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叁拾伍 為首者一擡手,“押走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撐住撐住, 大場面好歹也是見過的,一定不能亂了陣腳。
當她出現在樓梯拐角時,亂成一鍋粥的店鋪霎那間寂靜了, 無數雙眼睛從四面八方投來讓她差點窒息, 甚至來不及分辨那些都是帶着什麽情緒的,只鋪天蓋地不容她反應的撲來。
然後那些銳利的目光突然淡了些, 她感覺身後的人穩穩的站在她身旁, 在幫她一起承受着。
但該來的還是要來,不知道角落哪處嚷嚷了一句就猶如烈火燎原,再也沒辦法止住了。
“為什麽我兒吃了你的東西肚子疼的要命!”、“我夫君也是!吃了這家糕點就上吐下瀉,這肚子絞着勁的疼,你是不是下毒了!”
“你這掌櫃好生惡毒, 怪不得說是點心白送不要錢, 原來在這裏等着我們呢!”
“騙子!毒婦!”
“滾出去!”
五花八門的謾罵毫無征兆的襲來,甚至不允許她說一句辯解的話, 她剛張嘴, 就感覺有什麽東西撞落在她腳邊,順着階梯滾落下去,在吵雜的店鋪裏格外明顯的炸起。
她低下頭, 看到那粉嫩又圓滾滾的糕點掙紮着撲啦啦滾落下去。她記得那個, 那個是昨天她跟阿周觀瀾一起做的雪媚娘。
Q彈又有嚼勁的冰皮包裹着乳酪,藏着新鮮的黃桃果肉, 陳鏡嬌這邊做着,阿周跟觀瀾就想偷吃,被她眼疾手快的救了回來,并且明令禁止這種行為的出現,防止她這邊做, 他倆那邊吃,最後剩下的還沒兩只手多。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眼的餘光中看到一個物體正沖她急速飛來,她一偏頭就眼睜睜看着那東西即将碰在她的臉上但來不及躲開,只能一擡手捂住半張臉緊閉雙眼等待那東西的到來。
出乎意料的是,想象中的堅硬并沒有到來,反而是一股若有若無的淡香籠罩着她。
陳鏡嬌張開半只眼,看到一只有力的胳膊擋在她面前,紫緞官袍衣袖紋着暗花,素雅大氣。
“我乃大理寺少卿,見我如見大理寺。”晁珩低沉卻又響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一時鎮住了這亂糟糟的場子,“事情未下定論,誰若造次,便是公然與我大理寺作對!”
“去拿銀針來。”晁珩眯起眼睛巡視四周,确定不會再發生剛才那種事後才将手臂放下,吩咐店裏看傻了的夥計。
離開晁珩有意支起的保護圈,陳鏡嬌恍如隔世,但還是及時反應過來看到各個角落癱坐的人,有些弓背趴着,有些哎呦哎呦的叫着,甚至還有些坐都坐不住差點倚在別人身上。
“快,去拿茶水,茶可解毒。”陳鏡嬌一邊叮囑觀瀾,一邊扶着樓梯旁的扶手急匆匆地下樓。
“小姐!茶水來了!”不一會兒觀瀾便端着大碗大碗的茶趕來,陳鏡嬌忙接過來,輕柔的扶起那疼的直叫的孩童,“來喝一點就不會這麽疼了”,那孩子疼的厲害,她哄了許久才哄着喝了進去。
孩子的娘急得手足無措話都快不會說了,但此時身邊又沒有大夫,陳鏡嬌說得就是她最近的希望,于是也只能聽陳鏡嬌的話哄着自己孩子喝進去大碗的茶。
也不知道是起效真就這麽快還是心理作用,那孩子喝完以後确實叫的聲音都不是那麽急促了,周圍的人連忙搶奪觀瀾端來的茶碗,即便是沒有腹痛嘔吐的也要搶上那麽一碗喝了治心病。
“等等!”
