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拾玖 滇紅

酒樓掌櫃很快将樓收拾出來,陳鏡嬌将三百兩悉數交給他後,還不放心的問了一句這真的可以嗎?萬一那天真是酒樓掌櫃腦袋一熱,事後想起這委實不合适在家中後悔,她也不是不講理占便宜的人,于是再度詢問了一次。

酒樓掌櫃連忙搖頭,“合适,合适。”語畢望着她若有所思笑眯眯地模樣讓她心生疑惑,但話以至此,她待酒樓掌櫃走後差木匠們同她一起看看如何整改酒樓。

一樓大廳木桌全部換新,一部分換成梨花圓木桌,一桌擺四扶椅将圓桌圍起來,讓客人圍坐在圓桌上,享受着柔軟的暗紋雲錦坐墊靠墊,擡頭是雕花镂空油紙燈,雕花被燈投影而下映在茶碗水波中,竟有水中月的感覺。

而另一邊她讓木匠将薄牆鑿通,換成堅硬結實的紅木做框架,中間填上牙白的大塊窗棂紙,薄牆兩側并無障礙物,人可從兩邊通過,但此舉靈妙就在于當天色漸晚,店內燈火四起時,窗棂紙兩側的客相互望去,能看到對方的人影,既不會讓人有被別人盯着的冒犯感,還留一分神秘意味。

上樓的階梯換矮,不似從前那般螺旋上升般陡峭,四方平整,只拐三次便可上樓,第一層臺階面前的牆鑿出一個小洞,放着花植,讓上樓的客一眼便能望到且不會感覺走樓梯的過程百般無聊,撇頭往下靠牆邊修出小水池,種着荷跟竹。

二層複古,樸實木門皆換雕花增加趣味,除了從前的梅蘭竹菊,陳鏡嬌又将剩下的對應屋子修成琴棋書畫,中間的兩個雅間鑿通,做文墨大雅間。

而三層則用來儲存茶葉茶具等,不接客。

還有什麽別的要求,陳鏡嬌一一說給木匠聽,老木匠仔細記下她所說的,越聽越驚訝,他從事木藝四十多載,從未見過如此奇奇怪怪的要求,更關鍵的是這些奇怪的要求單獨挑出來個個荒謬,但仔細考慮竟毫無漏洞,當所有組合在一起時,大體場景便浮現在腦海當中。

竟是他從未見過的修葺模式,且同以往傳統方式有過之而無不及,老木匠本以為這小掌櫃是有意刁難于他,但聽完後竟也心懷期待,這裝修好究竟是什麽模樣。

“我從事木藝這麽多年,從未見過掌櫃如此要求,敢問掌櫃此等想法出自哪位大師之手?”老木匠覺着這絕妙的想法定然是哪位大師的新作品,這作品他從未聽過,必然是剛面世不久,不知道面前的人是如何大的本領能得到,他也跟着沾了光。

陳鏡嬌笑得有些尴尬,這怎麽說,說她從前修習茶道去往全國各地無數個茶館裏總結出來中西結合的?

突然她眼前一亮,對,就這麽說!反正老木匠也不會問她具體是哪些個茶館,茶館可太多了,她記不清了。

于是她掐頭去尾的告訴老木匠,聽的後者直直點頭,誇她有心,竟集百家之長為之所用,誇的她心有一絲絲愧疚,不由得再次感激現代社會文明之發達以及前人精華之巧妙。

她本還想同老木匠說後樓怎麽修葺,但瞧老木匠興奮起來,說茶肆修葺可以是集百家之長,但後樓住所就不同了,要說這個還能集百家之長,這是要去多少人家參觀,她一個姑娘家,在現在的社會可真說不出這樣的話。

于是她合上嘴,沖木匠說:“辛苦師傅。”

老木匠抄起家把事,正在興頭上,無暇同她客套,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便不再管她,顧着手裏的活計去了。

陳鏡嬌走出樓時松了一口氣,看來先讓木匠帶着手下的人把前樓裝修出來看看效果再說其他的吧,畢竟她這種現代裝修風格,不是普通木匠能理解并做到的。

後樓她可是要好好裝修的,前樓只不過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頭還在後面。

這麽想着回到茶肆,本要往後院走,觀瀾及時拉住她,小聲提醒:“小姐,你看那便兩位客是不是上次在雅間的客。”

她聽後擡頭循聲望去,果然看到兩位坐在一旁的人。

“寺卿...不是,老爺,怎的今天要在下面,不喝掌櫃泡的茶了?”評事今日跟寺卿都是換了常服來的,評事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小小評事竟然能得寺卿青睐,帶他出來兩次,他平日也只是跟着少卿大人做事,跟同僚們相比也沒太突出的地方啊。

突然評事靈光一現,他知道了!

一定是寺卿因為他常在少卿身邊,所以旁敲側擊想通過他的身份知道些什麽關于寺卿跟掌櫃的事。

評事點頭,一定是因為這樣。

轉念一想,他好像是那個辛苦勞作的人,少卿跟長金澤才是經常一起來,這又關他什麽事呢?

“許久不見,兩位客。”

突然身旁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擡頭發現陳鏡嬌已經走過來了。“怎麽今日兩位客在一樓?”

