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貳拾肆 金駿眉
陳鏡嬌一句話出口,別說陳宋等陳家人驚呆,連觀瀾都沒想到。
觀瀾眼中的自家小姐從來都是溫柔平和的,待他們都似朋友般,從沒高高在上的掌櫃架勢。即便是有人來鬧事,也是以禮相待,如此這般,縱使鬧事不講理的人脾氣再大,也無法繼續對小姐無禮。
她知道陳鏡嬌有脾氣做事果斷決絕,但內斂絕不外露。
今日這種嚴肅淩厲的氣勢她也是第一次見。
“姑娘言重了...”藍袍人率先反應過來,面前的人絕非是簡單的平常富商家的姑娘,而是人氣鼎盛的林隐逸肆當家掌櫃,背後甚至或許有大理寺等人的庇佑。
“那二位何至于問罪于我陳府,我爹陳天昂為人坦蕩、做事仗義向來不會做狗茍蠅營之事,若是信不過他為人,大可不必繼續做生意,不是嗎?”陳鏡嬌眼光一凜,看的兩人那些話死死咽進肚裏。
他們本想說陳鏡嬌代表不了陳天昂,但轉念一想,陳鏡嬌縱使代表不了陳天昂,他二人今日想要趁火打劫的意思總歸會傳到陳天昂的耳朵裏,更何況陳鏡嬌他們現在已經得罪不起了。
做生意的,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兩人相視一眼,藍袍人率先開口:“我二人也是心急,這才做了錯事,掌櫃莫要介意,至于這生意,我們又怎麽會不相信令尊的為人呢,我們相識許久,沒想到是我們不識貨,令尊竟給我們如此上品佳茶,說來還要感謝一下,多虧了陳小掌櫃,我們才不至于錯過這金駿眉。”
陳鏡嬌認真觀察他的表情,看的藍袍人幹吞了吞口水,旋即展顏笑來:“兩位也莫要介意,我尊敬我爹,剛才也是情急之下,不過既然誤會已解開,二位若是不嫌棄,我可為這金駿眉一展茶品。”
說罷,輕一拍手,吩咐下人準備齊全的茶具,下人們本沒敲的上這大小姐,剛才被那舉動也是唬住了不敢冒犯,立馬幹脆利落的帶上茶具來。
因為陳父有時心血來喜飲茶,這府裏總是常備清泉水以備不時之需。
這用茶葉尖嫩芽制成的金駿眉,經不起水沸立煮,須得等到開水稍微放涼一些,陳鏡嬌沒動手,兩人也沒敢問,只得跟着她等着。
陳家這麽大,今日又是不少來看戲的,總會有人耐不住性子。
“不行就下來得了,別在上面逞強裝大頭,最後丢了我們陳家的臉。”尖酸刻薄的聲音果不其然從角落傳出,陳宋猛一皺眉瞥去,三伯母也忍不住,自己女兒此舉确實無禮。
“阿蘊。”她輕輕呵斥,但在別人耳裏同平常說話并無太大異樣。
陳鏡嬌倒也不惱,摸着壺,覺着溫度差不多了,将茶壺裏的金駿眉用溫水沖洗着,聲音溫潤如玉。
“對未知的恐懼乃人之共性,恐懼源于無知,無知卻源于懶惰與虛榮。而傲慢,則無可救藥。”
大理寺內。
長金澤盯着面前這位看案牍十分鐘但是一頁都沒翻的人,尋思着又是哪個不長眼的惹了閻王。
半晌,閻王幹脆将案牍放下,開始在周圍溜達了。
長金澤将衣袍斂近自己一些,別惹火上身。
本以為閻王心态好,過會兒就沒事了,但閻王的腳步卻越來越快。
評事朝他投來好幾次詢問跟求助的目光了,他一瞥過去就看見評事沖閻王的方向努努下巴,示意他趕緊問問怎麽回事。
這長金澤可不幹,閻王的脾氣大家都知道,一個說不好,指不定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自己。
閻王溜達的速度越來越快,地板都要被踏出火星子了,評事抛眼神的頻率越來越多,再這麽抛下去他怕評事就這麽過去了。
煩躁的抓了把頭發,長金澤叫了聲閻王,“做什麽呢你,想出去就出去,在這鑽地板呢?”
整個大理寺,敢這麽跟晁閻王說話的就只有長金澤了。長金澤跟晁珩的關系匪淺,長金澤舉家搬遷數次,從南方搬到多地,再到洛陽,最後才搬到京城,其中洛陽是他呆的最久的地方,因此也同晁珩結緣許久。
“你說,因為拿到自認為是假貨的東西而去賣家處大鬧,是不是能拘下啊?”
長金澤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什...什麽,這不是京兆尹的活嗎?上次事出有急就算了,這次你這是想跳槽直接京兆尹幹活了?”
“那怎樣才能跟大理寺聯系上?”
這說什麽豬話呢...自己給自己找事幹就算了,怎麽還給整個大理寺找事呢?
長金澤敏銳的發覺事情的不對勁,對暗號似的反問一句:“掌櫃?”
晁珩點頭,“茶。”
再次被加密通話整的一頭霧水的評事:這說的都是什麽東西。
晁珩坐不住,抛下一句話就眨眼走的沒影。“我出去看看。”
評事覺得莫非是自己老了,跟不上兩個年輕人的思維了?于是迷惘的看向長金澤:“少卿,這是怎麽了?”
