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貳拾壹 正山小種、野酸棗糕跟烏梅糕……
陳宋在她這裏呆了許久,直到陳家人前來找他才戀戀不舍的一步三回頭走。
來的人對她作揖道一句大小姐後就直到離開都沒再理過她,觀瀾瞪眼撸袖子一踏步被陳鏡嬌拉回來,一氣呵成的動作行雲流水般。
“什麽東西,狗眼看人低。”觀瀾憤恨地罵,“小姐以後找個厲害姑爺,吓的你們個個不敢說話!”
陳鏡嬌聞言反問:“怎麽,我一個人不夠厲害,還得找個人幫我撐場子?”
觀瀾癟癟嘴,“不是,小姐很厲害,但是小姐你一個人總歸是容易吃虧的,我這不是想着能有個人幫你一起嘛,而且小姐你這人生大事也不着急,我都替你着急。”萬一老爺給你指個婚,那可怎麽辦。
她寬慰道:“緣分到了擋也擋不住,好了別想那麽多了,待會兒該來客人了。”
“今兒個挺開心?”
嬌柔的女聲從門口傳來,陳鏡嬌看到來人後笑道:“每天都開心,快進來。”
說罷接過亓清纨遞來的錦盒,輕輕颠了颠覺着有些重量,“這是什麽?”
“打開瞧瞧?”亓清纨脫下披襖交給身旁侍女。
那錦盒是絨布皮毛,摸起來手感甚好,扣着的金鎖扣小巧機靈,只稍微一扭便大開,裏面躺着精雕細琢的茶道六君子,即茶筒、茶夾、茶匙、茶則和茶漏。
葫蘆形的茶筒不同于以往那些四方平整的,一眼就讓她相中了。
“我偶然得到的,覺着你應該會喜歡,于是便帶來給你。”
陳鏡嬌摩挲錦盒,有些感動,難得有人惦記着她,除了偶爾會寄東西回來的陳父跟時常來她店裏順帶看看有什麽能幫上忙的晁珩,亓清纨是第三個。
“喜歡的緊,那今天我給令季姐好好泡壺正山小種。”
正所謂生配甜,熟配鹹,紅配酸,白配淡,瓜子配烏龍。
正山小種隸屬紅茶,味道醇厚而濃郁,因此須得搭配着淡酸味的點心,野酸棗糕跟烏梅糕就恰好。
這野酸棗糕做起來簡單,但若要做的比平常酸棗糕出彩,得在每個步驟上另下功夫。
野酸棗得要熟的恰好的,太生酸澀,熟透的只剩甜,要個個圓潤,輕輕一捏結實的果肉又能覺着其中的微軟。
滾圓的野酸棗清水洗淨,待鍋裏的水沸的直頂鍋蓋時,将酸棗倒入煮熟,沉甸甸的棗咕嚕嚕地滾入沸水中上下浮沉,像泡溫泉的孩童,不一會兒便受不住漲紅了臉。
酸棗漲紅開裂,再撈出瀝盡水去皮去核。
“酸棗垂北郭,寒瓜蔓東籬。”她突然感慨道,李太白真真好文采。
留下的果肉加上白糖糅合,壓平後放在太陽底下晾幹後切成菱塊裝入盤中。
來自深山的天然果實制成的酸棗糕,甜香美味,又兼具大自然的清香,讓人吃了一口就停不下來。
制好的野酸棗糕端上來,旁邊還盛着酥化酸甜的烏梅糕。
這烏梅糕可不是只用烏梅做成的,瞧起來棕綠酸甜的,這之中還須得加綠豆的。
本是夏令佳品,陳鏡嬌趁着最後一波新鮮烏梅還在,連忙買回來,個頭結實肉又厚,她跟阿周洗烏梅時,順便給旁邊的觀瀾遞去幾顆個頭大的,觀瀾吃的合不攏嘴。
綠豆洗淨沸水泡一個時辰再入淘籮擦洗去皮,入蒸籠蒸熟瀝去水分擦成濃密的綠豆沙。
烏梅沸水泡個幾分鐘便行,快刀切丁片。
接下來的功夫就得看阿周的了。案板置白紙一張,取木框于上方,先鋪一層綠豆沙壓實,撒上烏梅片,再鋪一層綠豆沙壓平,最後撒上白糖粉,切塊即可食。
聽起來簡單,但烏梅層鋪的薄厚要均勻,整個操作中不得有生水。
阿周不愧是練過的,做起來熟練穩妥,陳鏡嬌滿意的點頭,省下不少功夫。
這兩個東西做起來不算太難,但耗費的時間确實不少,好在她同阿周是昨日做好的,今日恰巧亓清纨來,做了第一個嘗的客人。
她将茶罐打開,烏黑潤澤的正山小種俏皮的展現在他人面前。
“姐姐你瞧,正山小種雖是紅茶,但因為烏黑潤澤,西洋人常叫此為Blacktea,當賓客欣賞它的成色時,到有了講究,叫寶光初顯。”
陳鏡嬌說的這句英文給亓清纨聽愣了,她覺着拗口,重複不出來,陳鏡嬌便又發了一次标準但緩慢的音,反複咀嚼才說的像樣些。
“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他們覺着這是黑茶。”陳鏡嬌解釋道,待清泉煮沸後溫壺熱盞,旋即用亓清纨送她的茶匙将茶荷中的紅茶輕輕撥入壺中。
“這叫王子入宮。”
她猜到亓清纨肯定會問她為何叫王子入宮,她擡頭調皮的眨眼:“因為正山小種又叫王子茶呀。”說罷爽朗的笑了幾聲。
接下來才是最關鍵的。
懸壺高沖。
這沖泡紅茶的水溫要超一百攝氏度,現在沒溫度計,陳鏡嬌只能憑借水波來判斷。剛才初沸的水此時已是“蟹眼已過魚眼生”,這時正好用于沖泡。
