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驚動
葉宵難得主動去找了花椒他們,拐進花園酒吧地下二層,看也不看舞池裏仿佛觸電的青年男女,他直奔東面。
花椒和楚隋都吓了一跳,他們懷裏的女孩兒也吓一跳。
葉宵面無表情地沖其中一個昂了下巴:“讓開。”
楚隋把懷裏的人撥拉到一邊:“去去,給宵哥讓個位。”
“宵哥,你改主意了,要加入我們跟三刀那幫孫子打嗎?”花椒興奮地睜圓眼睛,立刻湊過來。
葉宵撈起桌上一瓶啤酒,仰頭喝了半瓶下去,燈光迷幻亂閃,偶爾照過弧度利落漂亮的下颌,沒離開卡座的女生看得蠢蠢欲動。
花椒楚隋他們看葉宵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說什麽,任他喝去,又多點了半打青島。
葉宵卻冷不丁地開口。
“問個事兒。”
“如果你朋友遇到個女的,”葉宵語氣很冷淡,說到這兒卡了卡,似乎很努力搜刮了一番話,才勉強繼續道:“他跟她不熟,很不熟,但她突然親了你,不是,親了他,說又不是沒親過,但他們倆之間确實沒,她這話什麽意……”
葉宵說着說着突然操氣了,繞得他自己頭都暈:“不說了。”
花椒和楚隋互相對望了一眼,辛苦忍下洶湧的笑意。
靠。
“別別別,宵哥別走,你跟,哦不是,你朋友跟她真不熟?”
葉宵蹙眉,輕嗯了聲。
楚隋桃花眼笑得眯起:“嗨,這還用說嗎,她肯定……是經驗豐富啊,可能跟前男友親過n次了吧。你朋友跟他也算是,棋逢對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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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葉宵的臉一層一層一層的黑下去,半晌後,葉宵撈起外套,冷冷丢下句:“走了。”
“哎不是宵哥今晚底下八角場有比賽哎!你不看啦——!”
花椒扯着嗓子喊他,剛要追着問,被楚隋拉了一把:“得了你,看看眼色,就這還能看比賽呢,等會兒看着看着沖上臺自己打了。”
姜醒悅不知道,自己高昂的道歉花費,主要就費在楚隋那張嘴。
葉宵每天在學校裏把她當空氣人,當周連去顧家吃晚飯的心都沒有,跑去打街機,打着打着,總是能适時蹦出姜醒悅那張臉,淡淡地說,你該學習了,比他媽葉遠還煩。
最後也是打不下去的。
回家窩在沙發裏背課文,背着背着都生氣。
姜醒悅上周說,讓他務必把蜀道難背下來。雖然不考,但是他之前沒有背誦的習慣,先背下朗朗上口、節奏韻律強的,再背其他的,就會更簡單了。
她好像還說,她最喜歡李白。
葉宵只拉開了盞臺燈,黑色水筆轉了兩圈,忽然在李白的名字上打了個圈。
說這話的時候,八角亭的湖水被秋風吹的波紋蕩漾,早晨天光是金色的,一寸寸照在她淺色眼眸裏,鼻梁挺直小巧的弧線很美。她穿着校服禮服,但因為穿了長襪,便放心蹲下身,把一顆小石子投進湖裏。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巅。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鈎連。
葉宵就着微暗的臺燈,默念過去。字眼跳進眼睛,看得心念微動。
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
“你會忘了一切。”
姜醒悅給他默寫的時候說。
“雖然我語文也不太好。但背詩不一樣。遇到喜歡的,就像在宇宙裏探到了不一樣的電波,信號接上的感覺。明明已經死了幾千年,早都變成塵埃了,但你還是能透過紙面看到他。然後就能短暫的,忘了很多事。”
葉宵想,是真的。
他閉了閉眼睛,恍惚間,難得沒有以往的深夜那麽痛苦。
因為李白,葉宵決定大度一回原諒她。
但總需要一個臺階,紅豆鲷魚燒就是那個臺階。
姜醒悅還是挺高興的,倒不是因為其他的,是被人忽視實在太不爽了。
尤其是被葉宵。
下午第一節 是化學,她努力集中精力,訂正了一大堆卷子的錯題,頭一次沒了那麽低落的心情。等一下課,姜醒悅嗖地沖了出去。
霍寧只感覺一陣風從耳邊卷過。
她目瞪口呆:“姜醒悅你——”
趕着投胎啊?!
沒有五分鐘,姜醒悅抱着兩大箱零食回來了,一箱辣條一箱魚幹。
她把箱子咣地往葉宵桌子上一砸,五班一半人都吓了一跳。
葉宵卻掀了掀眼皮,黑眸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靠着椅子身子仰了仰,椅子腿騰空,姿态潇灑懶散的不像話。
姜醒悅清了清嗓子:“我……給大家發點兒零食吃!”
一聽有吃的,大部分人都哄到了葉宵桌前,擠得水洩不通。
一箱四十包辣條,一箱四十五包小魚幹。
五班三十四個人,還有戴梓蕭她們不屑一顧懶得拿的人,所以發完還有剩的。
姜醒悅把剩下的都塞進了葉宵桌桶。
葉宵從頭到尾都很淡定,眉梢眼角含着笑意,等姜醒悅把十幾包都丢進他桌桶裏,葉宵那理所當然的神情,看得其他人滿頭問號。
不是,為什麽那感覺,好像姜醒悅是他媽似得,肯定會把最好的留給他。
這對前桌後桌上午不還老死不相往來麽??