突然一聲大叫制止了衆人。
人群中那大叫的人即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衆目睽睽之中,他緩緩舉起了一根細銀針。
銀針同體潔淨,只有那銀針尖頭烏黑一點,然後就在所有人的注釋下,那烏黑的一點迅速膨脹擴大蔓延。
“有毒。”那人也愣住了,先是喃喃着,随後逐漸大叫着:“真的有毒,真的有毒!”邊說邊跳起奪過身旁人端着的茶碗朝地上狠狠的摔過去——
“砰!”
清脆的瓷器碎裂聲俨然為這場鬧劇添了一把柴。
本來還因為茶不夠而犯愁的觀瀾跟紅香不停的來往與一樓跟後廚之間,可當她端着剛泡好的茶回來時,這手裏的茶不僅沒人搶了,而且還推着她回去。
觀瀾無措的看着陳鏡嬌,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都等等!”陳鏡嬌厲色道,“古有《神農本草經》所言神農嘗百草,一日遇七十二毒,得茶乃解。其一,毒不是我下的,其二茶葉解毒是事實,你們現在可以不信我,但斷然沒有理由不信神農本草經!”
剛才那摔碎的茶碗簡直就是崩斷了她最後一根弦,摔的還是她挺喜歡的青瓷千峰翠色。
吵吵鬧鬧可以,丢東西也能接受,随便摔她的寶貝可不行。
“誰知道你說沒說謊啊,萬一我們這本來就沒中毒的人,喝了你的茶,反而中毒更深了那豈不是正中下懷!”一人思量片刻後大聲叱道。
陳鏡嬌一股氣直頂腦門,抄起身旁還在愣神中的觀瀾手上的茶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口氣仰頭喝了進去。
“現在你還有什麽話說?”即便這個時候,陳鏡嬌還是不忘拿幹淨手帕擦淨嘴。
人在什麽時候都要體面。
那人确實無話可說,但還是擡杠似的嘀咕:“萬一你喝的跟我們喝的不一樣呢。”
這次身邊的人都有看不下去的了,皺眉道:“這就是你有些過分了,掌櫃好歹是個姑娘家,你這樣刁難她...”說道這裏還偷偷瞥了一眼沉着臉一言不發的晁珩,“不就是跟大理寺少卿作對嗎?”在那人身旁嘀嘀咕咕着。
果不其然,搬出這話,擡杠的人确實啞口無言。
實際上陳鏡嬌并沒有撒謊,茶葉确實可以解毒。在現代醫學認為,茶葉因其所含茶多酚、多糖和維生素C而具有加快體內有毒物質排洩的作用,但她這麽說,估計是門口三歲小兒都不會信。
至于三國華佗所言“苦茶久食益意”跟陶弘景之“久喝茶可以輕身換骨”,陳鏡嬌都怕這話說出來以後有人問她誰叫華佗誰是陶弘景,所以挑了個最有把握的神農。
“何人報官?”
伴随着這洪亮嗓音而來的還有陳鏡嬌眼餘光中烏壓壓一片,循聲看去,來了四五個官府的人,為首者兇神惡煞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他一眼看到人群中的晁珩,恭敬做禮喊:“少卿。”
晁珩略一點頭,剛想說什麽就被人打斷。
“我報的官!這家茶肆惡意下毒,毒害我們!”說着話的人咬牙切齒,“我兒年幼,幸虧吃的少,要是吃多了豈不是還要穿腸爛肚!”
“官老爺,你可一定要為我們做主!”
