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貳拾玖 雨前龍井

晁珩不着痕跡的擋住那瘆人的目光,然後沖那人說了點什麽,那人便點頭離開了,臨走時看向她的目光讓她今夜都能做一次噩夢。

這氣質,這眼神。

這得手起刀落砍下多少個人頭才能淬煉出來?

被震懾到的陳鏡嬌等晁珩叫了她兩次才反應過來。

“這...誰啊”怪吓人的。

接下來的話還沒說,她猛意識到自己逾矩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但晁珩壓根沒多想直接告訴她:武安侯。

哪個看起來殺人不用償命一張冷臉就能給小孩兒吓哭的是武安侯。怪不得。她點點頭。

武安侯?

大腦火速當機。

平定邊疆霍亂有功,人稱塞外惡鬼,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武安侯,同時也是原身拼命爬進的那棟府邸的主人。

她覺得這冷顫從後背直線上升沿着脊梁骨,大面積鋪在後腦上,刺激着她每根神經。日子過的太清閑安逸,就會忘記曾經為之畏懼的。

她挪開視線不想再看到那個身影,雖原主身首兩異處,但她不會重走舊路,不僅不重走舊路,遇見這尊閻王還得繞着走。

夕陽的餘晖點不亮這個昏暗的街道,陳鏡嬌擡眼就能看到晁珩長而密的睫毛,他們好像因為天暗看不清彼此而靠的很近。

“嗯?”晁珩低沉的嗓音帶着魔力。

“方便幫我傳句話嗎?你若碰到長金澤,麻煩你跟他說有空來一趟茶肆,我有事要同他講。”

少卿一口氣沒提上來,甚至懷疑廚子做蝦滑的時候,蝦殼沒剝幹淨卡在他嗓子眼了。

他艱難的點點頭。

“只是這個嗎?”

“只是這個。”陳鏡嬌認真的點頭。

少卿閉眼同意了,心緒複雜。

而處在這件事情中心的長金澤,心緒更複雜。因為他昨夜狂打噴嚏,本來懷疑自己惹上了風寒,但右眼皮也突突的跳讓他确信自己不是惹上了風寒,但應該不會比惹風寒好。

于是第二天,長金澤就看到陰沉着俊臉的晁珩陰沉的在他身邊轉了一圈,欲言又止的模樣。就在他幾次投去疑惑目光的時候,每每兩人眼神交彙之時,他一要開口,晁珩就把臉別了過去。

長金澤:......

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氣壓誰受的住啊,他一瞟四周,好家夥評事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他坐的久了腿都快麻了,剛一起神,身邊幽幽一聲“你去哪”給他吓一跳,“哐當”一聲又按照原本的姿勢原封不動坐了回去。

“我出去院裏溜達溜達,腿坐麻了。”長金澤說,“你這大早上的誰惹你了?”

晁珩看長金澤一臉真摯好像什麽都不知道而且不是騙人的樣子,沒多說,提筆在案牍上圈出各大嫌疑人犯的名字。

長金澤看他又不說話,也沒多問,誰知剛跨一腳就聽到晁珩說陳鏡嬌找他有事。

長金澤眉一挑,嚯,現在知道為什麽了。

臨走前看到晁珩手中案牍上被圈了一堆的名字,心中默默替人祈禱,太慘了,本來這些人不用被審訊的,結果不巧晁閻王今天不高興。

長金澤聳聳肩,陳鏡嬌在晁珩心中的地位還真不小,真不容易。

房中的閻王今日拿筆姿勢有點靠近筆尖,心不在焉的樣子。

她怎麽沒有過有事要跟我說這情況呢?

晁珩心裏嘀咕,完全沒想到自己現在有多幼稚。

案牍上的人名又被圈了一個。

長金澤沒去茶肆,出了門那腳就拐了個彎兒沖着街邊鋪子去了。事實證明他沒去也是對的,陳鏡嬌那邊今日還真有事抽不出身。

茶肆來了個陳鏡嬌應當是最熟悉不過的人,雖然陳鏡嬌差點沒認出來。

身着粗劣衣裳的婦女發間夾雜着數根白發,明明四十來歲的年紀,蠟黃的臉蒼老的像五十多。

陳鏡嬌以為請錯人了,回頭跟觀瀾對視卻得到了後者眼神中的肯定。

這人就是她的乳母。

陳鏡嬌記得在書中寫的,原身嚣張跋扈,身邊的仆從也大多蠻橫傲氣些,俗稱背靠大樹好乘涼,仆從們沒少給別家下人臉色看,也沒少給她樹敵。

這其中最高傲的當屬她貼身奴婢幾人,包括這乳母。

應當意氣風發的樣子,再不濟也是穿的跟普通仆人一樣,但絕不是如此灰頭土臉而蒼老。

陳鏡嬌暗中攥緊了拳頭,怎麽,她這才離開陳家一年,還沒算倒臺呢,這就明着開始打她臉了。

這要是真倒臺了,恐怕樹倒猢狲散的戲分分上演。

乳母看陳鏡嬌的眼神飄忽不定,指定有問題。她深吸一口氣平複心緒,這應當是出門被威脅不能說什麽不該說的了。

她笑着上前拉着乳母幹枯粗糙的手,“乳母你瞧,這身後的是我開的鋪子,我厲害嗎?”雖不熟悉,但語氣嬌一點總歸沒什麽問題,畢竟她是面前的婦女從小看到大的,感情還是比常人深厚些。

果然,乳母聽她這麽說,這才敲起她身後的茶肆來,仔細的看,被牌匾吸引,也逐漸放松下來。

“快進來,我為你沏茶,這可是我的絕活。”陳鏡嬌覺着手心裏觸碰到的肌膚粗糙無比,“雖然這鋪子是我跟我爹要下來的,但是我好歹也是個正八經的掌櫃了,我來給你沏壺茶嘗嘗可好?”