評事眼尖看到寺卿緩慢擡起手,想要說什麽似的,連忙搶先說:“夥計告訴我們掌櫃今日不在家,于是我們便随意挑了個位置。”

寺卿将手緩慢的放下,評事心滿意足。

“抱歉,今日我确實是有事,怠慢了客,客要是不介意,移步樓上,我為兩位客沏茶,怎麽說也不能讓客白來一次。”

寺卿又把手擡起來了。

評事連忙點頭:“好好,麻煩掌櫃了。”

“我記得上次客喜歡喝紅茶,這次便準備了跟上次的祁紅類似的滇紅,客來嘗嘗。”

寺卿沒想到陳鏡嬌竟然還記得他的喜好,這茶肆雖然不大,但客流量卻不少,陳鏡嬌如果記得每一位經手親自沏茶的客的喜好,那這心思缜密程度絕非平常百姓的姑娘家可以做到的。

他越發好奇陳鏡嬌的身世,究竟是什麽樣的世家能教養出如此大家閨秀,雖行商但不卑不亢,待人溫和有禮,讓人挑不出一絲的毛病。

回去有機會打聽一下這姑娘家的身世,寺卿心中暗想。

這次沏茶并沒有像上次那般玩太多花藝,陳鏡嬌幹脆利落的泡好茶,雖都是工夫紅茶,但與祁紅不同的是,滇紅茶葉講究,分有三者,分別為一級滇紅、滇紅金毫跟老樹原料滇紅。

因此陳鏡嬌拿了三個壺分別将三者泡開時,寺卿問這是什麽。

陳鏡嬌解釋道:“這三者都是滇紅,只不過滋味不同。”說罷将三壺茶挨個倒入面前的茶盞中,“第一泡時,一級滇紅濃厚,苦回甘,而金毫苦輕微帶酸,老樹原料則花果香氣且持久。”

聽到陳鏡嬌的解釋,寺卿來了興趣,連忙拿過面前三盞茶一一常來,果真同陳鏡嬌說的無異。

待第一泡盡數喝完,寺卿又問:“那這第二泡可有不同?”

“有。”陳鏡嬌将茶盞斟滿卻不說答案,“客不如自己嘗嘗?”

寺卿興致正濃還躍躍欲試,聽到此話後正合了心意,一盞盞嘗起來,待三盞盡數嘗遍,寺卿摸摸下巴回味起來,陳鏡嬌也不急,靜待他的回複。

“這第二泡滇紅沒第一泡甘甜,香氣也沒有如此馥郁,但味濃重。”

說罷舉起另一盞道:“金毫滋味卻沒之前酸澀,反而更甘甜。老樹則花香濃郁些,果味淡些。”寺卿說完擡頭看陳鏡嬌,發覺對方的笑意盈盈後知道自己猜對了,心底的滋味也甜些。

他官場叱咤許久成就頗多,人到中年,沉澱下來,升官發達習慣了,反而現在猜對了茶味倒是有年輕時那會兒的自豪喜悅感了。

經過這第二泡,第三泡分辨起來就更容易了。

陳鏡嬌看的出來,雖只是個小小紅茶,但面前的人着實是真心喜歡,因此偷偷讓觀瀾準備了些為寺卿帶回家去。

“客喜歡喝紅茶是好事,紅茶提神消疲,若是夏天還能止渴消暑,生津解熱。”

寺卿點頭,“許些年都喝紅茶,別的喝不慣。”他确實只愛喝紅茶,不像晁珩那般喝什麽都行。提到自家兒子,他突然有點好奇,雖然晁珩在他面前是喝什麽都行,但人畢竟有自己的獨特喜好,晁珩喜歡什麽他不知道。

他擡頭看陳鏡嬌,後者感受到他的注視後落落大方地沖他一笑。

也許面前的人會知道。他想。

茶盞中的茶湯紅豔明亮,滋味鮮爽濃強,回味悠長。

湯與杯接觸處略一層淺淡的金圈,幾人談話中茶湯冷卻後顯現出淺淺的乳凝狀。茶碗中漂浮的茶芽葉伸展開來,苗鋒秀麗完整,勻齊純淨,金毫顯露,烏黑油潤,紅勻明亮。

“掌櫃這裏常待客?”

突然被問到,陳鏡嬌一愣,旋即思考,好像還真沒什麽太多人,除了晁珩長金澤跟亓清纨,便是些願意多花錢上雅間不缺錢的客人,個個穿的都貴氣些,非富即貴。

“倒也還好,不是太多,有些喜歡安靜的客會喜歡來雅間,愛熱鬧或者覺着無所謂的客都喜歡在一樓。”喝茶雖在這個朝代比較普遍,但肯花比一樓多一倍價格來雅間喝茶的人畢竟在少數。

寺卿老狐貍眼皮一擡,晁珩喜安靜他知曉,從這話來說晁珩應該是經常來雅間喝茶了。

兩人這麽你一句我一句,一來一往間寺卿便知道晁珩常來雅間喝茶,而且時間不定。

老狐貍滿意地離開,臨走時拿到陳鏡嬌為他備下的紅茶,聽着陳鏡嬌一句“一點薄禮,還望客收下”,摸着手裏沉甸甸的散茶,更滿意了。

他滿意的盯着面前的姑娘,尋思那天得提點一下自家兒子,愛情不分先來後到,要趕緊的。

陳鏡嬌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反而是觀瀾越尋思越不對勁,反問陳鏡嬌:“小姐,你覺不覺得這客有些面熟?”

“前不久來過一次,怎麽了?”陳鏡嬌問。

觀瀾搖頭,她怎麽覺得這其中一個人更面熟些呢,像什麽人。

前面陳鏡嬌叫她,她想不出,便将這個問題抛到腦後,不管那麽多了,來的客人這麽多,同誰長的相似也是說不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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