她高舉水壺,與肩平齊,穩穩的讓水沖入茶盞中,不濺出一滴沸水。
這種高沖可以讓茶葉在水的激蕩下充分浸潤,高度發揮色、香、味。
正山小種出名,也正是因為出名,假冒貨便格外多,陳鏡嬌剛入門不久也吃過虧買到假冒貨,被大師指點後心痛不已,練就出一對火眼金睛。
這真正的桐木紅茶外形條索肥實色澤烏潤鐵青帶褐有天然花香,入水後湯色紅濃,香氣高長且帶着松煙香的味道,茶湯滋味醇厚,入口尚能嘗出桂圓湯味。
陳鏡嬌将茶罐擺在亓清纨面前,示意她聞聞試試,亓清纨右手壓着滑落的發,微一低頭湊近茶罐。
“這是煙種正山小種,茶葉用松針熏制而成,香氣濃烈,一聞就能感覺出來,但繼續聞卻能發現其中的細而含蓄。”
油煙松針香純醉軟而不嗆人,不割舌、不割喉,回味久長。
陳鏡嬌将茶盞輕輕推到亓清纨面前,袅袅升起的水霧在上升過程中寒成水滴,給兩人之間增了一分濕潤。
亓清纨端起茶盞細細啜飲,“醇厚甘爽,當的起這正山之意。”橙黃清明的茶湯滑入,帶起一片暖意,喉韻長存,一盞喝完尚有留存。
陳鏡嬌看亓清纨略有期盼的看她,不用問就能猜出來這是在等什麽,“有故事,只不過這茶的故事比較尋常,沒有別個有趣好玩。”
“有了故事,喝茶時便會想,茶味也跟着變了。”亓清纨捧着茶盞,似笑非笑。
“初時皇帝為興隆經濟,減輕民衆負擔,下旨罷造團茶而改貢散茶,可武夷貢茶以團茶龍鳳餅著稱,這改制散茶,技術便落了後,産出來的散茶也品質低劣,處境極其尴尬。
清代周亮工曾有記載:前朝不貴閩茶,即貢茶亦只備宮中盞之需。
陳鏡嬌在這個時代,只能掐頭去尾将大體東西告訴別人。
“貢茶沒落許久,某年采茶季,軍隊路過采茶地決定當天駐紮在此,茶農從未見過動亂,當即放下茶青就走了,也沒顧得上制作茶葉。這沒茶青沒制成茶葉,第二天回去看已經發酵了。”
“損失既已造成,不可避免的是如何挽救,一老茶農用當地的馬尾松幹柴進行炭焙烘幹,想要最大程度的保證茶葉成份。”
“機緣巧合,本是無心之作,可這茶葉運往鎮上銷售卻受到大量茶客的喜愛。訂單陡然增多,整個村鎮都全力生産此種茶葉,才能勉勉強強滿足需求,于是這紅茶算是徹底扭轉地位了。”
陳鏡嬌突然想到這正山小種不止一種喝法,于是問亓清纨喝牛乳嗎,得到後者的肯定後她告訴亓清纨:“這正山小種入冰可做冰紅茶,加牛乳可做牛乳紅茶,姐姐若想嘗嘗,我差茶肆夥計去買些新鮮牛乳來。”
說罷就要起身去吩咐人買些牛乳來,被亓清纨攔下,她笑道不急,往日還有許多日子,慢慢喝。
陳鏡嬌覺着遺憾,同她說:“正山小種衍生出金駿眉,等下次姐姐來,我一并泡與你喝嘗嘗。”
亓清纨但笑不語,溫柔的看她,陳鏡嬌沒得到回應,心猛跳一下,但她什麽也沒多說,收起一秒的漏神,繼續為亓清纨沏茶。
“對了,我最近準備換個地方,這茶肆位置有些偏,換到花橋那地方,有家酒樓老板恰巧不做生意了要回老家,這不,就讓我撿了個便宜。”
亓清纨一挑眉,花橋?
“是花橋那個三層高的酒樓,怎麽換到那裏去了?”
陳鏡嬌點頭,“也算機緣巧合,大理寺少卿與我交好,那日我兩人聊天,他知曉我有意換茶肆,恰巧認識酒樓老板,于是幫我聯系了那家酒樓老板,說也巧,我跟酒樓老板聊的投緣,他那處裝修用盡心思,我也喜歡的緊,于是賣給我便宜許多。”
亓清纨點頭,看陳鏡嬌提到那樓就隐約開心起來,狀似無意道:“花橋那裏客人多,即便不是逢年過節也要比這裏忙些。”
“這個我知道,少卿已經告訴我了,門外就是平康大街,方便得很。”
陳鏡嬌看亓清纨盯着自己,以為是因為說得太投入,這才收斂情緒平靜下來問:“怎麽了?”
亓清纨仔細瞧她,忽的笑出聲來,眼底盛滿真摯:“沒事,就是看你提到少卿有些不同而已。”
聞言,陳鏡嬌只覺得耳根一熱,一股莫名的情愫油然而生,像入湖的一顆小小落石,激起一片漣漪。
“有嗎?只是我受少卿恩惠許多,這茶館若能開的這麽好,功勞有他許多。”
亓清纨點到為止,彎起眉眼也不再打趣她,換了話題,陳鏡嬌這才緩過勁來,那股熱乎勁散去。
亓清纨展顏,她自己真将陳鏡嬌做了妹妹,若是有意,能幫忙提點的就點一下。
自己走不到的,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看着別人的花開落果,也算一種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