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拾捌 莫幹黃芽和吳山酥油餅
晁珩略有所思,從酒樓走出來就一直在想酒樓掌櫃究竟是何意,陳鏡嬌身世他已查過,陳父只是普通且正經商人。
難道陳父還有隐藏的身份?
“晁公子,進來坐坐喝點茶?”
思緒被拉回,晁珩想起最近手頭又壓着了案子,一句不了在看到面前人後生生咽下去了,當即改口道:“好。”不差這一頓,案子指不定喝點茶後就有頭緒了。
“晁公子嘗嘗莫幹黃芽吧。”
等水沸的功夫,陳鏡嬌拿着碟金黃的酥餅端上來。
這酥餅層層疊疊,外皮金黃,像極了蓑衣的模樣,上面撒了些糖分,又加以粉紅花瓣點綴,頗為精致。小心用筷子夾起來,又怕碎了,但定睛一看,卻發現這酥餅起酥極好,脆而不碎,輕咬下去入口即化,可以吃出花生油的濃濃香氣,雖油卻不膩,香甜味美。
“找了點心師傅?”晁珩問,這酥餅做起來費事,陳鏡嬌又是同他一起回來的,定然不會是她剛去做的,應該是尋了點心師傅。
陳鏡嬌點頭,“前幾日尋的。”說來遺憾,當初因為點心的事竟然鬧出那麽一場鬧劇,“找了個點心師傅跟兩個學徒,茶肆越開越大了,這也是為什麽我想換個地方。”
晁珩點頭:“你瞧那酒樓可有還想重新裝修的地方?我差人讓上次的木匠帶些人來?”
自從上次晁珩說那木窗設計危險後便真找了人來給她重新改了窗,臨走前晁珩還四周看了看這屋子有沒其他隐患,陳鏡嬌在後面看晁珩四周溜達,莫名有種安全感。
像什麽呢?
陳鏡嬌仔細思索,好像答案就在眼前,她只需要伸伸手就能勾到。
“你這屋裏用的什麽熏香?”
陳鏡嬌靈光一現,她知道是什麽了,忽道:“德國黑背!”做警犬的那種德國黑背,威風凜凜,又給人十足的安全感,可靠又威武。
晁珩愣了,“什麽?”
陳鏡嬌幹笑,“剛才記錯了,這香是烏沉香,香味清純功效持久,還能避潮。”看來是最近太累了,她居然能把腦子裏想的說出去,還好沒說什麽奇奇怪怪讓人誤會的東西,不然她真解釋不清了。
想着這些的陳鏡嬌,嘴角不禁翹起,晁珩又問一次是否需要上次的木匠,她不好意思地說:“這太麻煩晁公子了,這次我去尋木匠就好,晁公子你已經幫我很多了。”
非親非故,晁珩确實對她很照顧了,這會讓她心有壓力。
“無妨,只是恰巧我同那木匠師傅熟悉,不必有壓力,再者說我也會常來你這裏,不是嗎?”晁珩的聲音很溫柔,那句不是嗎尾音微微上翹,似春風柔水。
陳鏡嬌愣了一下,只覺得晁珩那雙丹鳳眼此時有些灼眸,不由得移開視線,複而落落大方道:“那便麻煩晁公子了,我要重新裝修的地方确實不少,工錢我跟木匠師傅算即可。”晁珩幫她太多,她無以回報,但這次準備給晁珩一個驚喜。
晁珩點頭,不想再讓她為難。
兩人之間氣氛突然尴尬無言,好在此時水沸,陳鏡嬌忙拾掇好沖上一壺莫幹黃芽。
嫩黃明亮的茶湯香氣清甜,品在口中滋味甘醇,沉在碗底的茶葉葉底均勻,嫩黃顯毫。自那場大雨後漸入深秋,門外古榕樹上挂着的葉也發了黃,搖搖欲墜。
“這莫幹黃芽頗有講究,清明前後采摘的叫芽茶,夏初被稱為梅尖,到了七八月又叫了秋白,十月采摘時便成了小春。”陳鏡嬌望着起伏于茶湯之中的嫩芽,剛才那股奇怪的心躁逐漸被安撫,“這春茶呢又有芽茶、毛尖、明前跟雨前之分。你說都是一種東西,只是采摘得時候不一樣得到的東西就完全不同,奇怪不奇怪。”
晁珩端着溫熱的瓷杯,從他的角度能看到她卷翹的睫毛抖動,睫毛之下那雙靈動的眸子正注視着碗中的茶,那之中含着許多複雜的情愫。
她好像覺察到他的注視,忽然擡起頭來。
兩雙錯開視線的眸子就這麽再次沒預兆的碰撞在一起。
晁珩通過那雙眸子看到波濤洶湧的感情被壓到溫柔又內斂的深海中,化作一片平淡,仔細尋去卻并非無跡可尋消失匿跡,周遭的點點滴滴乃至空氣中都氤氲着這密布的感情。
一眼萬年無非如此。
“峰頭雲濕地含雨,溪口泉香盡帶花,正是天池谷雨後,松陰十裏賣茶家。”[1]陳鏡嬌忽然笑道,“只是我這沒有清冽而醉的泉水,倒是可惜了,若有機會,一定同晁公子共飲香泉沏出的新茶。”
晁珩萬千語言彙成一句好,還欲說什麽卻被敲門聲打斷。
“小姐,長公子來了,說是讓我替他來給晁公子傳句話。”
是觀瀾。
“什麽?”