還沒疑惑完,語文課鈴聲已經打了,班主任祁老師踏着鈴聲進來,臉色很是嚴肅,她把教案往桌上不輕不重一砸,眼神掃射了圈兒,自然注意到每個人桌上的辣條魚幹。
她輕笑了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兒養豬場呢,你們說說,各科老師跟我表揚你們的時候,都是表揚你們吃中午飯有積極性!體育課小賣部就數五班人最多,小賣部阿姨很感謝你們——所以你們考試能給我這麽積極嗎?”
祁潇臉上的笑一收,沉聲道:“這次周考,別科我不說,語文這成績,你們考的能把底盤砸穿了。是,我作業布置的不多,但我希望你們做的時候,認真體會出題者的意圖,寫作文的時候認真琢磨,把字都給寫端正了!這次我要重點表揚一下葉宵啊,我接班的時候,葉宵語文、各科都是墊底的,現在語文已經上了九十,及格了,尤其是默寫部分,人家一個都沒錯,這種送分題我希望你們……”
姜醒悅收到卷子一看,不到一百一,比上次還低了五分。
霍寧拿着卷子轉頭:“姜姜我看看史鐵生閱讀第二題你咋寫的……你,你笑什麽?”霍寧見鬼似得盯着姜醒悅,或者說,盯着姜醒悅唇邊抑制不住的上揚弧度。
姜醒悅抿了抿唇,把那點弧度抿開。
“難過。”姜醒悅垂着眼,很輕地嘆了口氣:“難過的精神失常了。”
霍寧眼神不自覺地躍到後面,帥哥又趴桌上睡了。
“我信你個鬼。”霍寧做了個鬼臉,促狹地看姜醒悅一眼:“裝吧你就。”
放學後,晚自習開始前,姜醒悅慢吞吞着收拾東西。
要怎麽說呢。
順路一起走一段吧。
我怕黑,現在……艹。都快冬天了,怎麽晚霞還這麽亮。
你語文雖然背好了,歷史政治是不是也該跟上了?
被老師表揚了……姜醒悅心想我也不是邀功行賞,但是你請我吃點兒章魚小丸子,也算我這精力沒白花。
姜醒悅提了口氣,剛準備回頭跟葉宵說什麽,班級後門突然有人大聲喊他:“哎五班的葉宵,葉宵在嗎?!校門口有人找!!”
葉宵迷迷糊糊爬起來,一擡頭對上姜醒悅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愣了愣。
姜醒悅也愣住了。
實在是……
有點兒近。
少年額頭的紅印都很清晰。
挺直的鼻梁,微垂的睫羽,近看更加要人命的五官眉目。
五班早都開了燈,窗外的缤紛的晚霞像一場幻夢,被深夜的墨藍披上新的幕布。
班裏的大燈很亮,白色的。就像舞臺中央。
所有人的雜音都漸漸遠去,姜醒悅屏住呼吸,生怕驚動了誰似得。
可誰……明明已經醒了。
姜醒悅的喜好其實沒變過。
她喜歡所有濃墨重彩的,緋麗鮮豔跳躍的存在。
生活太普通了,普通的蒙上一層灰色色調。餘中又是極特殊的存在。她在軍訓的時候就聽到大家聊天,所有人都出國旅游過,亞洲歐洲美國,他們又有那麽聰明的腦子。
姜醒悅有一點點羨慕,很少很少的失落,她打起十二萬的精神,只為了在餘中做一個中不溜的普通人。
可是這樣的普通人,也想成為宇宙裏某一個人,特殊的存在。
姜醒悅望着葉宵,心髒劇烈無比的收縮跳動着。
朝避猛虎,夕避長蛇——古人告誡過的。
對她來說,沉陷于美,無異于猛虎毒蛇。
在姜醒悅發呆的時候,臉頰忽然被捏了捏,很輕的力道。
“傻。”
始作俑者這麽評價了一句,然後起身從後門走了。
姜醒悅愣了很久,忽然想起什麽似得,從後門出去,繞到西邊兒教學樓欄杆處,那裏能看清學校門口。
雖然有很多走讀生正魚貫而出,但她一眼就看見了。
葉宵背影修長高挑,是扔到哪兒都非常突出的存在。
對面是……那個自稱他妹妹的人,這次她沒化濃妝,沒騎摩托,只是抓着葉宵的手臂,忍着淚水似的,跟葉宵說着什麽。
沒有多久,他們一起走了。
老實講,那背影還挺搭的。
姜醒悅看了會兒才離開。
接下來幾天,葉宵發現姜醒悅突然忙了起來。
好幾次,連回答的時間都沒有,匆匆就走了。霍寧說這很正常,她現在開始社團活動了,天文社有講座,還有那種小測試呢。
有一次,葉宵在走廊直接攔住姜醒悅,蹙眉:“姜醒悅,你最近——”
話還沒說完,有人就插話進來,友好的提醒姜醒悅,今天要點名,記得早點去。
姜醒悅的表情幾乎是被點亮了,雖然一般人看不出來,但葉宵怎麽可能看不出。
那男的還……還挺高,長得也……也就還行吧。
葉宵很快就在打籃球的時候搞清楚了,那是高三,搞競賽的褚于航。
在高三也是很有名的風雲人物。
風雲人物。
切。
葉宵躲開後衛,将球狠狠投進籃筐。
新的一周,周三的廣播裏,傳來一首悠揚的老歌。
[美麗的草原~我的家~~風吹綠草遍地花~~
彩蝶紛飛百鳥兒唱,一彎碧水映晚霞 ~~
駿馬好似彩雲朵,牛羊好似珍珠撒~~]
大家紛紛感慨,廣播站品位果然忽高忽低。
沒有人知道,綠草是多麽美麗。