訴少卿,心中暗嘆,這父子倆做事還真是讓人琢磨不透,但寺卿畢竟已經這麽說,更何況他此次出來完全是沾光,自己沒花一分錢就嘗到這等良茗,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評事只能緊緊閉住嘴巴。

少卿跟寺卿的自家事他還是不摻和了。

不過那薄荷糕是真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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