在衆人的嚷嚷聲,為首者一擡手讓他們肅靜,然後差下屬去驗毒。
“此事必有蹊跷,毒不是我下的。”陳鏡嬌說得斬釘截鐵,事不是她做的,她絕不會承認。
為首者拿過下屬遞來的一根根銀針,除了兩個,其他無一不是針前烏黑,他似笑非笑:“小掌櫃,萬事都要講證據的,還有說得聲淚俱下的,都快給我感動了。”
陳鏡嬌仍沒有任何退縮,語氣仍然堅定:“我沒有下毒。”
那人點點頭,收好銀針,“嗯嗯嗯,你沒下毒,但這些事就不論我們管了,我信也沒用,留着跟有用的人說吧。”說罷又一擡手,“押走。”
幾個人馬上圍上來,陳鏡嬌本能的往後退了一步,不小心踩到身後人的腳,重心不穩的向一旁墜落——
溫熱有力的手穩穩扶住她的肩膀,她單薄的後背貼在身後人堅硬的胸膛,甚至可以感覺到心髒有力的跳動聲。
“此事确實有蹊跷,下毒者另有他人。”
“少卿,你也是明白人,這店裏出了事不抓掌櫃,抓夥計嗎?”那人挑眉道:“一世英名,你還年輕,可別糊塗了。”
話音剛落,為首者又說了一句“押走”,這次圍上來的人讓陳鏡嬌躲無可躲,但她的理智告訴她,不能害怕,不能牽連到晁珩。
于是她轉身寬慰晁珩:“沒關系。”
晁珩那雙向來慵懶的眸此時無比認真,定定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等我。”
陳鏡嬌那股焦躁跟慌亂登時就煙消雲散了,她笑了起來。
“好,我等你。”
晁珩不會騙她。
不知道為什麽,她心裏只是這麽想着,縱使她并沒有認識晁珩許多年,但直覺告訴她,面前的人不會騙她。
在觀瀾等人的哭喊聲,陳鏡嬌選擇跟官府的人走。
“哭什麽我這還沒砍|頭呢,等我回來。”
觀瀾吸吸鼻子,突然想起什麽,沒命的往上樓跑,“小姐你等等,我給你拿個袍子!”
陳鏡嬌看着觀瀾奔波的身影,突然覺得她來這裏的一年多沒有白費,最起碼有觀瀾能如此真心對她。
所以她沒等觀瀾拿了東西下來便跟着官府的人走了,再回過神來自己已經不知何時到了陰暗幽深的獄牢。
這裏是将光隔絕的地帶,當沉重的大門吱呀的在她身後緩慢合上時,一股鋪天蓋地的壓抑讓人心都跟着沉重了幾分。
她被人交接,跟着獄卒走向牢獄的深處。
她真沒想到還有這機會來參觀古代牢獄,跟電視劇上演的其實大差不差,但不同的是,當她走過一扇扇獄門時,黑暗深處的人都竄動起來,像伺機而動的野獸。
鐵鏈碰撞的聲音真切在她耳邊響起,陰冷潮濕的獄牢凍透了她身上的衣裳。
獄卒将她領到房間內就走了,幹脆利落沒有任何一句廢話。
出乎陳鏡嬌的意料,這裏的環境還不算太差,除了古怪的味道,估計是太久沒見陽光再加上下雨的潮濕氣息。
昏暗的房間內只有兩盞油燈微滅的閃着光,這常年不見天日的獄牢就連空氣都是渾濁的。
“小姑娘,你家裏人這麽厲害,為什麽進來了?”嘶啞的聲音冷不丁的從牢獄對面的黑暗一角傳出,吓了陳鏡嬌一跳。
“什麽?”她有點懵,什麽叫她家裏人這麽厲害。
她低下頭環視自己的衣裝,沒有東西啊,後背也沒挂着牌子說她是誰誰誰家裏幾畝地啊。
黑暗中的人桀桀的笑出聲,“你居然沒發現,只有你沒帶枷鎖嗎,小姑娘你這連自己被照顧都不知道,确定自己還能再出去嗎?”
聽到這話,陳鏡嬌這才想起來,她一路上看到的人多半都帶着鎖鏈,只有她既沒有被套上枷鎖,也沒有被押着進來,更像是...
來獄牢旅游的。
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又受了晁珩的恩,能有這麽大能力的,除了晁珩,還有誰?
就連剛才官府的人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但這件事沒這麽簡單,她攥緊拳,環顧四周密封堅硬的房間,而對面牢獄中的人一直在暗中觀察她,發現她這動作後讓她別白費力氣了。
陳鏡嬌靈光一現,找了處幹草堆面對那人幹脆坐了下來。
還找什麽,這不是有現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