她讓阿周拿些糕點來,沏了壺雨前龍井。

“小姐,我就是個粗人,我喝不了的。”這神氣了大半輩子的女人,在主子離家一年經歷了大起大落,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了。

“不會,連老人小孩都能喝的。”

鮮綠明亮的茶芽在碗中起起伏伏,随着水而動蕩不停,時而翻滾時而打旋。

“乳母為何不嘗嘗,莫非是信不過我?”陳鏡嬌嬌嗔一句,讓她想起小時候也是這般,自家小姐要着什麽,她便由着小姐性子,想要的就想盡千方百計得到。

所以陳鏡嬌說一句,她是絕對會答應的。這也是陳鏡嬌之所以這樣做的理由。

蠟黃的皮膚跟白瓷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鮮嫩清高的香氣讓她逐漸忘了擔驚受怕。

嫩綠明亮的茶湯将碗底的葉展現的清晰可見,細嫩呈朵。鮮爽甘醇的滋味從第一口便徹底清了嗓。散茶的茶芽扁平光滑,苗鋒尖削,可一旦入了茶碗被沸水沖泡,雖泡漲,卻仍挺拔。

陳鏡嬌前幾天回家的事她從身邊的人口中聽到了,其中包括當衆泡茶,有人将陳鏡嬌傳的神乎其神,有人卻說是忽悠外行漢的把戲。

她一介粗人,在她眼裏,這東西是高雅的,絕不可能跟自己挂鈎的,她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多人向往着喝茶,男女老少大大小小,現在她知道了。

有些茶是苦水,但入了他人的手,便生了靈魂。

“這叫雨前龍井。”陳鏡嬌一手抵住茶壺口防止滑落,“但有另外一種龍井叫明前龍井,清明前采摘而成。雨前龍井雖與明前龍井并稱龍井,但卻不如明前細嫩,味微苦。”

乳母砸吧嘴裏的滋味,那股子清亮過後,後勁确實苦些。

“但是吧,”陳鏡嬌捏起阿周做的糕團小點,語氣随意道,“雖說雨前茶不如明前茶,但雨前茶永遠是茶中上品,這是不容置疑的。”

“杭郡諸茶,總不及龍井之産,而雨前細芽,取其一旗一槍,尤為珍品。”[1]

陳鏡嬌說的随意極了,好像就是那麽随口說的家常話,就好比“我今日去逛了街”一般,但陳鏡嬌面前的人卻端着茶碗,良久未動。

乳母不動,陳鏡嬌也不問,就這麽捏着糕點吃。

有些事得自己想明白,光靠着別人點是沒用的。

一盞茶涼,陳鏡嬌三個糕點下肚,面前的人終于有了動作,恭敬地端着茶盞一飲而盡。

那雙藏在茶碗後渾濁的雙眼終于重現了當初一絲的神氣。

“多謝小姐。”她将茶碗放在桌上,擋下陳鏡嬌想要添水的動作,寬大的袖子滑落下來又被馬上拉上去。

可陳鏡嬌眼尖的看到了那袖子裏的舊傷痕。

“小姐,家裏散了。”乳母一字一句道。“大老爺此次離家太久了,小姐您不在家中也好過回去,那裏已經...”她聲音帶着些許哽咽,“快成了下人水深火熱的煉獄。”

陳鏡嬌用食指關節抵住太陽穴,仔細思索着。

從上次她回家就隐約覺得不對勁了,沒想到在乳母嘴中竟是如此。

“小姐,不能再同老爺吵架了,我們這些做下人的沒辦法說出口,說了便活不下來了,能說的只有您啊小姐。”乳母聲音中飽含誠摯,“小姐,即便一句半句也好,一定要讓老爺知道。”

乳母說完這些話便要告辭,說她離開的時間太久了,會引起懷疑,具體引起誰的懷疑,陳鏡嬌問了,她只是搖頭,走前給陳鏡嬌恭敬的做了一禮。

“小姐,這...”觀瀾憂心忡忡的看着陳鏡嬌。

陳鏡嬌一盞茶一盞茶的喝,她以為這事情就夠糟糕了,但從乳母這話來說,她怎麽還經常跟陳天昂吵架呢?

她不僅被迫打怪,而且困難模式逐漸升級。

“叩叩。”

門被敲響,兩人齊齊看向進來的紅香。

“小姐,樓下有位老丈喝完茶後給您留了一句話。他說,春尖谷花雖上,無二水不可超。”

觀瀾還在琢磨這莫名其妙的話是從哪來的,身旁的陳鏡嬌就跟從凳子上彈起來的一樣三步蹿到了紅香面前。

“老丈可還在?”

紅香咽咽口水告訴她估摸着還沒走遠,陳鏡嬌便拉開門急忙下了樓。

“小姐!”觀瀾馬上反應過來去追。

這老頭到底什麽來歷,值得她家小姐如此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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