觀瀾清清嗓子,猶豫了一秒鐘還是開口說:“長公子讓您早些回大理寺,原話是,大理寺可以一日無別人,但一日沒有晁珩可就倒了。”
晁珩聽後覺得額角猛跳,隐約感覺到觀瀾說這句話的笑意以及瞟到身旁陳鏡嬌的笑。
“我知道了。”
觀瀾傳完話便走了,但陳鏡嬌卻帶着笑意轉了話題。“怎麽最近不見他同你一起來,他好久沒來,前幾日來了一次匆匆吃了點東西就走了,說是身上的案子棘手,還要繼續回去。”
“他最近勤快的很,把好多案子都攬下了,說是要為大理寺付出一份力。”晁珩想起長金澤突然有一天嚴肅的來他面前跟自己說他想明白了。
他還以為長金澤是想明白自己對陳鏡嬌的小心思了。
結果長金澤說的是他想明白了,人不能太閑散,要有些上進心,說着就随手抓過評事面前壘起來的幾份案卷,他看到後一挑眉,沒多說什麽,評事熱淚盈眶。
“長寺正,這是最近的案子,本因為過于棘手所以放給了少卿大人,沒想到寺正居然如此貼心,評事心裏着實敬佩!”
長金澤盯着手中滾燙的案牍沉默。
晁珩聳肩開了句玩笑話:“事先說好,這案子你拿了我就不管了,焦頭爛額也別來找我。”
沒想到長金澤卻手握案牍說了句“不會”後便離開了。
這次輪到晁珩跟評事愣了。評事望着長金澤決絕離去的身影陷入沉思,半晌幽幽開口:“長寺正是經歷過什麽?”
晁珩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将思緒拉回來同陳鏡嬌說:“不過我瞧他最近應該是來不了了。”
“怎麽說?”
“案子棘手,他解決不了心裏忐忑打着哆嗦怎麽能心安理得出來喝茶。”
陳鏡嬌瞄一眼身旁的人,心想你這也不是壓着案子出來偷閑,轉念一想他可是傳聞中的大理寺少卿,遂将那些話咽進肚子裏去。
送走了晁珩,觀瀾來遞給她件書信,說是陳老爹陳天昂送來的,陳鏡嬌打開那信封,裏面密密麻麻寫着的話她有些看不明白索性自動省略了,大體意思就是陳老爹此時有多想念她,讓她照顧好自己。
末尾寥寥幾字,擇日回。
陳鏡嬌終于在這張通篇表達思念之情的家書中找到了最重要的信息:陳天昂不久後會回來。
她剛來同陳老爹交流沒太多,陳老爹便再度南下做生意去了,也沒發現自己女兒有什麽不同,瞞得了一時瞞不過一世,觀瀾又不是她貼身侍女,要是問觀瀾對她以前的印象如何,無異于将觀瀾放在刀尖上選擇。
陳鏡嬌嘆氣,她以前是什麽模樣不言而喻,不用經過他人之口,但這畢竟是下人的印象,她同陳老爹是什麽模樣除了老家那些貼身的侍女,便無從得知了。
從陳天昂的家書中得知,陳天昂是及其疼愛自己這個女兒的,照常理來說陳鏡嬌之前縱使驕奢蠻橫,對自己親爹也不會太離譜,具體如何,還有待考察。
看來她要挑個日子回老家一次了。
“小姐,老爺可是要回來了?”觀瀾問。
陳鏡嬌将書信疊好交給觀瀾讓她保存好,“對,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所以我要看哪天回趟家了。”
觀瀾大驚,猶猶豫豫幹着急,忍不住一臉委屈地開口:“小姐為何要提前回去?”那群下人是如何嚼舌頭根子的,小姐又不是不知道。
莫非小姐是想提前回去樹立威信?觀瀾若有所思。
陳鏡嬌看觀瀾面上精彩的表情轉換,馬上猜出來她這小腦袋瓜都在想什麽,噗嗤一聲笑出來。
觀瀾看到自家小姐不急反笑,更迷惑了:“小姐笑什麽?”
“你是不是又亂想了,沒事我知道的。”陳鏡嬌怎麽會不知道陳家下人背地都是如何看她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我這次回去既不是找事情,也不是做別的,而是有點事要提前問明白,算是給爹一個驚喜,放心,我心中有數,不會被人欺負的。”
觀瀾點頭,小姐這麽好,欺負別人可以,別被欺負就行。
“那小姐,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陳鏡嬌思量着,“過幾天吧,先把酒樓那邊的事解決一下,還有紅香一人不夠,再找兩個學徒,這次得提前簽個約,綠意的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提前跟人說清楚也好。”
至于陳家那邊,她這次去就沒準備受氣,以前陳鏡嬌可能忍得住,但她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