長金澤煞有其事的表情,“沒事,茶瘾上來了渾身不得勁,出去溜達溜達就好了。”
評事:?
前不久晁珩才出去的,還是他親眼看見的呢,這一會兒沒去茶瘾又翻了,這是抽着大|□□了嗎?
被稱作茶隐翻了渾身不帶勁非要去外面溜達甚至跑個幾圈才能冷靜下來的晁珩本人,正大步流星往陳家那邊走呢。說來慚愧,當初心有愧疚查陳鏡嬌身世時,不小心連她家在哪都知道了,恰好他又是個過目不忘的,随意瞥一眼就能記住在哪。
于是晁珩溜達巡視半天,挑了個離陳家不遠的攤子坐下,這個角度來看,他恰好能看到陳家門口的一舉一動,若是陳鏡嬌出來或是派人來大理寺尋他,他恰好能以“因為案子問題所以恰好在周圍”的借口來一場“偶遇”。
大理寺少卿,用心良苦。
但陳家內卻并不是鬧翻了天需要到晁珩出馬撐場子的地步,陳鏡嬌已經将場子壓下來了。
剛才那句諷刺說的陳家三女陳蘊好一個臉紅耳赤,拍案大起。
“沒規矩,別丢了陳家的臉,坐下。”陳鏡嬌依舊正眼都沒給她,陳宋趁機上前擋住猙獰的陳蘊。
“三妹,大伯父、我爹跟三伯父都不在家,這裏姐最大而且是這裏所有人最有資格說話的,你要是行,比姐更懂,要不你上去講個明白?”
陳蘊被陳宋跟自己母親拉住,這裏頭的道道終于想明白,冷哼一聲不服氣的甩手離開。
“愣着幹什麽,去跟着三小姐!”三夫人皺着眉對身旁的侍女說,完畢心中暗嘆一口氣,陳鏡嬌此次行徑出乎她的意料,并非從前那般無知驕奢,隐約有大家之風,且性子同從前來說根本就是變了個人!
陳蘊讓她慣壞了,再這麽下去要出事的。
她擔憂的望着陳蘊離去的身影,又忍不住看向陳鏡嬌,只能在心中祈禱陳鏡嬌莫要報複陳蘊今日無禮之舉了。
為了在沖泡時既能感受金駿眉的清香飄逸,還能欣賞金駿眉芽尖在水中舒展的優美姿态與晶瑩剔透的茶湯,陳鏡嬌選擇了白瓷茶杯。
水沿着白瓷蓋碗的杯壁細細的注入,“此舉是為保護金駿眉細嫩的茶芽表面絨毛以及避免茶葉在碗中激烈翻滾,最大程度保證茶湯的清澈明亮。”
“金駿眉外型細小緊秀,之所以稱為金駿眉是因顏色為金、黃、黑相間。這金色則是茶的絨毛與嫩芽。”
兩人見紙上的散茶條索緊結纖細,有鋒苗,身骨重且勻整,品貌都在上乘,确信自己今日是糊塗了。
陳鏡嬌第一泡不過十幾秒的沖水而已,将茶杯遞給面前的人,兩人接過後不免瞧眼茶碗,金黃湯色的開湯明擺着告訴他們:有眼不識泰山。
一口化進嘴裏,竟發覺這水中帶甜,甜裏透香,且香氣清爽純正。
熱湯純正,藍袍人瞄了眼陳鏡嬌,看到對方正笑着回望他,也不好撂杯,更何況這茶确實比正統的正山小種另類出彩些。
于是兩人不言不語,慢慢品茶,待熱湯沉澱變冷,又是另有一番天地。
陳鏡嬌看到兩人驚訝的神色,開口解釋:“熱湯清爽純正,溫湯熟香細膩,而冷湯又有所不同,兩位不如慢慢品鑒,喝到杯底也另有玄機。”
果不其然,喝到茶變冷,這清和幽雅的香氣清高持久,當茶見底時,一股其他茶無法模拟與超越的花果香緩緩占據人的嗅覺。
“竟有如此玄機?”藍袍人此時徹底被金駿眉征服,無論熱茶溫湯或是冷湯,每一種茶湯皆綿順滑口。
陳鏡嬌将水灌入茶壺中,“金駿眉,貴在清、和、醇、厚、香,而且即便連泡數次,葉底依舊鮮活明亮。不信的話,兩位不妨看一眼茶盞。”
沉澱杯底的茶葉葉底徹底舒展,芽尖鮮活,秀挺亮麗。
藍袍人經過陳鏡嬌一盞茶,徹底明白,這絕非花架子,腦袋靈光的一轉起身對她恭敬的作揖:“林某被掌櫃爐火純青的手藝折服,願掌櫃不計前嫌,原諒林某這個糊塗。”
零一人看見同伴如此而言,不由得起身附和。
陳鏡嬌緩慢站起身,也恭敬的回一禮。
“過獎。”
說罷,視線有意無意掃過陳家大堂,許些人同她對上目光,都不由自主移開後順從的低下眉眼。
其中有幾人目光躲躲閃閃。
陳家的情況比她想的還要複雜。陳鏡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